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小说尽在九九小说网!手机版

您的位置 : 九九小说网 > 古典架空 > 朕不是明君 > 第8章 第八章

第8章 第八章

李筠没收了谢斩风那块能自由进出宫的腰牌。

如果谢斩风的目的是让他不再为了齐则言的婚事烦忧,那他确实做到了。

只不过李筠的苦恼又生生多了一桩。

谢斩风为何会喜欢他呢?

深夜,李筠卧在锦被里,辗转反侧。

是他与谢斩风举止太过亲密,让他生出误会了吗?

要好的男子之间不都这样么…至少他同齐则言是如此。

难道谢斩风贪恋他的美色?

虽说李筠自觉这张肖似母后的脸确实不赖,但应当还没有能够将小将军迷得七荤八素的本事。

李筠起身,从床底下摸出他的百宝匣,秋夜节那天,他买了许多东西带回宫,彩绘面具、竹编蛐蛐笼、琉璃风铃…

他原本想回宫后分给英娘二喜,以及太华殿里的宫人们。可当日神不守舍,胡乱塞进匣子,将这件事抛到脑后了。

左右今夜睡不着,他便收拾出来,预备明日把它们送出去。

面具送给二喜,琉璃风铃送给英娘,蛐蛐笼送给宫里新来的小太监…

李筠拿起其中一只泥捏的黄雀儿。

这只黄雀是路过泥人摊时,谢斩风叫师傅捏的,泥人摊的老师傅手艺细腻,不仅捏出了鸟儿圆鼓鼓的肚腹,还用竹签在两侧翅上划出浅浅的羽纹。

黄雀儿的两只眼用墨色釉点上去,黑漆漆圆滚滚的,透着一股憨愣的神气。

谢斩风说这只雀儿长得像他,究竟哪里像了?只不过那天他恰巧穿了黄色的裙裳罢了。

看到这只黄雀,李筠又想起古怪的谢小将军。

谢斩风现在在做什么呢?

此人没心没肺,没准已经把今天的事儿忘了,正呼呼大睡呢。他向来不正经,谁知道是不是一时兴起在拿自己寻开心?真是可恶极了。

想着想着,李筠眼皮打架,竟就这么趴在匣子上睡着了。

梦里他真变作一只黄雀,住在宽敞的雕花红木笼子里,每日都有人为他更换新鲜的水和吃食。

时不时便有戴着官帽的人围在他的笼子外,叽里呱啦同他说些什么,李筠听不懂。

一只手伸进来,温热干燥的指腹轻轻蹭过他的头顶。

饲养他的齐相眉目温柔,掌心摊着他爱吃的粟米,李筠高高兴兴地啄食,再叽叽喳喳啾些齐则言听不懂的话,日子过得美妙安宁。

叩叩。

一天夜里,李筠听见了古怪的动静。他睁开惺忪睡眼,瞧见他的笼子上站着一只黑眼睛的大鸟,翅羽墨黑,尖喙一下一下敲在竹条上,不急不慢。

叩叩。

李筠从梦中惊醒,发现这声音不是来自幻梦,而是窗外实在传来的响动。

是谁?

李筠又在心里答自己,他知道那人是谁,普天之下,除了他之外,没有人再敢这样夜闯皇帝的寝宫。

李筠想,不该开窗,叫他吃个闭门羹,知难而退吧。

可他还是走到窗边,抽开了窗栓。

月光底下,谢斩风坐在窗沿上,像只夜栖的黑鹰。

“擅闯太华殿是死罪。”李筠板着脸道。

谢斩风回他一笑:“我可没有擅闯皇帝的寝宫,我敲的是李筠的闺房的窗,如此也要给我定罪吗?”

李筠一时哑口无言,他耳根发热,别过脸去:“你来做什么?”

“睡不着。”谢斩风看着他,声音忽然轻了:“睡不着,便想来见你,看来陛下也睡不着。”

这时,他才定眼看清李筠此刻的模样。小皇帝穿着轻薄的寝衣,乌黑的长发拢在一边肩上披散着,月光一照,肤白如雪,亭亭玉立,跟话本上的月宫仙子似的。

谢斩风想,李筠原来生得很美,比他见过的任何一个人都要。

可他此前似乎并未在意过。他同李筠做朋友时,自然不在乎对方皮相美丑,而喜欢上李筠后,这便更成了不足道之处了。

“既然睡不着,便同我去个好地方。”

