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廿三酉时·麟德殿
八百盏宫灯将整个大殿映如白昼,冬夜寒雪俱被隔绝在琉璃窗外。西域进贡的瑞龙脑香自狻猊铜炉中袅袅升起,与酒气糅合成一种独属于皇家盛宴的奢暖气息。
萧令璎一袭亮青色宫装步入殿中时,行走间环佩轻响,臂间深绯披帛滑过织金地毯,青与绯的撞色明艳夺目,引得席间不少年轻郎君侧目相望——直到她入座后,仍有几道目光流连不去。
她今日梳了双环望仙髻,发间除却一支温润桃木簪外,只在双环上各系了一条青碧色细绸,绸尾垂至肩后,随着步伐轻灵扬起。
那簪子雕成桃花形状,花瓣层叠精致,是楼无咎前夜送她的,如若感应到妖邪,簪身的那朵娇艳夺目的桃花便会呈现凋落的样子。
此刻簪上桃花完好,色泽莹润。
“瞧见没?端华县主那发髻,双环系上绸带倒是别有巧思……”邻席有贵女以纨扇半掩面,低声与同伴议论,“发饰太过繁杂配上华丽的宫装就显得庸俗了,反而不美。”
“是啊,发饰简致,反衬得那身亮青宫装绰约多姿。”
“确实,你瞧见没,对面韦家四郎眼睛都看直了。”
“到底是长公主嫡女,气度自是……”
议论声细碎如春蚕食叶,其间自然也夹杂着几缕酸意:“生得明媚又如何?听闻常跟道士混在一处捉妖,哪家敢娶这样不安分的……”
萧令璎恍若未闻,端坐席间,素手执起越窑青瓷茶盏,垂眸轻啜一口。茶汤清冽,稍稍压下心头那丝莫名的不安——自踏入麟德殿起,桃木簪虽无异样,她袖中藏的情蛊却隐隐躁动。
“阿璎——”
一声带笑的轻唤从隔壁席位传来。
萧令璎转头,便见一张白玉似的圆润脸盘从织锦屏风旁探出,杏眼清透明亮,正弯成月牙看她:“全殿郎君的眼神可都被你引来啦,我坐这儿半刻钟,已瞧见四五人偷瞟你了。”
不是郑三娘郑妍又是谁?
郑妍今日穿了身藕荷色绣折枝梅的襦裙,外罩姜黄色半臂,发梳堕马髻,簪了支赤金点翠蝴蝶钗——是她惯爱的娇俏打扮。她阿娘与长公主是闺中好友,二人自小一块长大,即便萧家迁居洛阳这些年,书信礼物也从未断过。
萧令璎身子微倾凑近些,唇角勾起促狭的笑:“你啊,就知道调笑我。哪日我可得和五表兄说道说道,我们郑三娘前儿在演武场外偷瞧他练箭,瞧得连帕子掉了都未察觉……”
“诶诶诶!嘘——!”郑妍急得伸手来捂她嘴,左右张望见无人注意,才红着耳垂收回手,嗔道,“我不说了还不行嘛……净揭我短!”
说着从面前琉璃盘中拈了颗冰镇过的葡萄,塞进萧令璎嘴里。
萧令璎嚼着葡萄,目光扫过对面——父亲萧敬章正在官员席与同僚叙话,兄长萧存濯被一群将门子弟围着谈笑。两个师弟专心致志地用着素斋,吃得正香。视线再移到侧方,她看见了楼无咎。
他今日穿了一身玄青色圆领襕衫,腰束革带,头戴黑色幞头——这身打扮让他看起来不像个道士,倒像个清贵的世家郎君。只是那通身疏离的气质,仍与周遭格格不入。
萧令璎这才有机会仔细打量他的容貌。烛火映照下,他侧脸线条清俊分明,鼻梁高挺,一双眼睛正垂着看手中茶盏,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阴影。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周身的冷肃气场,即便静坐不语,也让人不敢轻易靠近。
“阿璎?”
郑妍的声音将她拉回神。
萧令璎转头,见好友正掩唇笑:“你刚刚看什么呢?目不转睛的。”
萧令璎耳根微热,轻咳一声:“没什么。你方才说到哪儿了?”
