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底的一天,夕妍在公司犯了个错。
那是一份给合作方的确认函。她把附件里的报价单贴错了版本,旧的那个比新的少了两栏。文件发出去四十分钟后,对方打来电话,问了一句,你们是不是改主意了。
电话是她接的。她听懂的那一秒,脑子嗡一下,眼前一片黑,但是没两秒钟她就反应过来了。她说,不好意思,是附件贴错了,我们马上重发一份。挂了电话她去翻发件记录,发件时间是下午三点过,也就是说,错的那份在那边至少躺了一个下午,可能被三个人打开过。
王佳佳没骂她。
王佳佳只是把那份文件打印出来,放在她桌上,说:"重做一版,别再出这种事。"
打印纸的右下角有一个折角,是王佳佳拿过来的时候捏的。她把那个折角抚平,抚了两次,没抚平。
夕妍说好的,然后回到工位。
一下午她重做了三遍。第一遍做完她自己检查,检查出一个错字。第二遍做完她拉林涵帮看,林涵看完说,没问题了,你这个比原件还干净。第三遍是她自己又做了一遍,做完跟第二遍一个字一个字对,对完才发。发送键按下去的时候,她的手心是凉凉的有点潮,可能像杭州的雨吧。
发出去以后林涵从对面工位看过来说,至于吗,一个附件。她说,至于。林涵说,王总都说了重做一版,你做一版就行了,你做了三版。她说,我做三版,才敢相信那一版。林涵看了她两秒,没再说,过了一会儿丢过来一颗薄荷糖,说,含着,你这一天都快拧出锈了。她把糖含了。薄荷味从舌根凉到后脑,那天下午她含了四颗。
含到第三颗的时候林涵又说了一句。
林涵张口是先打招呼的。她说,我说句难听的。这五个字是她的开场白,说之前先把抱着的胳膊松开,身体往前倾一点,像是要把那句话稳稳地放过来。她说,你这不是认真,你这是怕。
夕妍说,怕什么。
林涵说,怕被人抓着。
她说,那不就是认真吗。
林涵说,你自己信吗。
她没答上来。林涵也没追。林涵这人就这样,话扔出来就不管了,扔完该干嘛干嘛,过一会儿又颠颠地过来问你喝不喝奶茶。她那天没喝,说胃里堵。林涵说,堵就对了,堵说明你还没麻。说完把奶茶往她桌上一放。
那天她没哭。她说不上来为什么不哭,可能是还没到哭的时候。
下班以后她去了趟便利店,买了个饭团,站在货架边上吃完。
收银的姑娘认得她,问,今天不要热牛奶啊。她说,不要。姑娘说,看你脸色,以为你又加班到十一点。她笑了一下说,今天早点回。饭团还是金枪鱼的,她上次吃是三周前。站在货架边上吃东西这件事她已经熟练了,三口一个饭团,嚼匀,不噎着,吃完把包装纸捏成一个团,投进门边的垃圾桶。
回到家里已经是九点二十了。
她洗了澡,坐在床边,头发还在滴水。
她一边吹头发,一边打开了手机。青碧在播。
她点进去,没有说话。
公屏在聊今天的话题。青碧问:你们有没有过那种,明明只是件小事,但一整天都过不去的时候。
公屏刷疯了。
有人说被领导当众说了一句。
有人说外卖送错,她跟骑手吵了一架。
有人说,我今天把一份文件发错了。
后面还有人跟着接,我也发错过,把工资表发进了大群。公屏笑了半屏,紧跟着又有人说,我发错过体检报告,全公司知道我脂肪肝。又笑了半屏。笑到后来,那个说文件发错的人打了一句,怎么感觉大家都一样。这句话没人接话,静了两秒,又刷过去了。
夕妍的手指停住了。
她不知道那个人是不是自己。公屏刷得太快,名字早滚上去了。
她把那条弹幕往回翻,翻了两屏才找回来。是个陌生名字,头像是默认的灰色。她盯着那个名字看,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原来这种事,一天里不止她一个人干出来。
青碧在读弹幕。她读得很慢,一条一条读。
"发错文件那位。"她说,"你知道最难受的是什么吗。"
公屏停了一下。
"不是你错了。是你在想,别人现在是不是在心里给你打了个分。"
夕妍吸了一口气。
"我告诉你她们怎么打分。"青碧说,"她们打完就忘了。"
