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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是壳还是石头

后半夜的风裹着铁锈味往旧厂房里灌,解建国缩在墙角打了个寒颤。铁皮饼干盒在怀里硌得慌,他摸出来打开,铁丝母鸡的尾尖戳着掌心,那截枯黑的橘子枝像根断了的骨头。

“妈的,贱种。”他啐了口带血的唾沫。枕檀举剪刀时眼里的狠劲还在眼前晃,比狱里最凶的牢头还吓人。可那股子狠,分明是他当年教的——他总说“人善被人欺”,教望舒打架要下死手,教枕檀被人抢了糖就往对方胳膊上咬。

天快亮时,他摸回了巷口。杂货店老板娘正支起煤炉,见他跟见了鬼似的往屋里缩。解建国没管,盯着巷尾那扇紧闭的单元楼门。七点零五分,门开了,枕檀背着帆布包走出来,校服领口沾着点面包屑,侧脸在晨光里泛着冷白。

他几步冲上去攥住她胳膊。小姑娘瘦得像根芦苇,骨头硌得他手心疼。“跟我走。”他压低声音,酒气混着隔夜的酸腐味喷在她脸上。

枕檀的身体瞬间绷紧,像只被踩住尾巴的猫。她没回头,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放开。”

“我是你爹!”他手劲收得更紧,指节掐进她校服布料里,“跟我去后山,把那只鸡埋了就走。”

帆布包“啪”地掉在地上,拉链崩开,露出里面的画夹和半截铅笔。枕檀猛地转身,眼里的冰碴子比昨天更密:“解建国,你听不懂人话?”

“我只知道你是我闺女!”他拽着她往巷外拖,后腰的旧伤被扯得生疼,“当年要不是你哭着闹着要铁丝鸡,我能跟你妈吵那架?现在倒好,翅膀硬了——”

话没说完,枕檀忽然屈起膝盖往他裆部撞。解建国疼得闷哼一声,手一松,她已经抄起路边的板砖,照着他额头就拍下来。

“操!”他踉跄着后退,额头的血顺着眉骨往下淌,糊了眼睛。再睁眼时,枕檀正弯腰捡帆布包,侧脸划了道血口子,从颧骨一直到下颌,像条鲜红的蚯蚓。

他彻底红了眼。十年牢里攒的戾气、被儿女唾弃的窝囊、还有那点狗屁不通的父权意识,全化作了蛮力。他冲上去揪住她后领,把人往墙上摁。小姑娘挣扎得厉害,指甲抠进他胳膊,疼得他像被野蜂蛰了。

“反了你了!”他扬手就扇了过去。巴掌落在她脸上,发出沉闷的响。枕檀的头被打得偏向一边,嘴角立刻渗出血丝。

可她没哭。

她只是慢慢转回头,眼神里的恨像烧红的铁丝,直烫烫地戳过来。然后,她张开嘴,狠狠咬住了他的手腕。

不是小姑娘撒娇似的啃咬,是真往死里咬。牙尖刺破皮肤,血珠涌进她嘴里,她也没松口,直到解建国疼得另一只手去拽她头发,她才猛地松口,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

“你打死我,我也不会跟你走。”她的声音发哑,脸上的血混着唾沫往下流,看着像只受伤的小兽,“我妈就是被你打死的,现在想起来当爹了?晚了!”

解建国被这话钉在原地。手腕上的牙印深可见肉,可他没觉得疼,只觉得五脏六腑都被那声“我妈就是被你打死的”搅成了烂泥。他想起那个雨天,老婆倒在地上,额角的血染红了蓝布围裙上的小雏菊,枕檀抱着她妈的头,哭得快断气。

那时候他怎么就疯了呢?