“我说呀,”郑妍凑近些,杏眼弯弯,“对面那位穿玄青衣裳的郎君,从你进来就时常打量你呢。模样真俊,就是瞧着太冷了些……是谁家的郎君?从前没见过。”
萧令璎顺着她视线望去,正撞上楼无咎抬起的眼。
四目相对。
他眸色深沉如夜,隔着喧嚣人群静静看她,片刻后,极轻微地颔首示意,便又垂下眼去。那一眼平静无波,萧令璎心头却莫名一跳。
“那是我师父玄微真人新收的弟子,算是我的同门。”她低声道,“师父和师兄离京前将他和两位师弟留在我府上了。”
“道长?”郑妍惊讶道,“瞧着不像呀……倒像哪家勋贵府里养出的郎君。”
葡萄汁水清甜,萧令璎笑吟吟嚼着,正要再逗她两句,郑妍却忽然戳了戳她手背,朝殿门方向努嘴:“阿璎,你看看谁来了?”
萧令璎抬眼望去。
一袭朱红联珠团窠纹锦缎长裙先映入眼帘,那红色正而不艳,衬得来人肌肤胜雪。裙裾移动间,金线绣的忍冬纹在宫灯下流光隐现。顺着裙摆往上,是张温婉清丽的容颜——眉似远山含黛,眸若秋水凝波,唇角弧度微微上扬,自带三分笑意。
“阿意姐姐!”萧令璎眼中绽出惊喜,起身迎去。
来人是丘意浓,太原丘氏嫡女,她阿爷丘仲弗是太原府尹,举家在太原居住。
丘家与萧家是世交,她长萧令璎两岁,幼时曾在长安住过三年,日日与萧令璎一处读书习琴,二人情同亲姊。
丘意浓走近,萧令璎已亲昵地挽住她胳膊,将脸靠在她肩头:“你没给我写信,我以为你们今年不从太原回来过年了呢!”
“你信里说想我了,我可不得来?”丘意浓笑音温柔,抬手将她颊边一缕被压住的青碧绸带仔细拨到肩后,腕间的玉镯和珠链撞出轻灵的声响,带出一阵香风:“没提前写信,是为着给你们一个惊喜。”
萧令璎故意板起脸:“真的吗?那你成功了,方才我真是惊了一跳呢。”
两人正说笑,丘意浓目光在殿中扫过,轻声问:“卢十三娘呢?怎么没见着她?”
“阿荷啊……”萧令璎松开手,无奈摇头,“她被禁足了,我都月余没见着她了。不过今日宫宴,卢尚书总要放她出来的吧?”
“禁足?”丘意浓在她身侧落座,蹙眉问,“好端端的为何被禁足了?”
“她阿爷想让她嫁给自己的得意门生,那位郎君现如今就任晋阳县令。”萧令璎压低声音,“阿荷不肯,闹绝食。她阿爷那脾气你知道的——吃软不吃硬,这一闹,便被关起来严加看顾了,这回连她阿娘求情都没用。”
丘意浓轻叹:“婚姻大事,原该……”
话音未落,殿门处忽起一阵小小骚动。
一道宝蓝身影风风火火冲入殿中,身后跟着两个慌忙追赶的侍女。那身影在殿内张望一圈,锁定萧令璎这席,眼睛一亮,提着裙摆便疾步而来——
“阿意姐姐!阿璎!阿妍!”
来人正是卢十三娘卢漫荷。她今日穿了身宝蓝缕金百蝶穿花襦裙,梳着俏皮的垂鬟分肖髻,发间插满细巧珠花,跑动时珠光颤颤,衬得一张瓜子脸明媚鲜活,只是眼下隐约有些青影,显然是禁足期间没睡好。
“说曹操,曹操到。”郑妍掩唇笑,“卢十三娘来了,我们可得好好‘审审’她。”
卢漫荷已到席前,先一把抱住丘意浓,声音带了哭腔:“阿意姐姐!你可回来了!你再不回来,我就要被我阿爷嫁去晋阳吃黄土了!”
丘意浓轻拍她背脊,温声哄着。
萧令璎拉她坐下,递过茶盏:“先喝口茶顺顺气。禁足月余,憋坏了吧?”
“何止憋坏!”卢漫荷灌了口茶,杏眼圆睁,“日日关在房里抄《女诫》,抄得我手腕都要断了!要不是今日宫宴,我阿爷怕圣人和神后陛下问起,还不肯放我出来呢!”说着拉住萧令璎袖子,“阿璎,你可得帮我!你主意最多了……”
“此事端妃娘娘可知晓?”
