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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白眼狼

解建国是被窗台上的麻雀吵醒的。

那几只灰扑扑的小东西在破玻璃框上跳得欢,爪子刮擦玻璃的声响像钝刀在磨木头,一下下剐着他的耳膜。他猛地睁开眼,廉价旅馆的天花板霉斑斑的,像幅被水泡烂的地图,正往下渗着黏腻的水珠,落在枕头边,洇出一小片深色。

宿醉的头疼像有无数根针在扎,后槽牙咬得发酸。他摸了摸枕边,空的——昨晚喝空的二锅头瓶子不知滚到了哪里,只在床单上留下几道深褐色的酒渍,像干涸的血痕。裤兜里的橘子烂得更彻底了,甜腥的酸腐气透过布料钻出来,混着房间里的霉味,形成一股令人作呕的气息,直冲鼻腔。

他挣扎着坐起身,后腰的旧伤被这一动牵扯得厉害,疼得他倒抽口凉气,额角瞬间沁出冷汗。十年牢狱磨出的佝偻腰背,此刻像根快要折断的老树枝,每动一下都发出“咯吱”的呻吟。床底下传来金属碰撞的轻响,是那只铁皮饼干盒——枕檀装铁丝母鸡的盒子,昨晚被他一脚踹了进去,此刻正随着他的动作晃悠。

解建国弯腰去够,指尖刚碰到盒盖,就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是铁丝母鸡的尾尖,枕檀用橘子枝补的那截绿已经彻底枯了,发黑发脆,像根淬了毒的刺。他“嘶”了一声,把盒子拽出来,打开时,晨光从破窗缝里挤进来,照见里面那只缺了尾羽的铁丝母鸡,在尘埃里泛着冷硬的光。

“小畜生。”他低声骂了句,不知是在骂那只鸡,还是在骂补尾羽的人。

窗外的麻雀还在叫,叽叽喳喳的,像极了枕檀小时候在楼道里追着鸽子跑的声音。那时候她扎着羊角辫,跑起来辫子甩得像小鞭子,嘴里喊着“爸,你看它飞得多高”,声音脆得像冰糖。可现在呢?他想起昨天那把闪着寒光的水果刀,想起女孩眼里烧得旺旺的恨,喉结忍不住滚了滚,像吞了块烧红的铁。

他把饼干盒往床尾一扔,赤脚踩在冰凉的水泥地上。地板黏糊糊的,像踩在没干的痰上,让他一阵反胃。走到镜子前,里面的人眼窝深陷,颧骨高耸,胡茬子像荒草一样钻出皮肤,灰败的脸色比墙上的霉斑还难看。囚服的领口磨破了边,露出锁骨处一道浅浅的疤——是当年在狱里跟人打架,被磨尖的牙刷柄划的。

十年,他把自己活成了这副鬼样子。

镜子里的人影忽然晃了晃,他看见自己背后的墙纸上,印着朵褪色的向日葵,花瓣卷得像被火燎过。这图案让他想起望舒小时候画的画,那孩子总爱用蜡笔涂向日葵,金黄色的花瓣涂得出格,却透着股傻气的热烈。可昨天在咖啡馆里,那孩子冲咖啡的手稳得像台机器,眼神冷得能冻住开水,连一句多余的话都懒得说。

“白眼狼。”他又骂了句,声音嘶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麻雀的叫声更欢了,仿佛在嘲笑他。解建国抓起桌上的半块砖头,猛地砸向窗户。“砰”的一声,破玻璃彻底碎了,麻雀扑棱棱飞起来,屎落在窗台上,白花花的,像摊没擦干净的脓。

他喘着粗气,胸口起伏得厉害。头疼得更凶了,眼前阵阵发黑,昨晚的酒劲混着一股无名火往上涌。他想起望舒手里的铝合金拖把杆,想起枕檀转得飞快的折叠剪刀,想起那扇紧闭的三楼窗帘——那些他曾经用胸膛护着的人,现在都成了扎向他的刀子。

