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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弈合·其六

祝羲年一挽袖,笑道:“哦呦,小郎君你说我是验血还是取质呢?”“请问哪个好受些……?”萧昳辰瑟缩着。“短痛长痛之别而已,可没什么分别。鉴于你还算配合,我会尽量温柔点的——师姐,从我那儿拿把刀来,记着用火燎会儿,那些小瓶子也拿几个好了。”祝羲年吩咐道。

尹秋很快折返,双手奉刀,祝羲年接过,不怕烫似地摩挲着刀背,笑吟吟地抵上萧昳辰手指一划。血珠渗出,尹秋递过琉璃瓶,祝羲年挤了挤血,觉着量不足以检测便又补上一刀。血液余热已散,沿着瓶壁涓涓流入,积成小半瓶。

祝羲年将其举起,透过光端详片刻,揉眼再看:“好古怪吔!我的灵术难道还能失效?”她推门去光线更为充足的廊下,小幅度晃动容器。其他人没有相应能力,无法直接洞察灵力存在,只见她左晃右晃。约莫半刻钟,祝羲年疑道:“我看不见灵力流动跟携灵太虚……”

“灵视失真?”林玄玑道。祝羲年不回应,如法炮制,又取了旁边三人以及自己的血,一一对照,除萧昳辰以外他组均为正常结果。

“其他分明都能看见波动、流向啊,难不成萧昳辰真没有?”祝羲年将五瓶并排摆好阵列,“要不我加点试剂待它们分层让大家都看看好了?先别动。”她递了块干净白布给萧昳辰,后者忙乱接了:“多谢——”前者潇洒甩手:“如此看来嘛,作案现场残留痕迹零散,可能与嫌疑人萧昳辰不符,直接作案嫌疑减轻,如何?”林、洛、尹三人称善。

分层结果已出,祝羲年观察后反而更加摸不着头脑:“欸?怎么他的压根没有太虚悬浮层啊。他的痕迹不匹配倒是不错,可二公子方才所得最新验血结果与现场化验结果的相似度过高,反应频率、波向、形态、质地皆相近,照理来说两者所分别构成的灵术效果也应同样相近。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前一个的效果是暂时使某物运动吧,其灵力附着状态该是全覆盖状,而非后一个的不规则分布。林主事一开始所询问的隐匿、疾行一类灵术的确会呈现溅射状,又不符合现在结果。有些蹊跷,到时不如送去仪器再精细化验吧。”

洛云鹤看向那列瓶子,其中盛装他血液的一瓶上下两部分一九分层,较轻的携灵太虚悬浮于原血之上,淡银与鲜红两色液体之间并非空无一物,仍有浅薄到几乎微不可察的一层,看不真切。而萧昳辰的血于加入试剂后依旧未改,只能看见直接暴露下变暗的殷红。

“请问,我能问些问题吗?”萧昳辰见几人态度稍有缓和,趁机问道。

“但说无妨,酌情回答。”洛云鹤应道。萧昳辰便道:“灵力离开本体之后是否还能保持其原本特性?或说,其是否能够被相对无损地离体储存呢?”

“不可行。以目下情况表明,灵力和太虚之间有着千丝万缕之关联,外界与体内的太虚互不兼容,灵力同理。况且不同人体内的太虚也是不尽相同的,携灵太虚自然无法相融合。十分感谢你提出这般独特的设想,但其或许……有些违背现有理论。”洛云鹤微垂着眼,眉势向低,唇角上扬,略带歉意地一笑。

“二公子要再往深讲,此人怕是出不了这扇门了。”祝羲年道。

“不过几个傻问题而已,诸位果真都是博学多才,真让在下……大开眼界。不过嘛,究竟何时能放我回客栈呢?有朋友待我许久了。”萧昳辰叹道。

祝羲年与他人相顾:“行吧,规矩点,我会不定时让师姐——尹秋——带你过来。”

“啊,话到此处,我还有一言相请,可以让尹侍卫别监视我换衣洗澡了吗?被人盯着怪不自在的……”萧昳辰别过脸,显得有些羞怯。

“那可不行!万一你做出什么可疑举动,麻烦就大了,我们也是为你着想呀。”祝羲年驳道。

“真的不可以吗……”萧昳辰欲哭无泪。

“不行!无论你说什么做什么都不行!认命吧。”祝羲年斩钉截铁道。

小巷中,石墙边,爬山虎攀着缝向光够。地面由粗砾砖石铺就,青影斑驳,苔痕遍布,其间藏污纳垢不知几多。天上摔落雨水,繁密地坠至伞面,又溅到萧昳辰前额,他将伞往前送了送。

纸伞无法遮住他背影,雨幕却如层纱,从后望依旧看不清。察觉风向已变,他便将执伞的手□□些许,左手借机摸到墙缝,带出一张纸条。

纸面堪称光洁如新,还来不及被完全浸泡,字迹犹是清晰可辨。萧昳辰过目,熟练地将其含入口中,使其濡湿,微调位置再咽下。行云流水、一气呵成,不过瞬息而就。

他缓步前进,无声无息地挪移着,偶尔回望无人的身后。

因为下雨,早晨街景不再。萧昳辰独自行于街上,显得格外冷清萧落。

他左手挽上右臂衣袖。

四下无人?