就在他发怔的瞬间,枕檀忽然撞开他,踉跄着往巷尾跑。她跑不快,后背的校服被他刚才拽得变了形,脸上的血滴在地上,像串破碎的红珠子。

解建国没追。他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一阵天旋地转,额头的血糊住了视线,眼前的巷子开始晃。他抬手去摸,却摸到一手黏糊糊的温热——刚才那板砖,她是真没留力。

他靠着墙滑坐在地上,手腕的牙印还在渗血,额头的伤口突突地跳。远处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他以为是枕檀回来补刀,却看见望舒疯了似的冲过来。

望舒手里还攥着咖啡馆的围裙,大概是刚从店里跑出来的。他看见地上的血迹,又看见解建国额头的伤,脸色瞬间白得像纸。可当他的目光扫过不远处的血珠,顺着那串红珠子望向巷尾时,眼神猛地变了。

那不是冰,是淬了毒的刀。

解建国从没见过望舒那样的眼神。当年在法庭上,他是冷;在咖啡馆举拖把杆时,是硬;可现在,那眼神里翻涌的东西,是真的想把人拆骨扒皮,挫骨扬灰。

望舒没看他,甚至没靠近,只是死死盯着那串血迹延伸的方向,喉结滚了滚,然后像头被激怒的豹子,转身就追。

解建国想喊“她往那边跑了”,却发不出声音。他捂着额头,感觉血正顺着指缝往脖子里流。巷口的风越来越冷,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望舒刚上小学,被高年级的孩子欺负,哭着回家找他。他把那孩子堵在巷子里揍了一顿,然后牵着望舒的手回家,那孩子的手小小的,攥着他的食指,像攥着全世界。

现在,那双曾经攥着他食指的手,大概正想把他的脖子拧断。

不知过了多久,远处传来救护车的声音。这次解建国知道,是来拉他的。他看见杂货店老板娘探头探脑,看见几个晨练的老头指指点点,可他没力气管。

他只是望着巷尾,望舒跑出去的方向。阳光越升越高,照在地上的血迹上,红得刺眼。

他被抬上救护车时,听见旁边有人议论:“这不是老解家那酒鬼吗?听说刚从牢里出来……”“他闺女刚才跑过去,满脸是血,吓死人了……”“望舒那孩子追出去了,脸白得跟什么似的……”

救护车的鸣笛声很吵,解建国闭上眼。他好像又听见了风铃的声音,叮铃,叮铃。小时候枕檀总爱把风铃挂在窗边,风一吹就响,望舒嫌吵,总偷偷把它摘下来藏起来,第二天枕檀又找出来挂上,兄妹俩能为此吵半天。

那时候多好啊。

他以为牢坐够了就能赎罪,以为血缘能抵过一切。可现在才明白,有些伤口,一旦划开,就再也长不好了。望舒胳膊上的疤是,枕檀心里的疤是,他自己这颗早就烂透了的心,也是。

救护车拐出巷子时,他从车窗里瞥见龟龟咖啡馆的招牌。那只缩在壳里的乌龟,好像正冷冷地看着他。

他忽然想起望舒小时候问他:“爸,我们的壳是什么?”

那时候他说:“是爸啊。”

原来从一开始,他就不是壳,是砸向她们的石头。

望舒找到枕檀时,她正蜷缩在咖啡馆后门的台阶上。帆布包扔在旁边,画夹散了页,几张画纸被风吹得贴在墙上。她没哭,只是用校服袖子捂着脸,指缝里漏出压抑的抽气声,像只被雨淋湿的幼猫。

“檀檀。”望舒的声音裹着颤,像被风刮得发飘的线。他半蹲下去,膝盖抵着冰凉的台阶,两手悬在半空,指尖蜷了又蜷——她后背的校服皱成一团,沾着尘土和暗红的血渍,他竟找不到一处敢碰的地方。“抬头,让哥看看。”

枕檀没动。背脊绷得像拉满的弓弦,校服袖子从手肘滑下去些,露出半截小臂,上面有道新鲜的划痕。而遮着脸的那截袖子,早已被血浸成深褐,边缘还在往下洇,滴在台阶上,晕开一小朵一小朵暗哑的花。

望舒的心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疼得他喘不过气。他慢慢伸出手,轻轻拨开她的袖子。那道从颧骨划到下颌的伤口还在渗血,混着眼泪在脸上冲出两道歪歪扭扭的痕,看着像幅被揉皱的画。

