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无咎抬起眼,透过皂纱看向殿顶那些繁复的藻井彩画。
画上所绘的《八仙过海》,人物栩栩如生,在宫灯映照下,那些仙人的眼睛似乎……也在俯视着殿中众人。
殿外,雪又开始飘落。
更漏声隐隐传来,已至酉时正刻。
殿外传来三声净鞭响,内侍高唱隐隐传来——
“圣人与神后陛下驾到——!”
满殿喧嚣霎时寂静。
所有人迅速归位,敛容整衣。萧令璎与几位娘子交换一个眼神,各自端坐。
对面,明秽和归真慌忙擦嘴正襟危坐,楼无咎将茶杯放下,目光凛然。
宫灯煌煌,瑞香袅袅。
真正的宫宴,此刻才开始。
满殿寂然,只闻衣料摩挲与环佩轻撞的细碎声响。所有人敛容垂首,恭顺地将视线投向殿门方向。
先入殿的是八名执扇宫女,分列两行。随后是十六名金甲仪卫,步伐整齐划一,甲胄在宫灯下泛起冷硬光泽。
内侍监再次高亢唱喏:
“圣人、神后陛下驾到——!”
圣人李显率先步入,身着赭黄常服,头戴折上巾,面容温和含笑。他身侧半步后,武皇太后徐然而入——今日亦未着朝服,只着一袭深青翟衣,发绾高髻,饰以九树花钗,凤眸扫过殿内时,那股久居上位的威仪便无声弥漫开来。
二人身后,太子李衍、安阳公主李妙、嘉善公主李媛、五皇子李啸、六皇子李准等诸位皇子公主鱼贯而入,依序在御座两侧落座。长公主李玉宸跟在神后身侧,入殿后朝萧令璎方向微微颔首,示意她安心。
“臣等恭迎圣人、神后陛下——!”
满殿伏拜,山呼声如潮涌起。
“众卿平身。”圣人含笑抬手,声音宽和,“今日腊月廿三,小年佳节,不必拘礼。都入座吧。”
众人谢恩归位。
乐府奏起《昭和乐》,编钟清脆,笙箫悠扬。内侍开始传膳,珍馐美馔如流水呈上:驼峰炙、剔缕鸡、羊皮花丝、同心生结脯……酒是光禄寺特供的兰生酒,琥珀色的酒液在夜光杯中漾着柔光。
宴会正式开始。
萧令璎端坐席间,目光却不着痕迹地扫过对面光禄寺官员的席位——本该坐着光禄寺少卿郑攸的位置,此刻空着。
郑攸是郑妍的阿兄,兄妹二人相差了将近七岁。他们的阿爷国子监祭酒郑钦晚来得女,对这个幼女是捧在手心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郑妍在族中辈分最小,也备受宠爱。
方才郑妍和她们三人提及到她阿兄近来行径古怪,成日将自己关在书房中,夜里还总对着镜子发呆或对话,把去送茶水的侍女吓了一跳,那侍女后来说自己被吓着是因为看见了她阿兄给自己上了妆。
她嫂嫂是又哭又闹,好几日才消停下来。
萧令璎心头微动,下意识抬手轻触鬓边桃木簪。
花瓣完好,但触感似乎比方才凉了些。
***
御座上,神后执杯浅酌,目光温和地扫过殿内。她与身侧的长公主低声说了句什么,长公主微笑点头,目光投向萧令璎方向,带着慈爱。
五皇子李啸是个坐不住的,酒过三巡便起身,端着酒杯跑到萧存濯那席,勾着肩膀不知说了什么,两人哈哈大笑。他又瞥见对面女眷席的郑妍,眼睛一亮,冲她举了举杯。
郑妍脸一红,慌忙低头,耳根都红透了。
萧令璎眉眼弯弯:“三娘,五表兄朝你敬酒呢。”
“别胡说……”郑妍声如蚊蚋,却忍不住抬眼偷瞄。
丘意浓温柔笑着,为两人布菜。
萧令璎看着好友们,心头那丝不安稍缓,或许真是自己多虑了。
乐舞换了一曲《春江花月夜》。
舞姬身着翠色纱衣,旋如飞花,琵琶声急如雨。殿内气氛渐入佳境,谈笑声复起,只是比先前克制了许多。
就在这时——
“报——!!!”
殿门外传来仓惶的脚步声与甲胄撞击声!一名金吾卫校尉踉跄冲入,肩上积雪未拂,面色惨白如纸,竟顾不上礼数,扑跪在大殿之上:
“禀、禀圣人!神后陛下!光禄寺少卿郑攸大人……暴、暴毙于府中书斋!”
