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怀笙仿佛在自言自语:“我得回去上课了。”
黑猫却知道,池怀笙是在告诉自己。
黑猫追到池怀笙脚步,用牙齿去咬她的裤脚,发出呜呜的声音,不允许她在这个时候打退堂鼓。
池怀笙将它抱起来,笑着安抚:“没事,黄昏之前对不对,放学去不也是一样。”
可黑猫不这么认为,无论是身边越来越多的玫瑰,还是池怀笙下意识对自己的忽视,都让他意识到,池怀笙已经在逐渐被这个世界同化,留给他们的时间不多了。
可同时它也意识到,如果池怀笙自己不能真正意识到这是梦境,如果池怀笙自己不愿意离开,自己再怎么提示,再怎么催促都是徒劳。
回到教室后,池怀笙发现黑猫有些闷闷不乐,无精打采地耷拉着脑袋,任池怀笙怎么逗弄都不搭理。
池怀笙想了一会儿,突然,恶向胆边生,抱住黑猫凑近嘴边,在它脑袋上啾了一口。
“嗷!”原本无精打采的黑猫一下炸起了毛,身体一扭,呲溜,从池怀笙手里蹿了出去,钻进桌子下面。
“哎!”池怀笙发现自己好像逗过了头,黑猫生气了,头埋进爪子,一小只缩在角落里,不管她怎么喊都没有反应。
为了哄猫,体育课的时候,她偷偷跑回教室,从书包里翻出火腿上,剥开一侧,朝猫猫递过去,小声哄着:“别生气了,不就亲一下嘛,大不了我让你亲回来。”
“喵喵喵!”猫猫愤愤地瞪着她,仿佛池怀笙是个专门非礼小猫咪的浪荡子。
“别骂了,请你吃好吃的。”池怀笙把火腿肠朝前凑了凑。
黑猫竖着尾巴,迈着矜傲优雅的步子,缓缓凑近火腿肠,轻轻嗅了两下,嫌弃地皱皱鼻尖,绕开了。
“嘿,这可是小卖部里最贵的火腿肠,你还挺挑食。”池怀笙这样说着,火腿肠塞进自己嘴里。
她一边吃一边跟着猫猫朝外走,结果刚走到教学楼门口,迎面洒过来一把沙土。
火腿肠不能要了,她自己也吃了一嘴沙子。
“呸呸呸”池怀笙吐着沙子。
“哈哈,笑死了,这下看你还牛什么!学习好有什么用,体育课天天请假。”
池怀笙听见声音,朝外一看,便见到小胖子一张幸灾乐祸的脸。
小胖子夸张地扮着鬼脸:“略略略,有本事你追上来打我呀,四肢不勤的小、弱、鸡!”
池怀笙也顾不得手上的疼痛了,冲上去追小胖子。可小胖子虽然胖,身体却灵活地像鱼一样,耐力也不错。反而池怀笙,没跑多远,就气喘嘘嘘了。
小胖子有句话没说错,她确实是四肢不勤,体育课请假也不是什么身体原因,单纯就是懒。她专门练习了母亲的笔迹,给自己批发了一沓假条,随时要用都能拿出来。
不过对付小胖子,池怀笙一向智取。
此时在气头上,追着对方跑了几步,冷静下来后,池怀笙扭头往教学楼走去,还放出狠话:“你等着。”
“哎!”小胖子有点慌了:“你干嘛去,你不会要告老师吧?弱鸡才找老师呢方迟,别让我看不起你!”
小胖子追到教学楼前,可池怀笙已经不见了。
忽然,一把沙土自上而下洒了小胖子满头满脸,池怀笙从一二层的楼梯探出头来:“惊不惊喜?”
“你使诈!”小胖子拍着衣服上的沙土,气得跳脚。
池怀笙拍拍手上的土:“这叫做聪明人会动脑子,不像你,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大、猩、猩。”
“我去告诉老师,你体育课偷懒,明明能跑步,却装病。”小胖子气急败坏地大喊。
“你去啊。”池怀笙半点不慌,恶劣地将小胖子的话原番奉回:“弱鸡才找老师呢。”
看着小胖子被气得大喊大叫,池怀笙笑得更开心了:“今天的新素材有了,晚上给小白讲讲,他肯定爱听。”
池怀笙说完起身准备回教室,一低头,却见猫猫不知什么时候跟到了近前,站在不远处的台阶上,金色的眼睛与自己对视着,不知在想什么。
池怀笙一喜,伸手要去抱它:“你肯理我啦!”
