瞧这叫柳生的,满头长发披散,偶见其成青叶,似乎是个柳树精。
它虽是跟着祭司厌喜一同回来,但其妖族的身份亦是不假。如今大灾,多数人对诡异精怪之类多是嫌恶避忌,这妖精说的话更不知有多少能信。
说南海有孤岛,那如今派人前去,多长时间才能返回?
就算真有仙子造梦,仙人亦不可追。
更别说那所谓‘渡念’兽了。
周遭未灾者竞援泗安,白斩尘的命还能靠药材吊着,毕竟是皇帝,没有彻底断气之前,明面上所有的好东西都是要先就着皇帝用的。
所以,这妖精口中渺茫的希望,也有人想试试。
派谁去好呢。
皇城昭卫被埋了大半,周遭州府的兵还在泗安救援,且余震常扰,此等艰巨复杂且路途遥远不知有何成果的任务,自然是除了巫恒没有其他人愿意去。
他要了粮食,要了一匹快马,腰间佩了一把长剑,简要的行囊略一收拾,便上路了。
任谁也忘了他肚子还被捅了个对穿,虽然没有伤到重要的脏器,且还有厌喜赠与的符纸,但长久奔劳总归是有影响,泗安本就在西北,南海比起东南要远的多,这一路上还算是平常。
不过是刚出皇城就遇见了一群难民,粮食散了一半,又走百十里,碰见拦路强盗,这碰见强盗便不奇怪了。
大灾大难时总会有的。
可这强盗也分可怜的跟不可怜的。
有的人他只是想抢那么一口吃的,垫垫肚子。
他抢东西的时候是怀着愧疚的。
若是往后再好起来,重新提起此事,他会羞愤欲死的。
有的人他是想趁着灾年劫掠财物,好大发一笔。
谋财害命,这大灾大难,正好把他心里的恶激发了出来,他会看着旁人还不够惨,大灾年再添一把火,最好是烧的干干净净,这样就可以明目张胆的将旁人的所有据为己有。
巫恒碰见的就是谋财害命的那一种,两个男人,一老一少,似乎是父子俩,地动,房子倒塌,他们二人似乎并不在家,所以躲过一劫,但房子没有了,他们也走投无路了。
举着手里不知从何弄来的砍刀,在这羊肠小道上拦路抢劫。
粮食也好,衣物也罢,只要从这儿过去,就得留下点东西。
可他们实在不识好歹,平常打家劫舍的小偷强盗匪徒左右还得辨别一下是不是官差贵人,若是惹得起的,那尽可砸掠,若是惹不起的,那只好拍拍屁股走人。
可这两人哪管什么富贵贫贱,只要从这道上走的都脱不了被怒骂一顿狂抢一通。
天色阴沉,小路傍晚阴森,骏马疾驰,忽然小道两边烂麻绳一扯,紧绷忽起,枣红骏马一个趔趄摔倒在地,巫恒被甩了出去,在地上滚了两圈稳住身子站定,后头传来喝止声。
“别动!”
“把你身上银钱粮食都交出来,否则别怪我们不客气。”
巫恒回头看去,只见两个身影一高一矮,一胖一瘦,一老一少,面容长得相似,瞧着好像是父子俩。
巫恒本就想着南海路途遥远不知何日才能抵达,夜色每每降临他便越是心急如焚,如今又被这两人干扰了行程,巫恒怒道:“速将我马匹规整,可饶你二人不死。”
老的哼哧一声,连这匹马上官家鞍子都不认得,“跑马的,我劝你还是快快将身上的吃食财物交出来,这地方前不着村后不着店,你不如早早的花钱消灾,要不然……”
巫恒心底已经生出了杀意,可是却有那么一丝犹豫。
民间传说、鬼怪异志都说行善积德。
他原本是不信奉这些东西的。
如今死了一次,倒也有些愿意相信了。
那两个强盗手中高举着砍刀向巫恒砍去的时候,被巫恒一剑削了脑袋。
巫恒觉得,送这种灾年行凶的人下地狱,是积德。
果然,杀了这两个人之后的路好走了许多,路过忌水支流,越过岭山数座,近乎半月,见悠悠南山清欢。
南山不高,因山上多樱树,曾受旧时王朝清欢地名臣题诗一首而闻名,南山自千年前便也得名‘清欢’。
站在这清欢南山的山顶,便能隐约见南海了。
巫恒骑着马,自然是没有登高,瞧着满山的重瓣樱粉若云海,便加快了速度,极力往南赶,心下也是祈求,希望能借得艘船。
可惜。
疾驰到海边时,半艘船也没瞧见。
只瞧见海边一个年老的妇人背着一个包裹,在岸边徘徊。
巫恒纵马上前,近了,下马询问,“老人家,这附近可有船只?”