玉杯坠地,碎裂声清脆刺耳。
满殿歌舞骤停,琵琶弦断音绝。数百道目光如利箭射向那校尉。
萧令璎指尖猛地攥紧袖口——鬓边桃木簪,在这一刻骤然发烫!
她拔下那根簪子,看见那朵雕工精致的桃花,最外层几片花瓣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色泽,从娇艳的粉白转为枯黄,边缘微微卷曲。
第一片花瓣,凋了。
***
“死因可查清了?”御座上,神后徐然放下酒樽,凤目微抬,声音不高,却压得殿中落针可闻。
校尉牙齿打颤:“面、面皮……被完整剥离,血肉模糊……书斋案台上,摆着一面芙蓉铜镜,案件刚发生赶去的人说破门而入那瞬,他们看见镜面……镜面映出的不是郑大人的脸,而是一张、一张女子的脸!栩栩如生!”
哗然声如沸水炸开。
“妖孽!定是妖孽作祟!”
“腊月廿三竟出了这等事……”
“郑少卿前日还在殿中奏事呢,确是面色苍白、印堂发黑。可怜见的……”
萧令璎霍然起身!
她动作太急,带翻了面前茶盏,青瓷碎裂,茶汤洇湿了裙裾。但她浑然未觉,目光死死盯向对面——楼无咎所在的方向。
楼无咎也已然起身。
他隔着数丈距离与喧嚣人群,与萧令璎视线相撞——
少女眼中是惊骇,但更多的是一种决然的光。
她握住桃木簪,对他极轻微地点了点头。
楼无咎转身,朝御座方向躬身:“贫道请旨,愿前往郑府查验。”
满殿目光齐刷刷投向他。
神后指尖轻点着桌面,静静地打量着末尾席座的青衣少年:“你是何人?”
“贫道楼无咎,师从终南山玄微真人。”楼无咎声音沉静,“奉长公主殿下之命,随行护卫端华县主。”
神后看向身侧的长公主。
长公主起身一礼:“母后,玄微真人不久前离京办事,留下了楼道长和归真、明秽两位小道长在长安。儿臣想着阿璎素日爱同真人学经论道,近日又睡得不安稳,便请道长随行照应。”
神后沉默片刻,眼前的少年不禁让她想起一位故人,竟让她恍惚了一瞬。
她目光重新落回楼无咎身上:“你既为玄微真人高徒,可看出端倪?”
楼无咎抬首,沉声道:“郑少卿死状诡异,非人力可为。镜中显女子之容,更是蹊跷。贫道需亲往查验,方可断定是否为妖物作祟。”
“准。”神后颔首,又看向萧令璎,“璎儿。”
“孙女在。”萧令璎上前行礼。
“随楼道长同去吧。”神后轻轻叹了口气,“你自幼常随玄微真人走动,或能有所助益。再者——”她顿了顿,“郑祭酒的夫人柳氏与你母亲旧日有些交情。于情于理,你也该去探望。”
萧令璎垂首:“璎儿遵旨。”
她余光瞥见,对席的睿王李徊执杯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顿。
“且慢。”太子李衍忽然开口,温声道,“郑府刚出命案,凶险未明。不如让大理寺派人协同,也好有个照应。”
神后颔首:“太子思虑周全。齐嵩。”
官员席中,齐嵩起身出列:“臣在。”
“你随楼道长、萧县主同往。”神后道,“既在大理寺少卿之位,查案本是职责。记住,此事务必谨慎,若有妖异,及时回报。”
“臣遵旨。”齐嵩拱手,目光扫过萧令璎时,闪过一丝忧色。
***
殿外风雪更急了。
萧令璎披上雪白狐裘,正要随楼无咎离席,衣袖忽然被人轻轻拉住。
是丘意浓。
“阿璎,”丘意浓将一纸平安符塞进她的香囊中,声音轻而坚定,“万事小心。”
郑妍也挤过来,眼圈微红:“阿璎,我阿兄他……定是被妖物所害,我也和你们一起回府……我、我绝对不妨碍你们……”
卢漫荷咬了咬唇,从腕上褪下一只赤金镯子——那是她及笄时祖母给的辟邪之物,不由分说套在萧令璎腕上:“带着这个!”
