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一早,叶梨熙醒来就看到枕三花侧着身子躺在身边。
“起床了!”
唔~
枕三花睡眼惺忪半开半闭,坐在床上只一会儿便又躺了下去。
这也难怪,自从幻化为人以来从未有一日睡得如此安稳香甜。
“你不想看看千古长安么?”
枕三花连眼睛都没睁,直接摇头。
“你不想逛街买东西么?”
这一次连头都没有摇。
“我带你去吃好东西。”
唔!
叶梨熙先是带着枕三花在街边随意吃了点粥,便前往城东办了户籍。
路边花草柳树,街上燕子清风,两人拐了几条街巷来到南市。
“好热闹啊!”
青石板沁出陈年梅子渍的酸香,茶馆门帘后飘来了酒气,裹着芝麻的糖糕在竹匾里堆成小山。
枕三花一路上不停地指指点点,叶梨熙不厌其烦地说来说去。
商贩的吆喝,儿童的嬉笑,老人的叫骂,女子的闲话,还有情侣的私语,都变得鲜活起来。
人间,真好啊。
看着枕三花的眼神不时地飘向那些商贩和小货摊,叶梨熙从腰间解下钱袋。
“喜欢吃什么就买。”
枕三花接过钱袋放在耳边摇了摇,听着里面叮叮当当地清脆声响。
她一个货摊一个货摊地看过去,肉干、果脯、香药、鲜果、最后买了一串糖葫芦。
“只要有时间,我们就找一条街,一家接一家地吃下去,你看如何?”
此计甚妙!
叶梨熙拉着她走进一家成衣铺,屋内两边墙上摆放着各式衣裳,桃红柳绿,黛青月白。
枕三花目露神采,兴奋得唔唔两声,把糖葫芦塞给叶梨熙,走上前一件一件地仔细观看,随后挑了两件进了隔间。
不一会儿,枕三花从隔间走出来,只见她上身一袭奶白色夹衫,下身水青色襦裙,缀以贴翠花边,纤秾合度,分外灵动素雅。
枕三花还张开双臂,原地转了一圈,低头左右看了看。
另一边叶梨熙震惊道:“竟然要五贯钱?!”
店里伙计忍下傲气,指了指旁边的一个衣柜,耐心地解释道:“小姐第一次买成衣吧?”
见叶梨熙点头,她接着道:“你看这手工,再看这料子,长安城里都这个价,如果发现哪一家店比我家便宜,姑娘送回来便是,银钱如数奉还。”
她又指了指旁边一个雕花衣柜说道:“那柜里随便一件都要三贯钱以上,楼上也有,最低得五两银子一件。我在这店里做了四年工,都没给家里人买过。”
说得无限委屈。
心好痛也!
枕三花顿时拼命摇头,不敢再想,转身要走,叶梨熙一把拉出她。
“买了!”
出了成衣铺来到街上,才走了几步枕三花便唔了一声,满脸懊恼之色。
叶梨熙好奇道:“何事?”
枕三花在她手掌上写道“绣匠”。
为何不直接买布料让裁缝做衣服?
岂不会省下许多银子!
“千金散尽还复来,房子有了,也可以种菜养鸡了,还攒钱做什么?花掉才是正经。”
“而且我用首饰换的银子还多,快看,你心心念念的地方到了…”
枕三花回过神,兴奋地唔唔了两声,一溜烟儿跑了进去。
这家书铺极大,架子上摆满了各类书籍,经史子集,诗词文赋,传奇话本。
枕三花正站在一个架子边翻来翻去,神情极为专注。
小二看她一副活泼跳跃的模样,担心会乱翻书籍,正要上前提醒,却发现对方极懂规矩,先看了看手,然后搓了搓,还掸了几下袖子,生怕沾了灰尘。
翻书时更为小心翼翼,极尽温柔,小二不由暗赞一声,放下心来。
叶梨熙走到柜台向掌柜使了一个眼色,从画筒中取出两幅字,说要装裱成中堂。
掌柜万般小心地打开,瞬间脸色憋得通红,眼里仿佛要喷出火来。
这种春蚓秋蛇似的破字也值得装裱?
岂不在侮辱本店!
扔到街上都没有人去捡!
叶梨熙暗笑掌柜不识货,递过去一小块银子。
“这两幅字对我至关重要,还请仔细装裱,多谢。”
掌柜憋住万千疑问,直直地盯了她一会儿,才点了点头,看其悲壮神情,有如慷慨就义一般。
叶梨熙拱了拱手,转身走到枕三花身边,帮她挑选了智永真草千字文和王羲之十七帖。
“快速入门的话,这两本足矣。”
谁知枕三花摇了摇头,又挑了一本颜真卿多宝塔碑,叶梨熙见状不禁暗中吸一口冷气。
颜鲁公之字纵横贲张,法度森严,雄浑万古,她放着簪花小楷和徽宗瘦金不选,反而对多宝塔碑爱不释手,这胸襟气度果然不比凡人。
正暗自惭愧时,却见枕三花又翻出一本薄薄的传奇小说读了一会。
叶梨熙翻了翻白眼,苦笑作罢。
又花了十三贯。
出来之后枕三花紧紧拉住叶梨熙的袖子,泫然欲泣。
人间,最不值钱的竟然是人?!
