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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夜风

分明被囚于怀中的女郎毫无挣扎的气力,但此刻袁昭低头,却见程月英眼中烧着愤怒的火,仿佛要把他心中一切污秽不堪的念头烧个干净。

她素白的脸上一张嘴紧抿着,那双眼圆瞪着大得出奇,看着甚至有些渗人。

袁昭看着月英这模样,不禁皱了眉。掌心落于她肩头,却有不似常人般硌手触感。

有些太瘦了。

与记忆中那人的区别也叫人无法忽视。

常娥也不会用这种眼神看他,该是永远笑意盈盈、毫无怨愤才是。她同别人是不同的,不会轻看他亦不会怨恼他。

袁昭这般想,抬手覆上了那双怒目而视的眼,直逼人心的视线就这般消失。受人辖制的女郎扭动不得,终于不再挣扎,他才敢低下头,张口间不觉软化了态度:

“别这样看着我。”

话音落下,袁昭便见身前被强制剥夺了视线与行动的女郎微微张唇,唇瓣在月辉下折出一片亮泽。

她动了动。

掌下长睫不安地扫过掌心,在他挠出一股难以忽视的痒意。

这份痒扰得他心绪全乱,一双眼只能盯着那对唇瓣。

十二年前,好声好气地将这个他分明万分厌恶的幼女救回,也许从来都是在等待这一刻。

等那个不可能回来的人回心转意。

压在程月英眼上的手缓缓下移,拇指碾在她的唇瓣上,异常柔软的触感令袁昭的动作骤然停下。

他悄无声息地去寻程月英的眼,那双方才还愤恨的眼此刻盛着迷雾般的潮气,世间再没有比之更委屈的模样了。

袁昭原本逐渐失焦的眼中骤然回神,仿佛被女郎的委屈击溃,手底下的动作再不能继续半分。

他将禁锢着她的手一松,这个方才还在袁昭怀中瑟缩的女郎,便如轻烟一般飘然离去。

此刻萧瑟园中,唯剩下久久矗立的袁昭,他困惑地盯着地上已被踩脏的外袍,却不去捡它。

分明他想得到的一切近在咫尺,也许只要继续下去,他的痛苦就能被消减。

可,程月英那双无助又委屈的眼让他迟迟无法下手。

不想被厌恶,即便她只是有几分像常娥。

这几乎是下意识的反应。

青年垂下眼无声地扯唇笑了。

一旦牵扯到常娥,他就无法不心软。

.

夜风呜咽,在房门外反复侵扰。

卧榻之上,被褥被人蜷作一团,被褥内侧已被程月英抓出毛边,压抑的低泣闷在里面,聚成叫人窒息的热。

若说那日趴于婶娘膝前,她还尚存些痴心妄想,以为此事还有转圜的余地。那今夜袁昭便如同亲自告诉她已无路可退。

分明在白马寺还不是这般,又或是——只是她醒悟的太迟。

如今回想才知王衔玉拦下她,已是最后的忠告。

是她醒悟的太迟。

太迟了。

程月英一遍一遍抹去泪,它却如决堤的河水,无论如何也流不干。

她又该去恨谁,又该去怨谁?

是该恨将她救回袁家的袁昭,恨收养她的婶娘,亦或是一同长起来的袁少焱?

她谁也恨不得。

蒙头衾被忽地被掀开,消瘦身影自榻上翻下脚底一个踉跄,发出阵响动惊起外间的照影。

照影忙不迭靸履跑到房门前,正瞧见程月英裹着外衣推门欲出,眼眶通红好似刚哭过。

女郎缓缓抬眼望向照影,眸中却无神。

冷风卷着程月英裙裾下摆,露出底下一双赤足。

才叫她不那般像索命冤魂。

女使心道不好,伸臂阻拦,好言好语劝了几句。程月英没有应声,只愣愣看了照影一会,重新被塞回榻上。

唯听见其上一声细细的幽叹,而后寂静无声。

次日早膳时分,程月英吃了几小口便照旧丢箸,照影看在眼里,可一想到女郎如今的处境,欲出口的话又被咽下。

稍闻一阵马蹄声渐远,安静坐着的女郎才有了反应,起身朝院门去。

观鹤追着跟上,“女郎……”上哪去?

才说了两个字,身前女郎已止脚步。

观鹤眼瞧见不知何时而来的郎主,噤了声,垂首退下。

程月英定定看着跟前的红黑色衣袍,袖底手指悄无声息地攥紧了些。

今日分明不是休沐。

可偏偏这个时候了,袁昭仍在府上,赌在她门前不置一言。

程月英垂眼扫过他身侧留有空隙,估摸即便错身也会被拦住,索性装作未见,扭头重回院里。

昨夜已算是彻底撕破了脸,那也不必再装模作样。

她的冷淡态度尽数落在袁昭眼中,长身玉立的青年将军眉头稍紧,正抬脚要跟上去,余光却扫见一旁端着食盘要退出去的女使,盘中饭菜几乎未动。

狭长的眸子深深看向程月英瘦得有些形销骨立的身形,袁昭朝那女使吩咐道:“是谁人负责女郎的吃食?往后每顿餐饭报到我这。”

