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中旬,杭州开始进入了梅雨季,淅沥沥的雨下个没完,雨不是那种下得很急的,是绵绵的,一下就是大半天。外面的天总是阴沉沉的。屋檐上的水连成线往下淌,滴在空调外机的铁皮上,答,答,答。小区里那几棵樟树被洗得发黑,叶子上积了水,风一过就倾下一阵,砸在下头的车顶上,闷响一片。
这天青碧开播比平时晚了十二分钟。她一开播先说了句抱歉。
"抱歉,晚了一会,出门没带伞。"她说。
那边有衣服摩擦的声音,窸窸窣窣的,接着是一声很轻的响,像是把什么湿东西撂在了椅背上。
公屏刷:姐姐擦擦。
她笑了笑,说,擦过了,进门就擦了。
那条毛巾是粉灰色的,边上的线头开了。擦完她没叠,就那么一团搭在椅背上,第二天开播的时候还在那儿,干了,皱着。
厅里不露脸,只看得见那张背景图和那个头像。所以她说自己淋了雨,听的人只能凭声音去想。她说话的声音比平时闷一点,闷得不明显,像隔了一层湿的东西。
"今天心情有点郁郁。"她说,"杭州这边连着下了三天雨,衣服晾不干,被子摸上去都潮的。"
她笑了一下。
"我今天在阳台上站了十分钟,就为了看一眼有没有要放晴的意思。没有。"
她说完这句,那边静了一下,静里能听见很远的雨声,是打在雨棚上的那种闷响,一下一下,隔着一道墙。
夕妍想,那边大概有个窗户。这是她头一次去想那个房间长什么样,想了两句,又停住。想这个干什么,她对自己说,听完这段就睡。
公屏刷了一串"抱抱"。
"我不是要你们抱。"她说,"我就是想说一句。"
"有些时候,天气不好的时候,人会平白无故地觉得,是不是自己哪里做错了。"
"没有。就是天气不好。"
公屏有人接,常州也在下,衣服也没干。有人说,上海下了五天了,鞋子里全是水。宇峰冒出来一句,北京今天大晴天,风大。潇潇跟在后面发了个太阳的符号。名字一个个滚过去,像一排窗子次第亮起来。
那天她读的是《小王子》第二十四章。读到"沙漠之所以美丽,是因为它在某个地方藏着一口井"的时候,她停了很久。
"这句话我以前不信。"她说。
"现在有点信了。"
晨露说,姐姐,晾不干的衣服我懂,我这儿墙上都能挤出水。公屏笑了一片。
鳄鱼说“我这里也开始下起了雨”
然后,有人说,总会有天晴,天晴后也会有美丽的彩虹。
夕妍听着青碧说着那道还没出现的彩虹,闭上眼睛,仿佛眼前的彩虹已经出现,划过了她阴霾潮湿的心。
那天她自己在公司过的也不算好。上午改一版活动流程,改到第四稿,对接的同事回了一句,还是用第一稿吧。她把第四稿关掉,从回收站里把第一稿翻出来,发过去,回了两个字,好的。中午她在楼下便利店的饭团,玻璃门外有人在拆装修的围挡,电钻响了一中午,声音顺着地砖往上传,站在货架前脚底都发麻。她挑了两个饭团,一个是金枪鱼的,另一个也是金枪鱼的,因为只剩这个。结账的时候店员说加热吗,她说加热,站在微波炉前面等那四十秒,看着转盘一圈一圈转。
她端着饭团在货架之间站了一会儿,才上楼。站的那一会儿她在看一排酱油,看了很久,其实什么也没看进去。
下午她订会议室的时候订错了时间,白让行政跑了一趟。行政姐姐回她消息说没事,后面跟了一个笑脸。她盯着那个笑脸,把对不起三个字打了又删。这种事以前她会纠结一下午,那天只纠结了一站地铁。她在地铁上想,晚上那个房间开了,还读不读狐狸后面的章节。想到这个,订错会议室这件事就小了,小得能塞进包的侧袋。
然后她做了一件自己都没想到的事。
她打开私信框,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只留下两个字:
在吗?