“我姑母知晓了又能说什么,婚嫁之事还不是全看我阿爷,反正打死我也不嫁,我还想陪着阿娘她们呢。”
四个年轻娘子聚在一处,低声细语间时而轻笑时而蹙眉,自成一道鲜活风景。
***
殿内另一端,靠近殿柱的僻静席位上。
两个穿着墨蓝色道袍的小童正埋头苦吃——面前摆着七八个精巧瓷碟,盛的全是御厨特制的素斋:松茸煨豆腐、荷叶包素鹅、桂花糖藕、素什锦……样样都做得色香味俱绝。
“归真!那块素鹅是我的!”明秽鼓起腮帮,护住自己面前的碟子。
“谁让你吃得慢!”归真眼疾手快,筷子已夹走最后一块素鹅塞进嘴里,含糊道,“师姐说了,食不言寝不语……嗯!这御厨手艺真好,比师父做的强多了!”
明秽委屈巴巴地看向对面主位方向,小声道:“师姐那边好热闹啊……来了好多人。”
归真顺着望去,见萧令璎正与三位娘子说笑,卢漫荷比手画脚不知在讲什么,逗得几人掩唇轻笑。
他嚼着糖藕,含混道:“师姐人缘好嘛。不过……”他忽然压低声音,凑近明秽,“你觉不觉得,师姐发间那支桃花簪,好像比刚才颜色淡了点?”
明秽眯眼细看——距离太远,其实看不真切,但桃木簪上那朵雕花,似乎真的不如刚入殿时鲜妍。
两个小童对视一眼,同时放下筷子。
归真从袖中摸出个小巧罗盘——那是素爻离京前留给他们的,虽不及楼无咎的捉妖盘精妙,却能感应百步内妖气。
罗盘指针还是安静如常。
“没事。”归真松口气,“许是灯下看花眼了。”但他还是将罗盘摆在手边,继续吃素斋时,眼角余光不时扫向萧令璎方向。
而在他们隔壁,更靠近殿柱阴影的独席上。
楼无咎静坐着,面前只摆了一壶清茶,半碟未动的点心。他半张脸隐在阴影中,精准落在对面亮青色的身影上。
他看着萧令璎与朋友们谈笑,她为卢漫荷的话蹙眉又展颜,偶尔抬手拂过鬓边——那只手会在桃木簪上停顿一瞬,指尖轻触花瓣。
簪上桃花,确实比入殿时淡了半分。
楼无咎怀中的玄天九曜盘隐隐发烫,那热度并非灼烈,而是如冬日深潭下暗流涌动,带着某种蛰伏的、粘腻的阴寒。
这殿中妖气极淡,淡到几乎与檀香酒气融为一体,却无孔不入。
他的视线移向殿门——又有人进来了。
是睿王李徊。
这位先帝幼子今日穿了身符合品级的绛紫云纹圆领襕袍,袖口领缘绣着银线暗纹。他并非独自前来,身后跟着两名侍从,各捧着一摞锦盒。
李徊入殿后并未急着入座,而是先走向萧令璎的父亲萧敬章。两人寒暄片刻,李徊从侍从手中取过一只狭长的紫檀木盒,恭敬递给萧敬章。萧敬章打开一看,是幅前朝画圣的真迹,忙起身道谢。
接着李徊又走向萧存濯,赠了一柄镶嵌宝石的西域宝刀。萧存濯少年心性,喜得当场抽出半截,刀光如雪,引得周围武将子弟纷纷赞叹。
最后,李徊才朝女眷席走来。
“小舅舅。”萧令璎起身行礼。
李徊笑容温和,从侍从手中取过一只小巧的锦囊递给她:“阿璎,这是舅舅在封地偶然得的,觉得衬你。”
萧令璎接过打开,里头是一对翡翠耳坠,雕成铃兰花苞形状,玉质温润,花色鲜灵,在宫灯下泛着莹莹碧光。她一眼便知不是凡品,轻声道:“这太贵重了,阿璎不能收下……”
“给你便收着。”李徊摆手,又转向丘意浓、郑妍、卢漫荷,从侍从那儿取来三只香囊,“丘娘子、郑娘子、卢娘子,一点薄礼,不成心意。”
香囊绣工精致,里头装着上等香料,虽是常见礼数,却足见用心。
丘意浓只偷偷抬眼看了一眼李徊,耳根就热起来了。她小心翼翼收好那个香囊,心中有欣喜也有酸涩,多年未见,他还是如记忆中那般温柔。