他踉跄着走到门口,抓起那件皱巴巴的外套往身上套。拉链卡在中间,他用力一扯,“刺啦”一声,布料裂开道口子,露出里面泛黄的棉絮。像极了他那颗早就烂透了的心。

推开门时,楼道里的霉味更重了,还混着尿臊味。隔壁房间传来女人的骂声,夹杂着孩子的哭闹,像根搅屎棍,把这破败的清晨搅得更臭了。解建国捏紧了拳头,指节泛白,脚步重重地踩在楼梯上,每一步都像在发泄,又像在逃亡。

巷口的风灌进领口,冷得他打了个哆嗦。阳光已经升得很高,照在地上的积水里,晃得人睁不开眼。他眯着眼望去,巷尾那间“龟龟咖啡馆”的招牌已经亮了,暖黄色的灯光透过玻璃门渗出来,像块融化的黄油,却照不进他心里半分。

他知道自己该走,该离那对孩子远远的。可脚像被钉住了一样,喉咙里那股躁劲烧得他发慌,像有无数只蚂蚁在爬。他摸了摸口袋,还有几张皱巴巴的钱,是狱警塞的。足够再买两瓶二锅头,足够让他再壮一次胆——去看看那对翅膀硬了的“白眼狼”,到底过得有多舒坦。

他往巷尾走,脚步歪歪扭扭的,影子被阳光拉得很长,像条拖在地上的烂蛇。

天刚蒙蒙亮,廉价旅馆的霉味混着他一身酒气往鼻腔里钻,像浸了污水的棉絮。他挣扎着坐起来,头炸得生疼,昨晚喝空的三个二锅头瓶子倒在脚边,玻璃碴子沾着干涸的酒渍,在晨光里泛着冷光。

裤兜里的橘子早就烂透了,黏糊糊的汁把布料和皮肤粘在一起,腥甜的酸腐气让他胃里一阵翻涌。他摸出那只铁皮饼干盒,打开时,铁丝母鸡的尾尖扎了掌心一下——枕檀用橘子枝补的那截绿,已经发蔫发黑,像根烂在泥里的草。

“妈的。”他啐了口唾沫,把饼干盒往床底一踹,金属撞在水泥地上的声响,惊得窗外的麻雀扑棱棱飞起来。

他记得昨晚是怎么从那栋楼里出来的。望舒的手捏着他手腕时,指节泛白的力度像要把骨头捏碎;枕檀举着刀,眼里的光比狱里的探照灯还冷,刀尖离他喉咙不过寸许,她说“你再说我妈一句,我现在就捅死你”。

那股狠劲,像极了他自己。当年他举着菜刀冲向她妈时,大概也是这副模样。

解建国趿拉着鞋往巷口走,后腰的旧伤被冷风一吹,疼得他龇牙咧嘴。路过杂货店,老板娘正卸门板,看见他就往回缩了缩,手里的木栓“当啷”掉在地上。他没理,径直走到对面的早点摊,拍了五块钱在桌上:“来俩包子,一碗粥。”

摊主是对老夫妻,手忙脚乱地给他装包子,塑料袋在手里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解建国瞥见他们围裙上的油渍,忽然想起他老婆当年围的那条蓝布围裙,上面绣着朵小雏菊,是枕檀幼儿园时画的样子。

他咬了口包子,韭菜馅的,齁咸,像他坐牢那年,望舒在法庭上盯着他的眼神——那孩子当时才十五,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坐得笔直,目光落在他身上时,没有眼泪,只有一片冻住的冰。

吃完早点,太阳已经爬得老高。解建国摸了摸口袋,还剩几十块钱,是狱警塞的路费。他抬头望了望巷子深处,三楼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像道焊死的墙。

他往相反的方向走,脚底下发飘,心里那股躁劲又上来了。十年牢坐下来,他以为自己能忍,可一想到望舒那句“滚”,想到枕檀喷消毒水时嫌恶的眼神,就觉得五脏六腑都被什么东西搅着疼。