打的时候她把输入法的历史记录看了个遍。她从来没跟这个人说过一句私话。公屏上的夕妍说过来了,说过吃了,说过干冷,加起来不到二十个字。二十个字攒了快一个月,才换来她现在敢打的这两个字。
发完她就后悔了。
后悔的内容她都想好了具体的话。人家认识你是谁,人家一天几百条私信,你算哪个。她把这串话在心里过了一遍,又想起曾经青碧说,写信的人会看到,她知道我说的是哪一句。她就说不上来后悔到底是后悔什么了。
她把手机扣在桌上,站起来去阳台开窗。
北京那天下午也下了雨。
不大,细细密密的,把楼下的车顶洗得发亮。
雨停的时候是五点多。
夕妍站在窗边,看着东边的天。
然后她看见了那道彩虹。
很淡,淡得快要看不见。横跨在几栋楼的中间,左边高,右边低,像谁用铅笔轻轻划了一道。
她抓起手机跑到楼下。
小区门口有个小广场,几个小孩在水坑里踩水。她站在一棵还没长全叶子的槐树下面,举着手机,对了好几次焦。
手机屏幕上落了一层细水珠,她用袖口擦了一把,又擦一把。旁边一个踩水的小孩仰头看她,问,阿姨你在拍什么。她指着天上说,彩虹。小孩看了一眼说,好淡啊。她说,对啊。小孩说完又低头去踩水了,水花溅到她的裤脚上,凉的。
彩虹更淡了。
她按了快门。
照片里,彩虹几乎看不清。能看清的是那几栋灰色的楼,是楼下一排黄色的共享单车,是天空被雨洗过之后的那种干净的蓝。
她站在原地,看着那张照片。
她把照片放大,再放大,彩虹的那一道淡色,在两栋楼中间,细得像手指蹭过结雾的玻璃。
然后她打开私信框,把照片发了过去。
发完她打了一行字:
北京也下起了小雨。
会不会有一滴雨,是从杭州飞过来的。
发送。
三秒钟后,她想把手机扔进楼下的垃圾桶。
她坐在广场的长椅上,等着。
雨后的广场上有股味道,是水泥地被浇透之后翻上来的那股土腥气,混着槐树皮的湿味。地砖的缝里积着水,被小孩一踩就溅起来,踩过的地方留下一串深色的脚印,一会儿又被新的脚印盖住。有个老太太在旁边甩手锻炼,一下一下,甩得很规律。
长椅的漆掉了一块,木头上有一个之前的人刻的歪歪扭扭的心。她的手指正好按在那颗心上,木刺扎手,她也没挪。
这时,手机震了一下。
她低头看。
青碧回了三个字:
我看看。
然后又一条:
北京的彩虹。
再一条,过了大概二十秒:
我很喜欢彩虹。
夕妍看着那五个字,喉咙里像有什么东西往上顶。
她打字:为什么。
对面回得很快。
"因为彩虹要下雨才有。"
"但下雨的时候它还没出现。"
"你得等雨停。"
"可是雨停之前,你不知道它会不会来。"
夕妍看着这几行字,忽然笑了。
笑着笑着,眼睛又湿了。
她打字:
那杭州的彩虹,和北京的彩虹,是同一道吗。
对面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回:
我觉得是。
"云走得很慢。"
"可能我们看的是同一场雨的尾巴。"
夕妍又打了一行,那杭州明天会晴吗。
对面回,不知道。天气预报说还要下三天。
停了停,又来一条。
"但明天总会晴的,这个我知道。"
夕妍看着这一条,把它也截了图。然后把刚拍的淡淡彩虹发了过去。
夕妍把手机贴在胸口,坐在那儿,看着天色一点点暗下去。
槐树的枝子在风里晃,天上的淡颜色一点点收走。
她就那么坐着,坐到路灯亮起来。
路灯亮起来是有声音的,很轻的一声嗒,然后整条街黄了。她数了数这条街的路灯,七盏,第三盏是坏的,每次都只剩一个昏圈。她搬来这么久,头一次坐到路灯亮的这一刻。以前这个点,她要么在工位,要么在地铁,要么已经躺下了,两点一线。
回家的路上她把那段对话翻出来,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看到我喜欢彩虹那一行,她停住,按了截图。截图存进相册。
文件夹她还是没起名。后来这个文件夹里的东西越来越多,她始终没给它起名字。有些东西不起名字,反而留得住。
上楼的时候她在三楼歇了一层。不是累,是舍不得一口气走到头,想把刚才那点东西多揣一会儿。三楼的走廊灯坏了一根,一闪一闪的,她靠着墙站了半分钟,听见一户人家在放天气预报,报的是北方大部晴间多云。
睡前她给手机充上电,屏幕朝上摆在枕头边。她定了两个闹钟,一个六点半,一个六点四十。第二个是她给自己留的,躺在那十分钟里,她可以把昨晚的事再过一遍。这个习惯就是从这天夜里开始的,以后持续了很多年。
窗外的北京已经彻底黑了。楼下的路灯照着那排共享单车,车座上的水点干了,留下几个淡淡的圆印。风从窗缝里挤进来,把窗帘掀起一角,又放下。
“几声雷鸣/你们说郁郁的雨天/我说雨天的坚守最晴朗/晚霞中,北京的天也开始郁郁/沾染了江南的水汽/翻过南岭/沥沥润湿了北方的干燥/每一雨滴/是我对你们的守候/此刻/请让我用这雨水/对你写下一行行挂念/最后将它做成半道彩虹/送给你们”
青碧发了日常,配图是夕妍的那道彩虹。
夕妍躺在床上,看着青碧的这条日常,露出了浅浅的微笑。她闭上眼睛,想的是杭州那边的雨停了以后,是不是也会有淡淡的彩虹。三个钟头前她问过那句话,对面说不知道,说天气预报讲还要下三天。
那三天里,她们大概会各自待在两座城市里,等各自的雨停。
杭州还在下雨。她想。
雨总会晴的,是的,总会晴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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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一滴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