隐蔽处。

“少主,真的要坐视不管吗?”尹秋眉头紧锁。

“体无灵力之人,倘若没有任何本领,又怎么谋生呢?这些人算作寻衅滋事,出了意外也能先自行处理。我等拭目以待就好。”祝羲年笑道,“师姐看不出他的端倪吗?正好瞧个清楚。”

萧昳辰再行至一条暗巷中,忽闻异动,侧头去看,几位不速之客堵死了他的来时路。

“小郎君,今天去了哪儿玩啊?老实交代,否则可要受不少皮肉苦。我们也是奉命来执事,这样你好我们也好。”为首的不怀好意地逼近。

萧昳辰收伞,抖落雨水,只身立于雨中:“与你何干?在下奉劝你何处来便回何处去,顺便给委托你们的带话:遵纪守法方为正道。如何?”

纸伞脱手。

来者未停。

短刀破雨,自右后斜削,青焰薄附刃上,雨触刃即沸。拳罡挟灵风迫胸,风压窒人呼吸,青蓝电弧游走指间,所过处雨帘自断。左侧竹竿扫胫,竿身赤纹翕张如脉,扫处泥水自沸。

三路俱封,雨幕裂为三片。

萧昳辰倏而后仰,脊与地齐。刀锋擦额过,青焰燎其散发,发卷而不燃不断。他左手扣持刀者腰带,借力侧拽,指触其腰间铜扣,扣附护体灵力,五指加劲,拽其人于拳罡与己身之间。身形自刀锋拳罡间横移半寸,拳罡擦肩,电弧跳上衣衫,一闪旋即寂灭,而衣不焦。竹竿扫过鞋底,蹭去污泥,竿上赤纹掠其足下,红光忽亮复暗,如被无形之物截断。

萧昳辰单掌拄地,周身平齐于地,旋过半轮,扫腿激起泥水。持刀者与持竿者皆翻。拳罡砸空,贯墙而入,灵光乍破,砖石迸裂,青蓝电弧沿壁狂窜数尺,苔痕焦黑,砖缝中雨蒸为水雾。

未及萧昳辰起身,一人自上扑下,双手握短匕直搠其胸。匕身漆黑,刃盘暗紫灵光,光焰吞吐。萧昳辰横陈于地,遽然翻滚。匕插青石板隙,刀尖距肋不过盈寸,灵光自刃尖炸开,沿石缝蔓延如根。其余附刃灵力化作飞萤四散,热不可近。萧昳辰扣其腕,借其下刺之势自拽而起,额角撞其鼻梁,血溅衣领。匕已入手——刃上紫光在掌中挣跳一瞬,遽然黯淡,如烛逢雨。

萧昳辰反腕一掷,钉入另一人肩窝。其人负痛,背撞于墙,沿壁滑坐。

余者尚立一人,然倒者复起三人。断骨之拳犹挥,脱臼之肩犹顶。一人自腿侧拔短刀,刀出鞘时灵纹自柄向尖逐一点亮,如丰水流入旱渠。彼等不休,萧昳辰自不能止。

其中一人忽自腰间摸出一枚符石,握于掌中猛然捏碎。符石碎裂间,无数碧绿灵丝自指缝喷涌而出,沿雨幕与墙面急速蔓延,眨眼便织成一道罗网。灵丝触雨不散,遇风不摇,细如蛛丝,韧如牛筋,通体泛着幽幽磷光。

数十条灵丝自四面八方向萧昳辰缠来,缠其腕、锁其踝、箍其腰,瞬息收束。余众见势,同时暴起。持刀者刀锋直取其喉,拳者罡风轰向其胸,持竿者竿身赤纹骤亮,拦腰横扫。

萧昳辰不挣不动。

灵丝勒入衣袖,触及肌肤处忽生异变——碧色逐渐褪去,从他身上开始枯为死灰,枯萎之势沿丝蔓向源头倒卷。缠腕者先萎,锁踝者继之,箍腰者最粗最韧,多撑了一息,终也化作枯藤般的灰白败絮,寸寸断裂,散如朽麻。

恰于此时,四路合围已至。

萧昳辰踏墙腾身而起,足底留湿印于墙面,膝撞贯入左者胸。其胸悬护心灵符,符光骤炽,凝为光盾。膝势不改,光盾应势而碎,灵符纷扬,雨穿其隙。

他借反力折右,肘击砸于另一人颈侧。其颈缠灵线若隐若现,肘至线断,散为青烟。萧昳辰落地,足触碎砖,乍然一滑,单掌撑地堪稳。后腰遽遭一脚,脚附土色灵光,沉如磐石。身形微晃,灵力透衫而入,旋即自体内斥出,散作淡尘。未及起,萧昳辰反手攥其踝上掀,其人后脑触地,泥水四溅,水花中灵光微粒明灭数度,终归于寂。