言罢,他似只是突然过问起居般,环视一遍谢芳居,便转身走了。

只是等月英再朝院门处,便见两个武人分立其后。

二人毕恭毕敬道:“女郎可要外出?郎主嘱咐我等随行看护。”

不能带着这两人出去。

程月英抿着唇,无力地退回去。

一旁的观鹤偷眼瞧了许久,也不见程月英再有何行动。

女郎只是呆坐在院中,仰头对着天光发愣。

屋外风大,期间照影送了一回披风给月英,她顺服裹上,也不说话。

午间袁昭初跨过院门,瞧见的便是院中石凳上,裹成一团坐成一座雕塑的人。

程月英支耳听见门前的动静,仍旧摆了一副漠然神情,耷拉着眼状似神游。

不多时高大人影近了,遮了她身前光线,稍弯下腰,温和声线缓缓道:“怎么没有出去走走?”

“我记你不是喜欢闷着的性格。”

院里无声,坐着的女郎将脸扭至一侧。

袁昭也不恼,轻笑一声,稍侧过头,外头候着的人端了食盘鱼贯而入。菜样繁多,几乎是将各种口味的统统来了一遍,尤其是淮南稍甜口的,端来足足三道。

“爱吃什么?没喜欢的命他们再去做。”他这般说,又屏退下人,这才提袖握箸替月英盘中布菜。

远远躲在院外窥看的观鹤睁大了双眼,如同见了鬼一般的表情。

倘若不是女郎扭着脸不肯理会郎主,这般画面算得上温馨。

她何曾见过素日典则俊雅的郎主对谁人这般讨好。

偏偏被百般哄着的那个半分情也不领。

袁昭竟也耐心,布了菜的未入程月英的眼,便命人撤下一道,不多时外面又端来一道新的填上空隙。

宛如过家家一般。

最终缄口不言的女郎败下阵来,这幼稚的试探游戏变了种玩法。袁昭夹来什么,程月英便一口一口将盘中饭食悉数吞进腹中。

待喂食的那个终于觉得足够了,双方才搁下箸,侍从随即收了餐食退下,门外同观鹤一并候着的老厨子抹了把汗,窄袖半面登时被浸湿。

他匆匆跟着众人离去,嘴里低低哀叹,“真是作孽。”

此后将有半月光景,袁昭日日都会出现在谢芳居,有时是午膳,更多时候是挑着傍晚时分来。

起先总是袁昭挑着菜式夹,月英闷着头只是吃,两人少有交谈,只是机械完成任务一般。

虽则于月英而言单调无趣,负责投喂的袁昭却乐此不疲。

至有一回端上来一盘糖莲子,月英主动伸筷夹了两次,咀嚼过后哭着哭着便笑了。

说是想阿母了。

袁昭凝着脸上初长出些肉的女郎,疼惜地将人抱进怀中哄。这回月英趴在他身上垂泪许久,再没挣扎半分。

这事过后,二人关系缓和许多。程月英对着镜子发呆的时间多了许多。有时袁昭来,月英会在镜前梳妆打扮后才见他,一碰面还带些笑意。

女郎笑起来眯着眼睛,叫人看不到她心里去。

好在袁昭并不在意,隔些日子月英拧眉头捂着心口,撒娇一般向他提起院外守着两个人夜夜睡不好以后,袁昭轻抚她的脸颊笑了笑。

外面的两个武人隔天便不见了。

这消息传到月英耳边时,她正窝在门前晒太阳,日光亮得叫人几乎睁不开眼,程月英对着那日头,眼睛却睁得很大。

跑过来的观鹤看见她这样,忙抻袖替她遮去刺目的光,念叨着:“女郎对着大太阳发什么呆,好生伤眼。”

程月英缓缓将视线移到观鹤身上,勉强露出一个笑:“我待着无聊,你快跟我说说最近外头又有什么稀奇事?”

身遮日光的女使一笑,倒豆子一般将自己听见的事说了个遍。程月英耐心听着,待观鹤说道“秋狩”二字时候,眼珠动了动。

她轻轻眨了眨眼,状似无意叹息道:“想必十分热闹。”

谢芳居外一道人影微晃,一声轻笑传了过来。

“你可想去?”温润而泽的声线从观鹤身后响起,袁昭长腿一迈,到了月英身前,稍弯了腰,一双带笑的眼打量着她道:“可惜届时我有些旁的事要处理去不得。”

月英初听见他的问话,轻揪了他的衣角微仰了脑袋,眼中带了几分希冀。待袁昭说到他去不得时,稍垂了眼,拉着他衣袖的手也耷拉下来。

“生气了?”

程月英轻哼一声犹如娇嗔,别开脸不理他了。

“你就会对我使小性子。”方才还站着的身影蹲下来,袁昭拢住她的手,偏头去找月英的眼,道:“不是正问你想不想去?”

女郎面上浮现片刻愕然,随即点了点头。袁昭却不依着她,轻握了握掌心,“想要什么就自己说出来,莫叫我猜你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