他伸出手来,掌心朝上,静静等待着李筠。

窗外的一抹月色恰巧落在他手心,鬼使神差地,李筠将手递了过去。

谢斩风一提一带,将他拦腰抱起,足尖一点窗台,蹭蹭几下便上了房梁,身形轻得像阵夜风。

李筠惊呼未出,人已落在了太华殿的琉璃瓦顶上。

谢斩风扶他在屋顶上坐下,他们的脚下是层层飞檐,宫墙内早已一片寂静,而宫墙外是盛京万家灯火,绵延至天边,像撒了一地的碎星。

“这算什么好地方?”李筠嘀咕道。

“这儿高,看得开阔。”谢斩风解下自己的披风,玄色的缎面带着他身上的余温,兜头盖脸地罩在李筠身上。

谢斩风替他系好,望着头顶那轮明月,想起什么,便自顾自起了话头:

“小时候,我常因为顽皮受罚,有回副将家的小子来撩架,我打掉了那家伙的一颗牙,阿爹便罚我在校场上扎马步,说知道错了才准起身。”

“我思来想去,也没发现自己究竟哪儿错了,既不想认错,也不想认输,便恨恨地望着那轮月亮,想着什么时候挨到它落下去了,父亲见我仍未回府,便会悔恨难当,来同我道歉。”

“直到第二日母亲来寻我的时候,我一双腿已经僵得直不起来,险些废了。”

李筠默默听完,毫不留情评价:“你可真倔。”

“是啊,”谢斩风的目光从那轮明月移到他脸上:“我从小就是这样的性子,认定了什么,便不会轻言放弃。”

李筠听出他意有所指,垂下眼,手指无意识地绞着披风的系绳。

“明知不可而为之,也是要吃苦头的。”他轻声道。

谢斩风没接这话,反倒先问他:“先帝先后会责罚陛下吗?”

李筠想了想,摇摇头。

他抱着膝盖,乖巧答到:“尽管我天资愚钝,功课做得不好,骑射也学得马马虎虎,太傅都直言我难当大任。”

“父皇母后从不责骂我,亦不曾说过我一句重话,他们,还有则…齐相,硬要说的话,再加上二喜和英娘,只有他们认可我,觉得我生来便该坐这把龙椅。”

李筠想起年幼时太傅问他对《帝范》的见解,瞧他磕磕绊绊答不上来,眼里一闪而过那抹的失望。自嘲地笑笑:

“坐上皇位后…如你所见,我不过是个窝囊的皇帝罢了,连最简单的批折子都应付不来,依旧要假以人手。”

“可齐相未有过怨言,也觉得那是他身为人臣的本分。愿意一心一意扶持我的,想来也只有他了。”

昔年在东宫的日日夜夜,是齐则言将晦涩难懂的经书掰开揉碎了同他一遍遍讲,朝堂上,也是齐则言始终立于身侧,李筠才得以喘息。

实际上,李筠时常思索,会不会是父皇母后太过宠爱,他才这么没用呢?

会不会是齐则言太过纵容,才令他出这许多妄想?

“他既如此看重我,我便不能得寸进尺,一直拘着他。他也有身为齐氏子弟该走的路,我怎么能拿自己的心意去毁他的前程。”

“有什么做不得的?”谢斩风忽然开口,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干脆:

“你是皇帝,是天下之主,想做什么便能做什么。”

李筠打断他:“哪有这么容易。”

他望着远处的万家灯火,心想,这万里河山都在他脚下,都写着他的名字,可实际上,他连踏出这皇宫尚不能随心所欲,哪有一条路是他能随意走的?

秋夜凉风送来,李筠禁不住打了个颤,下一刻,他放在身旁的手便被紧紧握住。

“不如陛下随我走吧。”

“什么?”

谢斩风握着他的手,目光炯炯地望着他:“我们一起逃,逃到关外去,逃去一个谁也不认识我们,谁也找不见我们的地方。”

“你不用再去想什么世俗成规、君臣纲常,你只管做李筠,做你自己。”

他说得又急又快,仿佛这些话已经在他心里滚了千百遍,终于找到了出口。

“倘若有一日被人捉到,我便说是我贪恋陛下美色,偏要以下犯上,掳走陛下,届时还请陛下求个情,只治我的罪,放过谢家上下。”

说完,他才停下来,切切地盯着李筠,像在等待他的决断。

李筠瞧着谢斩风黑夜里依旧熠熠生辉的眸子,忽然笑了,不同于方才带有苦涩的笑,这个笑倒发自真心。

“陛下可愿意?”谢斩风紧追着问。

李筠却只是含笑看着他。

带着寒意的夜风掠过太华殿顶,让谢斩风那颗方才沸腾的心冷却下来,他知晓李筠的回答,又轻声问道:“如果是齐则言同你这么说呢?你会愿意么?”