“哥带你去医院。”他声音发哑,伸手想抱她,却被枕檀躲开。

她终于抬头,眼里的红血丝比脸上的血还吓人。“我不疼。”她咬着牙说,可嘴唇抖得厉害,“他就是个疯子,哥,我们别理他。”

望舒没说话,只是脱下自己的外套,披在她身上。外套上还带着咖啡馆里咖啡豆的暖香,枕檀往那件带着哥哥体温的衣服里缩了缩,忽然就绷不住了。

她没哭出声,只是肩膀剧烈地抖,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砸在望舒的手背上,滚烫滚烫的。

“哥,我刚才咬他了。”她哽咽着说,声音含糊不清,“我咬得可狠了,跟他当年打妈时一样狠……”

望舒摸着她的头,手指穿过她汗湿的头发,触到头皮下微微凸起的骨头。他想起小时候,枕檀总爱趴在他背上,说要当他的小尾巴,那时候她的头发软软的,像团棉花。

“做得对。”望舒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他该咬。”

他抱起枕檀往医院走,小姑娘很轻,像片羽毛。路过巷口时,他看见救护车正要关门,解建国那张淌着血的脸从车窗里探出来,似乎想说什么。

望舒的眼神冷得像淬了冰,他抱着枕檀,目不斜视地走了过去。

处置室里,医生给枕檀缝针时,她攥着望舒的手,指节攥得发白。麻药没完全生效,针尖穿过皮肤时,她疼得浑身一颤,却始终没吭一声。直到医生用纱布缠住她的脸,她才往望舒怀里靠了靠,像只终于找到安全角落的小兽。

“哥,会留疤吗?”她小声问,声音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恐慌。

望舒看着她被纱布遮住的半张脸,喉结滚了滚:“留疤也好看。”

枕檀没说话,只是把脸埋在他胸口,闷闷地说:“我不怕疤,我怕他再来。”

望舒的手猛地收紧。他想起解建国额头的伤,想起他手腕上的牙印,想起刚才那道几乎要将人吞噬的眼神。

“他不会再来了。”望舒说,声音冷得像深冬的冰,“我保证。”

从医院出来时,太阳已经升到头顶。枕檀靠在望舒肩上,睡得很不安稳,眉头一直皱着。望舒拦了辆出租车,报了咖啡馆的地址,却在快到巷口时让司机停了车。

“你在这儿等我。”他对枕檀说,替她理了理额前的碎发,“我去去就回。”

他没回咖啡馆,而是往杂货店走。老板娘看见他,刚想开口,就被他眼里的冷意吓得把话咽了回去。望舒没说话,只是从柜台底下拿起解建国昨天留下的那个信封,转身往巷外走。

他去了火车站。

解建国正坐在候车室的长椅上,额头缠着纱布,手腕上的牙印被粗布袖子盖着。看见望舒,他浑浊的眼睛亮了亮,像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望舒,爸知道错了……”

望舒没给他说话的机会,把那个信封扔在他面前。“这是你昨天留下的钱。”他的声音冷得像冰,“以后别再出现在我们面前,否则——”

他顿了顿,眼神里翻涌的戾气让解建国下意识地往后缩。

“否则我不确定会做什么。”望舒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玉石俱焚的决绝,“当年没护住我妈,是我没本事。现在谁要是敢再伤檀檀,我拼了命也得让他偿命。”

解建国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望舒那眼神钉在原地。那眼神里没有恨,没有怨,只有一片死水似的漠然,像在看一个早已死去的人。

望舒没再看他,转身就走。阳光透过候车室的玻璃窗,在地上投下长长的影子,他的背影挺直,像株被暴雨打过却依旧倔强的白杨树。

回到巷口时,枕檀还坐在出租车里等他,看见他回来,眼睛亮了亮。“哥,你去哪了?”

