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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弈合·其五

夤夜,客栈,楚禾正于卧榻安眠,梦中忽听见细小声响,顿时惊醒。他只见眼前青纱曳然,随后辨出是一人正凑近看他,吓得浑身发僵。就在他即将惊叫出声之时,那人眼疾手快捂住他嘴,道:“安静些。在下此行并无恶意,欲请你相助而已。”

楚禾不住点头,那人便收手。后者借着昏暗匿行而来,又佩竹笠青纱,更看不清面目。楚禾遽觉欣喜:“前辈……棋手前辈!”他不自知地抬手,将要碰触到时,棋手却飘然落去别处。他浑噩地垂了手,好似因这一飘醒悟过来。棋手轻声道:“弗得妄语。我长话短说,只需你留意萧昳辰身边那位侍卫,莫让她绊住萧昳辰,记得告知萧昳辰我在,让他安心。”楚禾不住点头。前者赞许似地伸手,将将悬于他肩膀,象征性地触几下:“好孩子。”

半刻钟上下,棋手便飞身离去。楚禾好久才平复下心绪。

卯时三刻,萧昳辰已醒,正纠结是否起床。他自言自语着:“或许今日有异常事件?或许今日无事发生?”

当他决意再睡个回笼觉时,叩门声不识时务地响起,又将他唤回清明:“萧兄……你醒了吗?”萧昳辰不及穿戴好,赤足跑去开门。楚禾略显呆傻的笑映入他眼帘:“那个,麻烦关下门,这事挺重大的。”萧昳辰依言闭门,见他容光焕发、眼神矍铄,问道:“究竟是何事?如何这般模样?”

楚禾十分激动:“昨晚!我见着棋手了!”

萧昳辰闻言,沉思,少顷应道:“睡眠质量不错。正巧近几日我没睡好,教教我窍门?”

楚禾盯着他眼睛,问道:“啥意思啊?没听懂欸。”

萧昳辰道:“我是说,你看上去做了个美梦。当然我也理解你,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嘛,只不过你表现得非常兴奋,令我怀疑……”

他眼波流连,神态几度移转,楚禾被他看得浑身一悚,再望他时却只剩一片温和的关切,违和感转眼无影无踪。楚禾挠挠头:“真的啦……别不信我。他还让我告诉你他在,不骗你!”

萧昳辰自然不敢当真,随便打发走了他。楚禾走后,萧换了白衫,青绦束发,准备动身上街。

“且慢。”

尹秋于门口守候已久。后者依旧是那身行头,不过未佩长刀,而是短兵。

萧昳辰抬头。尹秋欲言又止,唇方启又闭,反复几次,她终于开口道:“下回换衣服注意点。”

萧昳辰惊魂未定:“这么关心我么……?”

“对,”尹秋道,“万一你借洗浴、更衣,实是逃避眼线,趁机做事,我如何向少主交代?因此,你暂时不能在无人陪同下行动。”

萧昳辰蹙眉:“那我也不能不食一粥一饭啊。”

“少主肯定不会饿着你啊,想吃什么?”

“米粥,肉包,绿豆糕。粥需要加糖,如若没糖便配咸菜。有劳了。”

尹秋闻言,抬手施法,不消半刻便再次在萧昳辰面前出现,手中食品犹热气腾腾。萧昳辰见她来去自如,情不自禁流露出艳羡神情,呆了几息才接过餐食:“多谢……”“人之本分,不用谢我,要谢就谢少主吧。若不是她派了我,你大概吃不上热饭。”尹秋应道,“待你吃完,我们就得往洛二公子府上走了,三位大人要了解一下你。”萧昳辰了解,糊弄着应了声。

尹秋又补充道:“待会我们要步行过去,倘若不出我所料,三位大人还会谈些事。”

乾州今日大晴无雨,街上不仅有形形色色的商贩,还有孩童奔跑嬉戏,过路人需仔细看路,及时避让一心玩乐横冲直撞的小孩们。萧昳辰前脚上街,后脚险些被两个飞奔的孩童掀翻。

“啊啊啊!撞到人了!”其中一个急急转弯,迅速赔礼:“大哥哥对不起!咱不是故意的。”另一个也跑回来,躬身道:“真的抱歉!”

尹秋看着后一个孩童,横眉问道:“牧七?你不是由你叔父管着背书么?回头我可要告诉他你今日偷跑出来玩,让他禁你七日甜食。”“不是不是!是小舅和太初哥哥偷偷叫我出来帮他买东西的,别告诉叔父呀。”牧七连忙解释。他又忐忑望向萧昳辰:“咦……?这是哪位?好眼熟啊。”

萧昳辰在旁,闻牧七发问,道:“你小舅我倒见过,但你我可是素未谋面,何来眼熟?”