萧令璎心头一暖,重重点头:“我会的。阿妍,你还是先别回府了,若真有妖物我顾不上你后果不堪设想,我们查案询问过后也会将你阿爷阿娘和嫂嫂他们送出府安顿下来的。你放心,我一定尽我所能查出真相,还你阿兄一个公道。”
郑妍已经哭得喘不上气来了,萧令璎拿出帕子给她擦泪,然后轻轻抱住她:“先别哭了好不好,你的家人们想必也接受不了这样的打击,他们还需要你的安抚和陪伴。”
“我……我知道了……阿璎你、你要小心。”
她转身,看见楼无咎已在殿门处等候。玄青身影立在漫天飞雪中,幞头后的黑色长带被风吹得猎猎作响。齐嵩跟在他身侧,正低声与两名金吾卫交代着什么。
而在他们身后不远处,两个小道士明秽和归真不知何时也溜了过来,正眼巴巴望着她。
“师姐……”明秽怯生生开口。
“我们也要去!”归真攥紧小拳头,腰间的罗盘指针正微微颤动。
楼无咎回头,话中带着些不容置疑的语气:“你们留在宫中,若殿内有异,及时示警。”
“可是——”归真还要争辩。
“听话。”萧令璎轻抚两个师弟的脑袋,“宫宴未散,圣人和神后陛下都在,这里也需要你们。”
明秽和归真对视一眼,瘪着嘴点头。
萧令璎最后回望了一眼殿内。
御座上,神后正低声与圣人说着什么,神情凝重。长公主望着她,眼中满是忧色。睿王李徊独自坐在席间,手中把玩着那只柑橘,目光却穿过人群,与她对视了一瞬——
那眼神复杂难明,有关切,有深意,还有一丝她看不懂的……叹息。
然后他垂下眼,继续剥着橘子,姿态又恢复了惯常的恭顺拘谨。
萧令璎收回视线,深吸一口气,踏入风雪。
***
马车驶过朱雀大街,朝郑府疾驰。
车内,萧令璎、楼无咎、齐嵩三人对坐,气氛沉默得压抑。
齐嵩率先开口,声音低沉:“郑攸为人谨慎,在朝中并无仇家。光禄寺掌宫廷膳食,油水虽厚,但也不至于招致这般……诡异的杀身之祸。”
楼无咎神色微动:“齐少卿可曾见过那面所谓的‘芙蓉铜镜’?”
“未曾。”齐嵩摇头,“但据金吾卫描述,镜背刻有隋宫工造印记,应是前朝旧物。”他顿了顿,看向萧令璎,“县主,郑夫人柳氏……你可熟悉?”
萧令璎摇头:“只听母亲提过,郑夫人出自江南书画世家,擅工笔花鸟,尤精芙蓉。昔年阿娘未出阁时,曾与她一同习画。”
“芙蓉……”楼无咎低声重复,袖中的手指无意识摩挲着枚“听风钱”。
马车骤然停下。
车外传来金吾卫的声音:“县主、楼道长、齐少卿,郑府到了。”
萧令璎掀开车帘。
郑府门前白灯笼已挂起,在风雪中摇摇晃晃。朱红大门敞开,里头隐约传来压抑的哭声。积雪覆盖的台阶上,有几行杂乱的脚印,其中一行……异常轻浅,仿佛踏雪无痕。
她鬓边的桃木簪,在这一刻烫得惊人。
第二片花瓣,边缘开始卷曲。
楼无咎先一步下车,玄衣拂过积雪。他抬头望向郑府门楣,惊讶道:
“好重的怨气。”
齐嵩紧随其后,手已按在腰间佩剑上。
萧令璎最后下车,狐裘曳地,在雪地上拖出深深痕迹。她仰头,看着郑府门楣上那方“诗礼传家”的匾额,在风雪中显得苍白而脆弱。
府内深处,隐约有女子幽幽的哭泣声传来,混在风里,听不真切。
像是挽歌,又像是……某种古老的咒念。
楼无咎侧身,朝她伸出手。
萧令璎微怔,将手递过去。他掌心冰凉,却稳如磐石。
“先探探情况,妖物恐怕还没离开,不要轻举妄动。”他低声道。
三人踏进郑府。
身后,漫天大雪将车辙马蹄印迅速覆盖,仿佛从未有人来过。
而麟德殿中,宫宴仍在继续。
只是殿顶藻井彩画上,那位手持芙蓉、脚踏莲花的“何仙姑”,眼珠又微微转动了一分。
目光所向,正是殿门外风雪弥漫的浓浓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