这老太神神叨叨,巫恒还没近前时便不知在嘟囔着什么,巫恒那么一问,还将她吓了一跳,她抬头瞧了巫恒一眼,“你要找船?我也在找船呢。”
巫恒奇道:“您不是本地的?”
老妇叹了一口气,“我也不知道我是不是本地的,这南海边上本地的待时间长些,也就几十年,可我在这待了两千多年了。”
巫恒仔细打量眼前老妇,只见她身发丝随意在身后一拢,一身衣裳是旧年的款式,肩上扛着个大布袋,乍一看还以为从哪来的叫花子,周身又没有阴郁的鬼气,身边那匹马也没有受惊,这老妇似乎并非是鬼。
巫恒便道:“两千多年您都没有找到船吗?”
“没有啊,后生,你要船干什么?也是去对岸吗?”
巫恒道:“传说南海有岛,上有仙子造梦,其饲食梦兽,我有所需。不知您去干什么?”
老妇道:“我想去讨一个公道。”
巫恒好奇,“公道?”
老妇道:“瞧你年岁不大,可知这世上多梦者忧思,少梦者安眠?”
说着,老妇便抬步侧处走,巫恒便跟在她身后,听她道:“有人轮回多世,前世种种总会入梦中,清醒时便会忘却,有的头一次当人,梦里的东西单调无味,要么就是平日所想。”
“南海是有仙子造梦,可仙子造梦代价极大,专授命定之人,梦境内容随心所欲善从更改,那些命定之人梦之便忘,岂不是浪费。”
“有的人用梦修行,便多出来许多行生的法子。民间多有善技者,消耗自身精力来造梦,用此技来换取钱财。”
老妇忽然止住了步子,眺望碧海,“这南海并非只有仙子,还有一富家权贵,以契来缚人造梦,一契一梦。得到的梦境有人付银两进入,便会分出银钱与造梦人。”
巫恒道:“听着似乎挺不错的。”
这时,海中浮现一抹黑影,缓缓上浮原来是一截长木,老妇走了上去,笑道:“你是从何而来?”
巫恒道:“泗安。”
老妇朝着巫恒招了招手,“怪不得,原来是从皇城来的啊,那个地方挺不错,好多王朝都曾经将那大江旁的地域选做王都。你从皇城来,定然带着不少福气,借你的福气,搭载我一程吧,要不然凭我自己是到不了虢老爷门府的。”
巫恒微怔道:“左右都听妖怪精魅说国将亡,还是头一次听这地方的人说有福气的。虢老爷是谁?”
老妇道:“这子民未曾被替换,大灾之后迎来轮转,好似冬去春来,大势从噫。至于虢老爷,便是收梦的,你快快上来吧,是你的势催使,这一截浮木才会飘来,你不上来,这木头也走不了。”
巫恒瞧着老妇给自己让出了多半位置,也是犹豫,自己还有一匹马呢,这脚力如何能丢弃,要是真的寻到了救命的宝贝,马若是丢了,回去又是个难题。
许是瞧出了巫恒的顾虑,老妇将肩上背着的破布袋一张,巫恒身后的马便被一阵旋风吸到了袋子中。
巫恒奇道:“您这袋子瞧着破,想不到还是个宝贝呢。”
老妇淡淡一笑,“该走了。”
巫恒跳上了那一截长木,便感知到脚下木头开始往南飘,不远处老妇的白发被劲风吹拂,巫恒对这老妇的事并不感兴趣,他只想快些寻到那个所谓的仙岛。
寻到仙岛上的仙人,找到那头食梦兽。
还不知道有没有。
所以巫恒一路上想的都是那颗转命珠。
一个不知道真假的救命药。
越想,越难受,着急赶着心急如焚,又怕是一场空。
两人沉默了很久。
老妇好似发牢骚,也好似解着嘴闷,“你是从皇城来的,身上穿的也是锦绣华衣,来这里求的东西,也不是常人能取的吧。我算是借了你的福气,要不然也不敢来这里讨公道。”
巫恒没搭话,老妇又道:“很久之前,我也试着造梦,用了十一年,造出来一个,契给了虢老爷,可这些年,直到今日,我总共就赚了六钱一,六钱一啊!人家做其他活计的一个月都有二两银子,这些年,不说其他付出,只说收入,只有六钱一,连买件像样的衣裳都买不得。”
巫恒道:“那你打算?”
老妇道:“我想把那枚梦果子取回来。”
巫恒道:“方才你不是说,这果子与那虢老爷契了约,就这还能要回来吗?”
老妇沉吟许久,才道:“等我到了南海,便拜城隍,告知祂,说我造的梦果久年无人入梦,我似乎被暗箱断财、有苦无告,既然梦果子在虢老爷那没有用,不如还给我。”
脚下长木忽然疾速往前,大海狂浪翻滚,忽见朦胧幻象,海上有山,山中有城,城门题曰:
乐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