未及萧昳辰站直,风声又至身后。他侧颈避开,又有断砖擦耳廓飞过,碎于对墙。砖石附着残灵,碎末溅处犹闪碧芒,落于泥水,滋滋作响,须臾而熄。

持刀者复扑,刀横削喉。刃上青焰雨中已弱,犹可致重伤。萧昳辰折腰避之,左手扣其腕骨一拧—。护腕灵力反噬,灼痛自指窜臂。他不撤,其刀随之脱手飞空。青焰曳为弧光,雨珠穿弧即蒸。他以肘撞其关节旁筋络,其右臂霎时失力。

刀落,萧昳辰反手接住,把着柄转上半圈,青焰自尖寸寸而熄,油尽灯枯。他将刀背朝外,砸左者太阳穴上。未倒,便补踹膝弯,膝上残存灵光印痕悄然剥落。

雨势愈疾,湿发依附着萧昳辰不复洁净的脸颊。

一人倏拔靴筒短兵,反手便刺。短兵出鞘时灵光大作,赤焰沿刃爆燃。萧昳辰再避,匕擦肋下,划破白衫。赤焰触肤,灵力烧灼,焰舌贪噬着衣裂处,于肤上延半寸,却自根而断,白烟微起,肌肤如初,唯留极淡色痕,转瞬即褪。

萧昳辰未退反进,欺入敌臂展之内,左掌托敌握匕之手向上一架,手肘自下撞其下颌。数齿相叩,脆响可闻,其人仰面倒伏,武器脱手,旋转数匝,赤焰拖尾如陨星坠地,噌然入墙缝。

始被扫翻者复起,嘴角沥血,举拳便砸。拳上灵风溃尽,只剩蛮力。萧昳辰不闪,迎上半步,左手化其拳势,右掌直拍其胸。其人连退数步,后足绊在横躺的同伙身上,再无还手之力。

萧昳辰不再看他,转脸对着最后两位站立者。

两人杵在原地。脚边水凼里漂着碎符片子,墙上犹挂着没散尽的电弧余光,空气中弥漫着灵焰烧过的焦苦味。萧昳辰往前迈一步,那俩就退一步;再往前一步,俩人退到墙根,没处可退了。

萧昳辰弯腰将纸伞捡起。

伞骨歪了,断骨的地方戳出来几根竹刺,他一一折下,弃至地面,自这帮不速之客间穿过去。

伞面斜向一边,雨水顺着坡度淌下,滴于他左肩。

“等等……留步。”为首那人咬着牙开口,“你是执事人?”

“若你觉得是,我是也无妨;若你觉得不是,我便不是。”萧昳辰抹去面上残雨,兀自离去。

几乎倾倒的伞沿遮去了他半边面容。

终到客栈,萧昳辰先汤浴更衣,将自己收拾干净才敲响邻房门。

“萧兄——好想你啊——你去哪儿了——!”楚禾冲萧昳辰嚷道,“赵哥带了零嘴,要不要一起吃?”“不欺我?已近午饭时,再多食会不会没了胃口?”萧昳辰道。

“嗐,管那么多干什么,出门在外爱吃啥吃啥,晓得无?”楚禾笑得露了乡音,揽着萧昳辰与他私语,“棋手可喜欢你了,正巧咱们俩萍水相逢,我这不是得替他好生照顾你嘛。”

萧昳辰听得迷茫:“我与他素未谋面,何来认识?他为何喜欢我呀?你这可是爱屋及乌,弄得我也得仰仗他了……”楚禾不由分说推他进门:“没事啊,人家都这样了你就吃嘛!”

“乾州出名的蛋黄酥,我最爱吃的!”楚禾隆重介绍后,飞也似地从赵哥手里顺了两块,其中一块递给萧昳辰。

后者浅咬一口,薄脆的酥皮便分崩离析,精细磨出的麦粉在烘烤后绽出独特的甜香风味;更里层不如外皮干,混着酥油的湿润,其中裹着雪白柔滑的糯米糍;南北两方的米香、麦香和谐地衬托出压台主角咸蛋黄。卵黄表皮有着烘制的紧实感与淡焦色调,纹理中又能看出熟透的红,中心沁出金黄的油,为这道美食又添上咸香之韵,画龙点睛。

萧昳辰由衷赞叹道:“美味啊,难得能尝到如此佳品!”楚禾又悄声道:“其实是棋手留的钱哦,这家店品质与价格都是上乘,若不是他咱还吃不上呢,我也算是沾了萧兄你的光。”

萧昳辰闻言,偏头不语。

有顷,他的视线穿窗而过,落于不远处一栋高耸入云的观景楼——

好似正与某人遥遥对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