猫猫灵活地躲开池怀笙的手,却又扒着裤腿爬进了她的口袋。
终于等到了放学,池怀笙背着书包朝研究所的方向走。手里捏着今天刚领回来的奖状。她要把获奖的好消息分享给小白,这份荣誉是属于他们两个人的。
夕阳的晚霞洒满街道,池怀笙一步一蹦朝着研究所赶去,盛放的玫瑰挨挨挤挤地开满路旁,仿佛在夹道欢迎着她。
一切都看起来很美好。
只有一只巴掌大的黑猫,从池怀笙口袋里探出脑袋,它的两个小爪子搭在口袋边缘,叫了几声。以往池怀笙一听见它的叫声,就会立刻低下头来同它说话,但是现在,任凭它怎么发出响动,池怀笙都听不见了一般。
她已经快要被这个幻境吞噬,所以她看不见那只不属于这个幻境的猫咪了。
太阳在池怀笙背后缓缓朝地平线沉落,暖橘色的光线将玫瑰映衬得越发娇艳生动。
池怀笙和研究所的保安已经熟识,打了个招呼,便跑了进去。
她熟门熟路地来到储存着名为“初始”样本的研究室。
“小白!我来找你玩了!”池怀笙兴奋地将门推开,研究室的陈设一如往常,那以斥梦制成的金属盒子就摆在桌子正中。
池怀笙捧起盒子:“我跟你说,我今天……”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
晚风吹动窗帘,送来浓郁到近乎甜腻的玫瑰香气,但池怀笙这一次眉间的困惑,却没有被玫瑰的香气抚平。
“怎么回事?”池怀笙抱起盒子晃了晃,又将耳朵贴上去听:“小白为什么不见了?”
原本已经放弃挣扎,趴在口袋里假寐的黑猫猛地睁大它金色的眼眸,仰起头定定地看向池怀笙,圆圆的眼睛里装满了疑惑,似乎在奇怪,池怀笙为什么能隔着一个盒子判断出里面的存在不见了。
池怀笙其实也很难解释,那更像是在五感以外的另一种知觉。每当她表达自己的情感时,她都能感觉到来自盒子里的一点点极其微弱的情绪反馈。
比声音更安静,比语言更直接,比眼神更隐晦,比色彩更热烈。
她并不是个喜欢自言自语的神经病,她喜欢来这里对着盒子聊天,是因为喜欢每次和小白倾诉完之后,对方给出的最懵懂也最直白的反馈。
尽管很微弱,但它总是时刻存在的,甚至池怀笙来的多了,能够感觉到对方在自己出现时,传递的那一丝丝期待和雀跃,它在等自己。
可是今天,她收不到任何反馈了。
盒子还是那个盒子,但小白却不在盒子里,这怎么可能呢。
根治于潜意识的认知和现实产生了巨大的矛盾,再也无法轻易自圆其说,池怀笙心里终于升起了强烈的违和感。
深埋的记忆开始苏醒,纷乱的画面在池怀笙脑海里闪回。
她看到云泽镇的被巨大的穹顶遮盖,变成一个无法挣脱的囚笼。她看到所有臆想出的悲惨的恐怖的邪恶的存在一个个自虚无中诞生。
火光漫天,将原本美丽平和的云泽镇烧成一片废墟。
那些她原本熟悉的人渐渐展露出不熟悉的样子,他们彼此争吵,战斗,鲜血流了一地,到处是尸体和碎肉。
她看到属于小白的箱子被打开,里面出现了一个与她年纪相仿的少年。他沉眠在这场灾难的中心处,将能量源源不断地输送给那些自虚无中诞生的怪物。
那些怪物臣服于他的脚下,听从他的驱使,那些怪物称呼他为“神”。
脑海里的迷雾逐渐驱散,真实的记忆即将苏醒,浓郁的花香再次袭来,驱散了池怀笙脑海里的画面。
池怀笙再睁开眼,穿着研究副的父母正一脸关切地望着她:“你怎么了?感觉哪里不舒服吗?”
池怀笙目光里流露出一丝眷恋,但下一刻,她甩开了父母温暖的手,起身朝研究所外跑去。
“哎,小迟,你去哪里?”父母焦急地呼喊声紧紧跟在池怀笙身后。
池怀笙奋力朝外跑着,十一岁的身体从来没跑得这样快过,像一阵风,将所有人甩在后面。
一只黑猫从口袋钻出来,轻巧的一跃,跳上她的肩头。
池怀笙看到它,她又能看见黑猫的存在了,她想起了它的名字,神情有些恍惚:“你是,小白的谢礼。”
原来小白指的是被关在盒子里,名为初始的小白。他曾经是自己最好的朋友,也是后来一切噩梦的起始。
研究所外,半抹残阳斜斜挂在远放的地平线上。
池怀笙抬眸往去,研究所外,不见了来时的路,不见了花海,只有遍布的荆棘。
荆棘尽头,有一道黑色的洞,那里的色调都比别处更暗些,透着无边的阴冷,孤独,绝望,让人只想远远地逃离开。
池怀笙回头,熟悉的,亲戚的面孔一张张拥挤在身后,它们一遍遍地呼唤她,劝说她。
留下来吧。
留在这里不好么?
这里有你最美好的回忆,也可以创造你期待的未来,这里有你想要的一切。
池怀笙摇摇头:“这里什么都好,独独没有我想要的真实。”
“真实应该是怎么样的呢?”母亲说:“你留下,这里就是你的真实。”
“不是的。”池怀笙看向远处:“这里是空的。”
她朝前走了一步,荆棘扎进她的皮肉里,顷刻间鲜血淋漓。她没有停还在往前走,荆棘在狂风中挥舞,在十一岁的幼小身躯上割出一道道伤痕。
这一次,她没有红眼眶,反而是笑了一下,似有些感触:“原来我小时候,这么怕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