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用力一推震断了门栓,她们进到院中就看到沈氏倒在地上,边上有一个水盆,盆里的衣裳撒落一地,欢儿跪在地上一边摇着娘亲一边焦急地哭喊。
“怎么了?”
“救救我娘…”
欢儿转身不停地磕头。
一行人急匆匆到了医馆让大夫诊治,枕三花为昏迷的沈氏喂下汤药,欢儿坐在一边低头垂泪。
叶梨熙付了诊金,接过药和方子,忙问大夫病情。
“哪有什么病,不过是多日劳累,身子太虚,又饿了好几顿罢了!”
饿的?
此言一出,欢儿大哭。
如此场合也不便多问,只好送她们母子回家,顺路买了些羊肉和白条鸡。
一行人回到沈家小院进了屋子,叶梨熙将东西放在桌上,环顾四周,屋内简陋至极,四处挂满了布料和各式绣品,除了一套桌椅和几个竹筐以外别无他物,炕上放着几个陈旧木柜和一个小木桌。
她心生疑惑,虽然只见过一面,但沈氏言谈有度,举止得体,因此出身家世不可能太低,不知为何会落到给别人做绣活为生的地步,可即便如此,也断不至于穷到吃不上饭。
“到底发生了何事?”
欢儿原本已经停止了哭泣,听到叶梨熙一问,眼泪又流了下来。
抽抽搭搭地说起经过,原来沈氏发现欢儿整日捧着叶梨熙借的《十七史蒙求》,便想早些送她去学堂读书,欢儿得知后也高兴不已。
沈氏不仅日以继夜地做工,还把家里稍微值钱的物什拿到街市上卖掉。
谁知前几日欢儿病了一场,把好不容易攒下的银钱花去大半,沈氏心急如焚,几天来一边省吃俭用一边拼命做活,终于体力不支累倒在地。
“欢儿?”
沈氏幽幽醒来。
“娘!”
欢儿扑到沈氏怀里,嚎啕大哭,断断续续地说起前后经过。
“多谢相救之恩,妾身实在无以为报……”
沈氏支起身子刚要下炕施礼,却见坐在旁边的枕三花急忙拦住,还把掀开的被子盖回去,又拿了一个枕头垫在她后腰处。
沈氏感激不已,拉起她的手问起名字,对方没有说话,只微微一笑,在手掌上写下令枕三花三个字。
这时只听欢儿说道:“娘,我不想读书了,我不要读书了,我不想考状……”
“住嘴!”
沈氏恼怒她在外人面前不懂规矩,气得浑身颤抖。
“娘!”
“跪下!”
见欢儿乖乖地跪在地上,枕三花想上前扶起来,又见叶梨熙不可觉察地摇了摇头。
“你说什么?”
“我不要读书!”
“那你长大做什么?给人端茶送水?帮人牵马喂狗?签卖身契给那些老爷当下人?既然自甘堕落,我要你还有何用?”
欢儿仰起脖子叫道:“反正就不想读书!”
“你想气死为娘不成?”
“你这个……”
“再读书就没有娘了,我不要读书,我要娘!”
说完欢儿趴在地上哇哇大哭,沈氏心中一痛,也跟着落下泪来。
枕三花焦急地看着叶梨熙,暗中用手比划了几下。
叶梨熙缓言道:“沈夫人,在下倒有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
欢儿擦了擦眼泪抬头看过来,沈氏却一脸坚毅之色。
妾身会想办法。”
“沈夫人误会了,不妨先听一听再作打算如何?”
枕三花顺势握住沈氏的手,轻轻地摇了摇。
沈氏见枕三花一脸恳求之色,那个“不”字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
“朝廷不久之后就要重修国子监,典籍厅藏书阁也在其中,大约两三个月之后,我想请欢儿做书僮,闲暇之时教他读书,不知沈夫人意下如何?”
欢儿或许不大明白,然而沈氏如何听不出来。
叶梨熙如此照顾自己的颜面,倘若再拒绝,简直不识抬举。
只不过……
叶梨熙知道她的顾虑,继续说道:“这两三个月我可以抽空教欢儿读书,沈夫人家里太小,我看院子后面的绣坊还有几间空房,找一间收拾一下就可以当作学堂。”
沈氏心中一叹,连这些都已想到,再看向一直不敢抬头的欢儿,心中矛盾至极。
枕三花又摇了摇她的手臂,满脸期盼之色。
“都说到这份上了,妾身倘若再说什么就真不知好歹了,老爷之恩妾身没齿难忘,欢儿,还不拜见先生!”
欢儿惊喜莫名,跪在地上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
“沈欢拜见先生。”
叶梨熙没有让她起身,只说道:“我有言在先,我一月休沐只有四五日。所以这教书时间难免短了一些,一切要靠你自学,可使得?”