望舒坐进车里,替她系好安全带:“去买了你爱吃的草莓蛋糕。”

枕檀笑了笑,纱布后面的眼睛弯成了月牙。“还是哥最疼我。”

车子往咖啡馆开,路过那扇挂着风铃的玻璃门时,枕檀忽然说:“哥,我们把风铃摘了吧。”

望舒愣了愣。

“吵得慌。”她小声说,“我不想再听见那声音了。”

望舒没说话,只是握住她的手。车窗外,风吹过咖啡馆的招牌,那只缩在壳里的乌龟,在阳光下安静地趴着。

有些声音,该消失了。有些过去,也该埋了。

至于解建国,望舒知道,他会走的。像所有见不得光的东西一样,最终会被太阳晒得灰飞烟灭。

他只要护住身边的人就好。这一次,他不会再没本事了。

出租车停在咖啡馆门口时,枕檀望着玻璃门上那串风铃出了神。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风铃上的小玻璃片折射出细碎的光,晃得人眼睛发涩。

“还进去坐会儿吗?”望舒问她,伸手替她挡着车门框。

枕檀摇摇头,往他身边靠了靠:“想回家。”

他们住的老楼就在巷子深处,三楼那扇常年拉着窗帘的窗,今天居然拉开了半扇。望舒抱着枕檀上楼时,楼梯间的声控灯坏了,一路黑黢黢的,只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他摸到门锁时,枕檀忽然攥紧了他的衣角。

“哥,灯修好了吗?”她的声音很轻,带着点怯意。

望舒顿了顿,想起小时候她怕黑,总爱让他背着上楼梯,嘴里还念叨着“哥哥是太阳,走到哪亮到哪”。“还没,”他说,“但哥在呢。”

推开门的瞬间,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扑面而来。客厅里收拾得很干净,沙发上铺着新换的布套,茶几上摆着个玻璃瓶,里面插着几支野菊,是枕檀昨天从后山摘的。

望舒把枕檀放在沙发上,转身去倒热水。回来时,看见她正盯着墙上的相框发呆。那是张泛黄的老照片,照片里的女人穿着蓝布围裙,怀里抱着扎羊角辫的枕檀,旁边站着矮她半个头的望舒,三个人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缝。

“哥,”枕檀忽然开口,声音闷闷的,“明天开学,我不想去。”

望舒把水杯放在她面前,杯壁上凝着细密的水珠。“怕同学笑你?”

枕檀没说话,只是用没受伤的那只手摸着脸上的纱布。纱布边缘还在往外渗着淡淡的血印,像朵没开败的红月季。

望舒在她身边坐下,拿起桌上的遥控器打开电视,屏幕上正放着动画片,叽叽喳喳的声音冲淡了屋里的沉闷。“我明天送你去。”他说,“谁敢笑你,哥帮你揍他。”

枕檀被逗笑了,肩膀轻轻抖了抖:“哥,你都多大了,还打架。”

“多大都能护着你。”望舒看着她,眼神认真得像在承诺什么。

傍晚时,望舒去厨房做饭,枕檀就坐在厨房门口的小板凳上看他。夕阳从窗户斜照进来,把望舒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她脚边。他正在切番茄,刀刃碰到案板发出笃笃的响,动作不快,却很稳。

“哥,你以前从不做饭的。”枕檀说。

望舒手里的刀顿了顿:“以前是以前。”

以前家里的饭都是妈妈做的,望舒放学回来就往沙发上一躺,等着开饭。直到妈妈走了,他才学着系上围裙,对着菜谱一点点琢磨。刚开始总把菜炒糊,盐也放不对,枕檀却每次都吃得干干净净,说“哥做的比外卖好吃”。

“明天想吃什么?”望舒问,把切好的番茄放进碗里。

“番茄鸡蛋面。”枕檀几乎是脱口而出,说完又觉得不好意思,“跟妈做的一样。”

望舒的喉结滚了滚:“好。”

夜里,枕檀睡得不安稳,总在梦里哼哼。望舒坐在床边守着她,借着窗外的月光,看见她脸上的纱布又渗了血。他想起下午在医院,医生说伤口有点发炎,让勤换纱布。

他轻轻揭开纱布的一角,那道缝合的伤口像条丑陋的蜈蚣,趴在她白净的脸上。望舒的手忽然有点抖,他想起小时候,枕檀摔破了膝盖,哭着让他吹吹,说“哥哥吹吹就不疼了”。

他低下头,对着那道伤口轻轻吹了口气,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什么。枕檀在梦里缩了缩,嘴里含糊地喊着“哥”。