牧七坚持道:“不——真的很眼熟!”他抬手,遮住自己眼前上部,遮了不久却被尹秋斥道:“我们还有事。这次既往不咎,如果下回你还偷跑,我绝不留情。”

牧七瘪了瘪嘴,拉着伴儿一溜烟跑了。

沿街有不少顽童拿灵力与同伴戏耍,萧昳辰对此多加注目。

洛府。

祝羲年悠悠道:“林主事,虽说截的是你的信,但你表现得一点也不急,都是我在忙活。还有二公子你啊,闭门不出,光派人不出面,弄得我传递消息好生烦琐。我不是兴师问罪啦,只是自棋手一事以来,二位身为代表人物却显得魂不守舍,莫非是他一来便将水搅浑了?”

“这点说得正中靶心,的确是因为他现身,近来传闻四起,牵扯出许多平日隐匿的执事人网络。说好些是机遇犹存,直言就是人员活动过于频繁,乃至追查就是浑水摸鱼,多数政治活动手下必有执事人参与,现下则更为猖獗。”洛云鹤敛容,而后道。

祝羲年颔首认同,方想开口,被林玄玑抢先:“顺藤摸瓜行不通,但那批账目已将大致线路摆明,基本等同求证,只是时间问题而已。容我岔开来说,信件一事既有嫌疑人,为何不早日了了?”

祝羲年蹙眉:“怪就怪在嫌疑人销声匿迹。当时正是宵禁,他又绕开了巡逻守卫,无人看清他具体身形,实物证据只有一件夜行衣,仅能说明其可能为执事人。范围锁定于乾州城东南部,统共二十一名确定执事人、十三名疑似为执事人的人员以及九名非执事人嫌疑人。其中最可疑的叫萧昳辰。我查到他现居姑苏,家中有父母长兄,母为琴州兰陵萧氏、父为岕州济阴苏氏,兄现任药铺坐堂,他会定期寄银两补贴家用。过会儿查验灵力灵术,如果他不符合,可能就得另外调查其他嫌疑人了”

林玄玑难得夸赞:“不错,效率很快。”

“嘻嘻,必须的。其实有关他,我还知道点秘闻……”祝羲年故弄玄虚,引得二人倾耳,“说来他虽与执事人之间无直接经济往来,但与棋手——对,二公子认得的那个——关系匪浅。据说两位是同乡,棋手对其极尽照顾,可谓是喜欢得紧。当然,这也不过是我暗自打听的小道消息,真实情况我可说不准。二公子,别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实际上萧昳辰要是有参与,棋手也逃不开。”

洛云鹤笑道:“多谢提醒,但我认为棋手与其东飘西荡,还真不如死了好。毕竟他也是与我们深度交流过的,更是拟写法典的骨干成员。若不能为己所用,岂能令他再效他主?”

祝羲年一时语塞,不好做出什么评价。

洛云鹤见祝、林二人不语,又道:“暂且抛开棋手不谈,回归正题。现下新法有三司为保障,但苦于积弊未清,无法直接下放法令。水上我们都清楚,其余吏治、田税、丁税问题通过彻清一法也可顺势处理。当下首要问题就是水运税务,北方水网疏于南方,暂不成气候,着重于琴、泽、棠三川即为时务。我与兄长调查后,发现主要有琴州白驷、棠州宋睢两家富商参与偷税,地方涉案官吏未查明,当地船行也涉嫌多种违法犯罪行为,只能待新法颁布后依新法处置涉案人员。”

祝羲年提笔,片刻后举起,是张简图:“白驷曾与我家有经济往来,虽然说私交不是很深吧,基本上走船干线和他的部分密交人还是有点了解的。白驷这条线我能摸到七成,剩下三成在宋睢那边。我应该有过一丢丢备份和附件,到时候林主事拿着我手信来拿好了,待会直接跟着尹秋也成。”她抬眼看向林玄玑:“不过话说回来,截信那件事,我们查了这么久,除了一个模糊的执事人身份和一件夜行衣,还有什么?”

林玄玑翻看着手边记录:“人证——送信人醒了。昨天夜里醒的,断了两根肋骨,但神志尚且清楚。他记得的不多——截信者身量偏瘦,动作极快,全程无言。他被制住时对方未用灵力,纯靠手法。昏迷前看见那人从他身上摸走了信,随后便陷入昏迷。”

洛云鹤问道:“灵力痕迹检测结果如何?”

“现场残留的波动非常微弱,几乎可以忽略不计。”林玄玑道,“送信人的口供可印证——那人根本就没使灵术。”

“不用灵力,在宵禁时绕过巡逻、翻墙出入,光靠身手?这人得是多熟悉周边地形,又得是多好的身手,难搞啊……”祝羲年叹道,“送信人还说了别的吗?”