“欢儿明白,弟子必不负先生所望。”
“我教书与常人大有不同,你要有吃苦的准备!”
欢儿点头。
“至于束脩……”
沈氏连忙说道:“放心,妾身一定会……”
“束脩当然要收的,而且一文钱也不能少!”
唔!
枕三花皱眉,叶梨熙不是这种人啊!
“但要记在欢儿头上。”
叶梨熙低头看向欢儿道:“每个人都要为自己的选择承担后果并付出代价。束脩就从你的月钱里扣除,剩下的等你年满十六岁或者有了谋生之所,双倍支付罢。”
“欢儿晓得。”
坐在炕上的沈氏心中感动莫名,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还有最后一事,也不能耽误。”
叶梨熙取出一大块银子放在桌上。
“为师今日来,原本就要给家眷做些衣物,一会儿尺寸你量准一些,春夏秋冬四季内外衣裳各三套,鞋子四双,薄厚被褥各两套。你若不收银子或量错了,就不要叫我先生了。”
枕三花眼睛眯成一条缝,露出欣赏之色。
沈氏支起身子准备下炕,枕三花连忙拉住。
“礼不可废!”
沈氏强撑着身体下了地,郑重施以大礼。
转身又道:“他日你若有忘恩负义之处,为娘定不饶你!去把脸好好洗一洗,回来重行拜师之礼。”
“沈夫人,这大可不必。”
沈氏不为所动。
叶梨熙无奈,只好端坐在炕上。
枕三花也肃然起敬,如此郑重其事,可见沈氏平日教导极严,正暗自庆幸,又见沈氏让自己与叶梨熙并排而坐。
见叶梨熙也点了点头,枕三花和她坐在一起,摆出淑女的端庄坐姿,两腿并拢,双手放在大腿上。
枕三花平日里自由散漫,何曾如此拘束过,只觉得全身发痒,极为难受。
不多时,欢儿端着一杯热水进了屋,以水代茶,一丝不苟地行拜师之礼。
“为师教学极为严厉,稍有不如意,必作惩戒,你可省得?”
“为师不教你品德,不教你做人,只教你读书,你可省得?”
“待到十二岁,不得衣来伸手饭来张口,要做些力所能及之事以补贴家用,你可省得?”
“十六岁之前,除非十万火急,万事不可擅作主张,必须禀告你娘亲或为师,你可省得?”
“一旦考上童生或年满十六岁,你必须拜其他人为师,继续求学,你可省得?”
枕三花心中暗叹叶梨熙的心思也太细了些,等到她说完,喝了一口热水,马上站起身来。
待欢儿量完尺寸后,叶梨熙吩咐她好好伺候沈氏休息,两人便告辞回到自家院落收拾一番,用柴木围出一块空地,把鸡鸭鹅都放进去,两条小狗也任由满院乱窜。
这一日两人未曾消停,都有些疲惫,简单洗漱一番就休息睡觉了。
次日一早,两人先到沈氏家中看望,发现并无要紧之事,随后叶梨熙询问欢儿之前都读过哪些书。
得知只读了《千字文》和部分《论语》后,叶梨熙心下了然,便嘱咐这两日先好好照料沈氏。
她们回到院子,看着甬道左右的空地,对视一笑。
“我们有了五斗米,终于可以做一回虚伪的隐士了。”
枕三花写道:“大隐。”
“然也!”叶梨熙一笑。
用耙子扫出地里的石块和瓦片,用锄头开出垄,播下种子,栽上菜苗。
两人忙得浑身大汗,不亦乐乎。
“得垒个鸡窝,还有狗窝,再把垄平得整齐一些,屋子也要重新收拾一番,你看看再买些什么?”
“一株梅树,一盆菊花。”
枕三花果然看到叶梨熙指向亭子一角,又指向书房。
枕三花眉毛一弯,果然默契无双。
“走,我们去血洗南市!”
唔!
她们到木匠家中借了一辆独轮小车直奔南市,取回装裱好的中堂,买了一株梅树、一盆菊花以及其它日用杂物,又装了满满一车。
谁知叶梨熙从未用过独轮小车,根本不知如何用力,推得摇摇晃晃,才走了五六步,车上的梅树就掉了下来。
惹得路人一阵窃笑。
叶梨熙无语,看别人推车挺容易,而且推空车来的时候也没觉得有多费力,怎么放上了东西就如此辛苦。
这时候却有一道声音传来。
“先生!”
古代本义:“先生”最早见于先秦典籍,指父兄或年长有学问者,《孟子》中“先生何为出此言也”即对有学识之人的尊称,当时无性别限制。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3章 开荒植青蔬,闲心作隐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