“我在。”望舒应着,声音轻得像叹息。

第二天早上,望舒五点就起了。他在厨房煮面,番茄的酸甜味混着鸡蛋的香气飘满了屋子。枕檀被香味叫醒时,看见望舒正站在镜子前系领带——他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衬衫,是昨天特意从衣柜深处翻出来的,袖口熨得平平整整。

“哥,你穿这个干嘛?”枕檀揉着眼睛问。

望舒对着镜子理了理领带:“今天不营业,陪你去学校。”

枕檀坐在餐桌前吃面,番茄鸡蛋卤浇在面上,红黄相间,像幅热闹的画。她吃得很慢,每口都嚼很久,像是在品味什么。“跟妈做的一样。”她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

望舒笑了笑,没说话,只是把自己碗里的鸡蛋夹给她。

去学校的路上,枕檀一直低着头,脚步有点慢。望舒牵着她的手,她的手很凉,像揣了块冰。快到校门时,枕檀忽然停下脚步。

“哥,我还是算了吧。”她的声音发紧,“我想回家。”

望舒蹲下来,平视着她的眼睛。阳光落在他脸上,把他胳膊上那道疤照得很清晰。“檀檀,你看。”他指着自己的胳膊,“哥这疤带了十年,也没人笑我。”

“可这在脸上……”枕檀的声音里带着哭腔。

“在脸上也不怕。”望舒替她理了理额前的碎发,“这是勋章,是你打跑坏人的勋章。”

枕檀看着他,忽然就笑了,眼里的泪珠子却滚了下来。“哥,你骗人。”她说,“勋章哪有这么丑的。”

“在我眼里最好看。”望舒替她擦掉眼泪,牵着她往校门口走,“走吧,再不去要迟到了。”

校门口有不少学生,看见枕檀脸上的纱布,都忍不住回头看。枕檀把脸往望舒身后埋了埋,手攥得更紧了。

“解枕檀!”有人喊她。

枕檀愣了愣,抬头看见周稚楚站在不远处,手里还拿着个笔记本。“你昨天没来,我把作业给你带来了。”他跑过来,看见她脸上的纱布,眼神顿了顿,却没多问,“这是数学卷子,还有英语单词表。”

“谢谢。”枕檀的声音有点小。

“你没事吧?”周稚楚挠了挠头,眼神往她脸上的纱布扫了一下,又很快移开。

“没事,就是摔了一跤。”枕檀说。

望舒在旁边看着,忽然觉得心里那块紧绷的地方松了点。他拍了拍枕檀的肩膀:“进去吧,放学我来接你。”

枕檀点点头,接过班长手里的笔记本,转身往教学楼走。走了几步,她又回头看了一眼,望舒还站在原地,冲她挥了挥手。

望舒在学校门口站了很久,直到上课铃响了,才转身往回走。路过街角的花店时,他进去买了束向日葵,花盘大大的,朝着太阳的方向。

回到咖啡馆,他把向日葵插进玻璃瓶里,放在吧台上。阳光透过玻璃窗照进来,花盘上的绒毛闪着金粉似的光。望舒坐在吧台后,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妈妈也爱买向日葵,说这花看着就让人高兴。

他拿出手机,翻到通讯录里那个很久没联系的号码,犹豫了很久,还是拨了过去。电话响了三声就被接起,那边传来陌生的女声:“喂?”

“您好,我是解望舒。”他说,“我想问问,下周的心理辅导课,我能陪我妹妹一起去吗?”

挂了电话,望舒拿起擦杯布擦杯子,布子在杯口转着圈,发出细微的摩擦声。窗外的风铃被风吹得叮铃响,他忽然想起枕檀说“想把风铃摘了”,却没真的动手去摘。

或许有些声音,不用刻意去躲。就像有些伤口,不用刻意去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