原来没有银子,寸步难行。
叶梨熙拍了拍枕三花的小手示意无妨,拉着她走进一家小酒馆。
枕三花撅着小嘴摇了摇头,写道:“回去煮粥吃。”
“这家酒馆的美味有忘忧之效。”
枕三花一脸怀疑之色,却听叶梨熙放低了声音道:“放心。”
她们在酒馆里随便找了个位置坐下,喊来小二并取出一小块碎银子。
“几个拿手菜,两壶酒!”
“好嘞!”
不多时,葫芦鸡、腊汁肉、羊骨肉、锅子鱼、凉皮等一样一样地摆上来,枕三花欢呼一声,心情瞬间晴朗。
她迫不及待地伸手抓去,手到半途突然停住,左右看了看,刚拿起筷子就被叶梨熙一把夺了过去放在桌上。
只见叶梨熙直接上手抓起一块骨头啃了起来。
唔!
去他的娴淑风范,去他的端庄得体,不管三七二十一撕下一个鸡腿大快朵颐。
还有酒!
附近客人看得目瞪口呆,这是哪里来的粗鄙之人?
偏偏旁若无人地手撕鸡肉吃得满嘴流油,还在大庭广众之下端着酒碗狂饮。
“世风日下,礼仪尽失!”
“真丢人!”
枕三花也发觉到了异常,准备拿起筷子。
叶梨熙伸手压住筷子,倒了一碗酒。
“但得尽兴,理他做甚。”
枕三花仰起脖子一饮而尽,放下酒碗四处看了看,发现柜台上竟然有笔墨纸砚,指了指柜台,用不解的眼神看向叶梨熙。
“那些东西是给才子们吟诗作对所用,每次春闱之前,都有许多寒门举子住在城南,闲暇时会结伴来此饮酒消遣,难免挥毫一番,倘若写得不错,入了掌柜的法眼,不仅能免了酒钱还另有赠送。”
听到能免酒钱,枕三花兴奋地挥了挥手,摇着叶梨熙的胳膊唔了一声。
“我这点学问算什么才子,狗屁才子还差不多。”
枕三花当然不依,向店小二招了招手,比划几下握笔的姿势。
店小二急冲冲地把笔墨纸砚端了过来。
会试过后,考中的举人当了官,不会再来这种小酒肆。
考不中的都回了家,要等到下次春闱才会再次进京。
所以这几个月很少有文人到此,端端地少了许多人气。
如今却有怪人在此饮酒,倘若能留下墨宝,岂不也算风雅?
酒馆里的客人见状纷纷看了过来,眼神中带着丝丝质疑和戏谑。
看她们刚才毫无风度的做派,很难想象能写出什么好诗好联来。
不过倒也无妨,权当笑话看也好,也多了些茶余饭后的谈资。
叶梨熙当然明白他们心中所想,却毫不在乎。
适才被枕三花一激,也生出些许豪气。
叶梨熙看店小二研好了墨,又见其他客人表情各异地缓缓走来,便站在小桌边装模作样地拱了拱手。
“我就写一副对联,可好?”
小二躬身说道:“请便!”
叶梨熙提起毛笔,略一沉吟,缓缓写道。
“鸡半斤,羊半斤。”
众人无不皱眉,连店小二也抚住了额头,这两人确实点了鸡肉和羊肉,但遣词用句也太粗俗了些。
文辞不雅还则罢了,偏偏这字写得不堪入目,结构虽然均匀,但笔画太过单一,偶有锋芒之处,却毫无法度可言。
枕三花一见立马愣住,叶梨熙分明在模仿她的字体,片刻后才明白其意,眼中闪出熠熠神采。
一时嘘声四起,却见叶梨熙蘸了蘸墨,继续写道。
“什么礼乐春秋且随他,”
这时有人明白过来,方才她们在酒肆中纵情吃喝,并非不懂礼数,而是另有原因。
只见又写了四个字。
“争之作甚?”
有人还在想下联,叶梨熙却把毛笔递给边上那位少女。
枕三花放下酒碗接过毛笔,一边蘸墨一边挥毫,一气呵成写下十九个字。
字形粗犷,毫无章法,与上联字迹几乎相同,直到此时众人才明白叶梨熙为何要把字体写成如此模样,原来在体谅这少女初学练字。
一位满头白发的老者捋须赞道:“鸡半斤,羊半斤,什么礼乐春秋且随他,争之作甚?”