三位娘子一一道谢后,萧令璎又笑道:“这礼太特别,待会儿几位表姐妹还有表兄们见了,定要说小舅舅偏心,只给我和阿兄带好物件了。”
李徊失笑,悄声道:“他们自然也有,不过给我们昙奴和狸奴的自然是最好的。你就同他们说这是小舅舅提前给你备下的及笄礼搪塞过去就是了。”
萧令璎捂嘴笑了笑,“那便谢过小舅舅了,我很喜欢这份礼物。”
李徊临走前,目光似无意般扫过萧令璎发间的桃花簪,顿了顿,温声道:“今日宴席长,若累了便早些歇息,不必强撑。”
萧令璎点头应下。
待李徊走向自己的席位,卢漫荷凑近萧令璎,小声道:“睿王殿下待你们家真好。”
“是啊,小舅舅向来最疼我和阿兄了。”
正说着,对面官员席一阵动静——齐嵩过来了。
他今日穿绯红官袍,头戴黑色幞头,身姿挺拔如竹。行至席前,未等萧令璎起身,便很自然地站在她身边,笑道:“方才在殿外遇见长公主殿下,殿下托我转告,她与圣人、神后陛下他们在偏殿说话,让你不必拘束。可我分明大老远就听见你们这儿热闹非凡啊。”
萧令璎睨他一眼:“齐少卿是大忙人,还能注意到我们这儿?”
“再忙也得来看看你。”齐嵩顺手从她面前碟子里拈了块糕点,很自然地送进嘴里,“那案子都查完了,你不是打算宴请我一番吗,怎么左等右等都没等来?”
“你倒是不客气,过两日你休沐吗?请你去鹿鼎楼吃一顿。齐少卿处理起事务来那叫一个废寝忘食,瞧着瘦了。”萧令璎给他倒了杯茶。
齐嵩接过茶盏,唇角微弯:“不巧,最近事太多了,下个月休沐那日你请我吃饭,我请你喝上好的梨花酿如何?”
“成交。”
他用手戳了一下她的额头:“别操心我了,这几日你休息得也不好吧,眼下的青影都快赶上漫荷了。”
卢漫荷突然发现自己被提到,立刻抗议:“齐家阿兄!我这是禁足才没睡好!”
众人都笑起来。
齐嵩与几人说笑了几句,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对面楼无咎的方向,又落回萧令璎发间的桃木簪上,笑意微敛:“这簪子……新得的?”
“嗯。”萧令璎抬手轻触,“好看吗?”
齐嵩看了片刻,温声道:“你戴什么都好看。”顿了顿,又压低声音,“我得了些好茶,宫宴后若无事,随时来寻我品茗。我今日不当值,就在府里。”
萧令璎心头一暖,点头应下。
齐嵩又待了片刻,便要回席座与其他官员寒暄了,他向其余三位娘子颔首致意后转身离开。
齐嵩行走时袍袖微摆,腰间一枚羊脂玉佩轻晃——萧令璎记得,那是她十二岁那年赠他的生辰礼,刻着“平安”二字。
他走后,郑妍小声对萧令璎道:“啧啧啧,齐少卿待阿璎,真是没话说。”
卢漫荷也附和:“青梅竹马的情分,最是难得。”
萧令璎笑了笑,没接话,目光却不由自主飘向对面——楼无咎仍静静坐着,手中茶盏已空,他正望着殿顶藻井彩画出神。侧脸在烛火下半明半暗,有种说不出的孤寂。
丘意浓将一切尽收眼底,温柔执起茶壶为众人添茶,不动声色转开话题:“阿荷,你方才说卢尚书要你嫁去晋阳,你可知那位郎君……究竟是何等样人?”
话题又被拉回,席间重新响起低语声。
而对面的阴影里,楼无咎放下茶盏,指尖在袖中慢慢摩挲着一枚铜钱——那是玄微真人离京前交给他的“听风钱”,此刻钱身微震,传来极远处两个小道士的嘀咕:
“……师姐和齐少卿说话时,桃花簪又淡了点。”
“真的?我怎么没瞧见……”
“你光顾着吃!等等,罗盘好像动了一下……又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