"只有你自己还在打分。"
"而且你给自己打的分,永远比她们打得狠。"
公屏刷了一串"姐姐太懂了"。
青碧低头喝了口水。
杯子放回桌上的时候磕了一下灯座,那盏掉瓷的灯晃了晃,又稳住。她伸手扶了一下,没扶到,灯已经不晃了,她的手停在半空,收回来。
然后她抬起头,忽然说:"夕妍。"
夕妍整个人僵住。
"你在吗。"
她盯着那三个字,手指发凉。
公屏上有人刷:夕妍是谁。
有人说:夕妍在吗在吗。
有人开始刷夕妍的名字,一遍一遍,像小区门口喊人下楼。
夕妍的手抖着打了一个字:
在。
青碧看见了。
她笑了一下,没说什么别的,只是转回话题:"那就好。"
然后她接着往下讲。
夕妍盯着屏幕上方那个头像,心跳得很快。
头像是画出来的。二次元的一张侧脸,头发是淡青色,眼睛弯着,嘴角也弯着,睫毛勾得很齐,一根是一根,真人长不出这么齐的。青碧长什么样,直播间里没有人见过,连老粉也说不上来。
她把手机举近了一点,近到能看清那张画出来的脸的睫毛。睫毛是几笔勾上去的,一根一根排得齐齐整整。它不会动。真人会眨,这张脸不会眨,可她盯着看的时候,总觉得那几笔是要动的。
她把眼睛闭上。闭上以后她的世界就只剩下声音了。声音是从手机底下那个小喇叭里出来的,这个房间里的人大多是这样听的:屏幕扣在桌上,灯关掉,闭上眼睛,把那点沙哑听进耳朵里去。睁开眼,反而不踏实。
屋里没开灯,只有屏幕的光。窗外的风把晾在阳台的衣服吹得鼓起来,鼓一下,瘪一下,像有人在后面轻轻推。有水珠从湿头发上落下来,滴在手机壳上,她用指腹抹掉,抹完屏幕上又多了一道印子。
青碧只叫过她这一次名字。
她反复想这算什么。
后来她想明白了。
这不是什么特殊待遇。这是那个女人的专业。
她记得每一个进过这个房间的人。
青碧也叫过晨露,问她晨露你店里那个灯换了吗。也叫过青光,说青光你上线了,刚回来那句我看见了。名字一个个都轮过。轮到她,只是等得久了点。青碧记得每个人。
可她当时的心跳不是这么想的。
那天晚上,夕妍第一次在公屏上打了一长段话。
她写:我今天把一份文件发错了,然后我想了一下午,我是不是很没用。
公屏刷过去了。
青碧应该没有读到。那天弹幕太多。
但关播后的半小时后,夕妍的私信响了。
青碧:你不是没用。你是在害怕别人觉得你没用。
青碧:这两件事不一样。
夕妍看着那两行字,眼泪瞬间,刷的掉了下来。
她就坐在床沿,头发还湿着,毛巾搭在肩上,一滴水顺着发梢落到手背上,和眼泪混在一起,分不出哪滴是哪滴。
她打字:你怎么知道。
对面回:因为我也这样。
停了大概一分钟,又来一条。
青碧:我到现在,发出去一条消息,还会回头读三遍。
夕妍捏着手机,从屏幕这头看过去,杭州在下过雨的夜里,那个声音的主人也会回头读三遍。她把这条消息看了又看,自己也数不清看了几遍。
她把那条,因为我也这样,截图存了。
存完她盯着那张图看了一会儿。图上是两行字,一行是她问的,一行是对方答的。她问的是你怎么知道,答的是因为我也这样。这两句话摆在一起,像两个人隔坐着说话。
睡前她回了最后一句,今天谢谢你,还唱不唱歌。
对面没回。她也没再问。
她躺下的时候把手机放在枕头边,屏幕朝上。躺了一会儿又拿起来,看了一眼那条,因为我也这样。看完把手机扣过去。过了几分钟又翻回来,再看一遍。她自己都嫌自己这个动作,看完还是又扣过去。
她想着这个睡着了。
那天夜里北京没下雨,风倒是挺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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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她叫了我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