齐则言若是说出这种话,李筠定会觉得他疯了、病了。

“他…可不会像你这样。”

半晌,谢斩风低头笑了,那笑声里没有什么酸意,反倒带着一种笃定的明亮。

他缓缓松开李筠的手,望着那轮同样悬挂在西北夜空的月亮,朗声道:“是,我自然同他不一样。”

“回到关外后,我要替陛下清理西北门户。不管是匪患、流窜的残兵、还是不听皇命的蛮族…我都会一个个将他们收拾干净。”

李筠愣了一下,忽然想起——是了,谢斩风是要走的。

谢小将军的天地在广阔的西北,他是鹰,注定要飞回长空里去,不会永远停在他太华殿的窗沿上。

“等清理完了,”谢斩风的声音轻快,像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我便继续西进,为陛下开疆拓土。若有天战死了,马革裹尸…届时运到盛京来也该臭了。”

他解开护腕,露出绑在手腕上的红绸,秋月节那夜,他们本预备一齐将这条红绸系在老槐树上,可当时李筠伤心的不能自已,便把这件事忘了。

“我会吩咐亲信,将我同陛下的红绸一起烧了,”他将那条红绸攥在手心,拇指慢慢摩挲着缎面,“如此,也算与陛下的心意同葬了。”

李筠喉咙发紧,伸出手捂住他的嘴,声音都有些变了调:

“你,你好端端说什么不吉利的话?”

谢斩风用攥着红绸的手,轻轻取下李筠的手:

“不吉利吗,若真能如此,对我来说算是顶吉利的。”

“未来的事,还未可知呢。”李筠别开脸:“小将军怎么知道,此时的豪言壮语不过是一时意气?”

“等你回到关外,天高海阔皆可纵横,时日一长便把我忘了,届时遇见心仪的女子,与她举案齐眉,子女绕膝,不好吗?”

建功立业,儿孙满堂,这应当是天底下男儿的共同愿望,李筠想,谢斩风怎么能是例外呢,谢斩风也不该例外。

“是,陛下说过,这世间盟誓,多是说时铿锵。”他仍旧不依不饶道:“陛下便当我是一时意气吧。”

“但陛下可以等着看。”

他认认真真地望着李筠,一字一字道:“这样我多活一日,陛下便多念我一日,想着谢斩风这小子究竟何时会背誓。”

“我打的每一场胜仗陛下要看,送来盛京的每一道折子也要看,如此十年,二十年…到时候陛下便知。”

他将五指嵌进李筠指间,那条红绸便纠缠在他们手心:“这世上并非只有他齐则言一人,会为陛下的社稷鞠躬尽瘁,一心一意念着陛下、想着陛下。”

李筠怔怔地望着他。

月色下,谢斩风的眉眼被照得分明,他眼角不含笑意,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头,满是不加掩饰的赤诚滚烫。

他们并排坐着,瓦片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又交叠在一起。

李筠用手臂支起身子,倾身过去。

他将唇瓣轻轻贴在了谢斩风的嘴角。

吻完他才觉得不妥,唇上那一点温热还没散,他已经慌了,踉跄着要爬起来,脚下一滑,琉璃瓦发出细微的响声。

“阿筠!”

谢斩风一把将他捞回怀中,一手托住他的后脑,一手扣住他的腰,低下头,深深地吻住了他。

他顶开李筠的唇齿,舌尖探进去,急切又小心,像怕弄碎了什么,却也舍不得放开。

李筠起初还挣扎,手指抵在他胸口推了推,可那心跳透过衣料传过来,一下下,又重又急。

他不由自主地软下来,手指从推拒变成了攥紧谢小将军胸前的衣襟。

谢斩风松开他时,额头抵着他的额头,呼吸还未平复。

他用鼻尖蹭着李筠的鼻尖,轻声说:“我这是在做梦么。”

李筠没答话,只是把脸埋进他颈窝里。

“阿筠,阿筠…”他一遍遍唤着李筠的名字,手臂收紧,像要把他嵌进怀里,“我好开心,我好开心!你知道吗,我这辈子从没这样快活过。”

李筠在他怀里动了动,听着他语无伦次的话,慢慢伸出手,环住了谢小将军宽阔的背。

太华殿的琉璃瓦顶上,两人紧拥在一起,宛如这世间最寻常的一对爱侣。

远处打更的声音隐约传来,今夜还长得很。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8章 第八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