林玄玑回道:“就这些,意味着截信者要么灵力低微,要么刻意不用。前者需要功夫,后者又极其考验控制力。此人本领高强。”

祝羲年略微思索:“如果想想萧昳辰……身量偏瘦算得上,只是没见他动过手,灵力还未查验。我听过他灵力低微,的确对得上。但送信人说那人手法干净,不似生手。萧昳辰能有这般能耐?”

林玄玑紧接着道:“若非他深藏不露,便是动手的另有其人。那此人替他踩点、动手、脱身,萧昳辰本人可能只仅负责提供信息或充当迷惑项。方才昭宁说他和棋手私交甚密,棋手却根本没有必要截信,更何况是让送信人活着回来。”

“萧昳辰在乾州没有门路,可能是被利用的。”洛云鹤抬眼,“此事并非临时起意所能办到。”

“他初来乍到,不可能如此熟悉城内。他背后的人是否为执事人、和棋手有无关系——这些仍然未明了,日后得去查一查。”祝羲年苦哈哈道,“你俩到时可别把我当免费劳力使。”

林玄玑缓下声:“口供至少助我们排除了其中一种可能,说明对方非是要破坏信息传递。萧昳辰目前不是唯一嫌疑人。他的灵力查验结果出来前,我们不能把话说死。”

“其他权限尚未批下来,我们现在查到的这些,只能看不能动。”洛云鹤道,“待会见了萧昳辰,问话时注意分寸。他要真知晓内情,我们留着他会更有用。”

“二公子为何要抢林主事的话?这引蛇出洞的策略可是她先想的。”祝羲年打趣道。

萧昳辰一路被尹秋押送似地带来,此刻正立于门外。门口架上已置放着一柄长剑,尹秋轻车熟路地寻到一个位置,同样将短兵置入架中。

尹秋放了刀具,又像威胁一样地盯着萧昳辰。后者无辜地摊手,抖抖衣衫,只闻柔软布料相擦的声音。尹秋不信,再用手扫了一遍,确认他未携利器,方才上前叩门。

萧昳辰见她如此谨慎,细细想来,竟平白生出几分退意般,后撤几步。他仰望门扉,轻轻揪着袖口:“里面是何人哪?”

尹秋将他扯回门前:“怕甚么?你既然没犯事,进去又何妨?上次你来可挺嚣张的,保持那个劲儿也可以。”……

门启。

洛云鹤双手抱臂,一眼望去,便见萧昳辰未收拾彻底的惊怯模样。

他转向祝羲年,悄声笑道:“原来棋手喜欢这样的人儿?真是我错解他了。下回我不扰他清静好了,反正我也不讨喜……”祝羲年挥挥手:“我不解风情,二公子可别向我倾诉你孤雌寡鹤的秋扇愁了。”

萧昳辰听得好笑,一时忍俊不禁。一屋人听他笑出声,才想起他来。

林玄玑正襟危坐,另两位紧随其后端正坐态。尹秋走到祝羲年左手旁,垂头半瞑,观其臂膀却能发觉她正蓄势待发,仿佛满张之弓。

萧昳辰止了笑,转而环视此室。除去中央桌椅,几乎未加矫饰。西墙倚着书架,七成以上是治世经典,其余均为公文旧册。此处大抵是书房,如今是临时用来审人和会谈。

他受令入座,与其余四人面对面。

有顷,林玄玑首次问道:“上次别后,你可曾在可疑场所出入?例如执事人集会、官府要地。”

萧昳辰迟疑道:“几天来除去乾州港一处,并未出入过其他重地。”

“你的行迹姑且不论。你可是琴州兰陵萧氏第二十四代昳辰?”

“正是。”

“可曾有过犯罪记录?”

“没有。”

“目前经济来源?”

“不稳定,做点零工杂活。”

林玄玑转向祝羲年,后者将手中一沓文件翻了翻,示意她继续。

前者又询问道:“你的灵术是何种类型?是否具有隐匿、疾行等特性?灵力属性是强或弱?”

萧昳辰面露难色,顿时有些唯唯诺诺。他眼神飘移,扫过现场几遭,犹豫着启唇:“实不相瞒……我素不曾感知到体内灵力流动,自然不谈灵术。”

四人因他一言皆有些震颤。林玄玑再度问:“你确定?灵力天下无人不有,难不成你灵脉能滞涩将近二十多年?再不交代,从严侦测!”

萧昳辰有些汗颜:“此言绝无隐瞒。”

“行。昭宁,直接上吧。”林玄玑冷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