“笑两句,骂两句,些许风流魏晋应有我,醉也何如?”
“好联!”
一人问道:“掌柜的,这联好在何处?”
“我这里就是个普通小酒馆,来来往往皆为寻常百姓,哪里容得下高高在上的风雅,什么金章玉管,羽衣扇影,简直牛头不对马嘴,反倒这种俗俚之语方显得妥贴。所以小酒馆的对联,必须要有一些市井之味才算地道。”
“然而太过市井难免俗气,也落了下乘。这个下联把俗气说成了真性情,抬高到了魏晋风度,俗气就变成了洒脱不羁,纵情自我,率真天然。这真是天大的抬举!”
“不仅如此,这字体选得也好,和各朝名家都不沾边,没有章法,没有势度,完全就是寻常百姓写字的模样,却写得锋芒毕露,纵横披靡,不单单有市井之味,更有豪侠之气,亦有名士之风。可谓大雅若俗矣!”
另一人问道:“掌柜的,啥叫大雅若俗?”
“不如请这位姑娘示下。”
掌柜看枕三花又豪饮了一大碗,抹了抹腮边,双目如星,意态狂放自如,心中暗赞好一个人物,向她轻施一礼。
枕三花极为洒脱地甩了甩袖子,提笔在另一张纸上写了“阮猪”两个字。
掌柜一愣,不明所以。
叶梨熙担心引起误解,解释道:“《世说新语》记载过一个故事,有一天魏晋名士阮籍和亲友围坐在一起喝酒,他们不用酒杯,改用大盆。正喝得尽兴时,突然来了几头猪跑到了酒桌上,那阮籍也不以为意,高高兴兴地和猪共饮起来。”
“这故事莫非有什么深意?”
“人若俗,纵然读书万卷,亦俗不可耐。人若雅,哪怕和猪一起喝酒,依旧雅绝无双。世上只有雅和不雅之人,却无雅和不雅之事。”
“哎哟!谢二位抬举,这一席话不但夸了小店,还把店里的客人全夸了进去。”
周掌柜说罢四处拱了拱手,对周围宾客道:“从此以后,前来小店的客人都不是寻常之辈,要么江湖侠客,要么落魄名士,要么隐逸之杰,要么是忠义之人呐!”
围观的众人这下全听得明白,顿觉神清气爽,心中郁结之气全无,纷纷向叶梨熙和枕三花拱手为礼,悄然回到各自桌前,怡然自得地饮起酒来。
“您二位这酒钱小店免了,稍后有心意奉上。”
周掌柜连连作揖。
“在下有一不情之请,可否留下落款,今日便做成对联,明日贴到大门之上。”
终于光明正大地白吃一顿,而且还有赠送,枕三花兴奋不已,拿起笔来补上两人名字,然后毫不犹豫地指了指葫芦鸡和羊骨肉。
“依原样再来一份,仔细包好送与这位姑娘!”
掌柜笑道:“希望能常来惠顾,若说以后账单全免,反倒小瞧了您的气度,恐怕以二位的高傲再也不会登门。所以日后账单不免,但必有心意奉上。”
枕三花螓首低垂,眉花眼笑。
这一顿饭吃得极为畅快,掌柜甚至亲自提着食盒相送到门口。
“吃饱喝足,酣畅购物!”
可不,光顾着吃、穿、玩,正经物什一样也没买。
枕三花掏出一张纸,上面密密麻麻地罗列了许多家用之物。
两人买了一个竹筐,又买了菜刀、勺子,镜子、碗碟等一大堆用品,装了满满一筐,叶梨熙正想背在肩上,发现实在太重,只能勉强抬起来。
枕三花掩嘴悄笑,伸手一拎便举到肩上。
“快放下。”
唔?
“把新买的衣服压坏了多不好!”
刚才还说银子就是用来花的,现在反而心疼,这借口找得也太假了些,枕三花暗笑,却也不说破。
叶梨熙大手一挥,叉腰说道:“把你想买的全买下来,我们雇个车子。”
枕三花手抚额头。
好吧,都依你。
原以为她会买些胭脂水粉,珠钗手镯或闺房物件,却买了一大堆蔬菜种子和农具,几坛酒,刚孵出来的鸡鸭鹅,还有两只小狗。
装了满满一大车,兴高采烈地回到家中。
叶梨熙把货物暂时卸到西厢房,和枕三花简单收拾一番,便出了院门拜访邻居。
刚要敲门,就听里面传来一声带着哭腔的惊呼:“娘!”
里面住着孤儿寡母,莫非进了歹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