巷尾第三个路口,果然有个咖啡馆。木招牌上画着只圆滚滚的乌龟,缩在壳里,只露出两只黑豆似的眼睛,旁边写着“龟龟咖啡馆”,字迹清瘦,像望舒的笔迹。

玻璃门擦得锃亮,能看见里面的样子。望舒穿着件浅灰色的衬衫,袖子挽到小臂,露出那道疤——当年跟他抢菜刀时留下的,现在淡成了条白印,像条冻僵的蛇。他正站在吧台后冲咖啡,动作慢得近乎刻板,壶里的热水沿着杯壁往下淌,在滤纸上冲出圈浅褐色的晕。

解建国推开门,风铃“叮铃”响了一声。望舒抬眼,目光扫过他时,没有任何波澜,像在看一块挡路的石头。

“要喝什么?”他的声音跟昨天一样冷,手里的动作没停,咖啡液滴进杯子,节奏均匀,像秒针在走。

“你这儿卖酒吗?”解建国往吧台前一靠,胳膊肘撞在台面上,发出闷响。旁边坐着的两个客人对视一眼,悄悄起身走了。

望舒把冲好的咖啡放在吧台上,推给空了的座位,像是没听见他的话。“不买东西就出去。”他拿起擦杯布,慢条斯理地擦着玻璃杯,布子在杯口转着圈,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解望舒!”解建国压低了声音,喉咙里像卡着砂纸,“我是你爸!”

望舒擦杯子的手顿了顿,随即继续,只是力度重了些,杯壁上的指纹被擦得干干净净。“十年前,在法庭上,你已经不是了。”他把擦好的杯子倒过来,扣在吧台上,底朝天,像个决绝的句号。

解建国的火“腾”地窜了上来。他伸手去抓望舒的胳膊,却被对方侧身躲开。望舒的动作很快,带着股练过的劲,手肘在他胸前一顶,不重,却把他推得后退了两步,撞在门口的花架上,一盆绿萝摔在地上,泥土溅了他一裤腿。

“解建国。”望舒终于正眼看他,眼神里的冰碴子像要掉下来,“别在这儿闹事。”他抬手看了眼表,指针指向九点半,“枕檀十点会来拿蛋糕,我不想让她看见你。”

提到枕檀,解建国的动作僵住了。他想起那把水果刀,想起女孩眼里淬了毒似的恨。可酒精和那点残存的父权意识像野草一样疯长,他弯腰捡起地上的花盆碎片,捏在手里:“她是我闺女,我凭什么不能见?”

望舒没说话,只是转身从吧台底下摸出个东西——是根铝合金的拖把杆,平时用来够高处的书架。他握着杆的中段,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站姿跟昨天在楼梯口一样,肩膀微微前倾,像头蓄势待发的豹子。

“最后说一遍,出去。”他的声音比刚才更低,却带着股不容置疑的狠劲,“否则我报警。”

解建国看着他手里的拖把杆,又看看他眼底那片深不见底的冷,忽然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皱纹里的泥灰都挤了出来:“好,好得很。你妈当年总说你性子软,怕你受欺负,现在倒学会护着人了。”他把花盆碎片往地上一扔,“护着你那恨不得捅死我的妹妹,是吗?”

望舒的喉结动了动,握着拖把杆的手紧了紧,指关节发白的程度,像是要把那根金属杆捏变形。“我妈说的是以前。”他的声音里终于带了点别的东西,像冰面裂开的细纹,“自从你把刀挥向她那天起,什么都变了。”

解建国的笑卡在喉咙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想起那个雨天,他喝了酒,跟老婆吵得凶,顺手就抄起了桌上的菜刀。望舒扑过来抢,刀在他胳膊上划了道口子,血滴在地板上,像朵炸开的红梅。枕檀抱着她妈,躲在墙角,哭得发不出声,却死死盯着他,眼神跟现在一模一样。

“我……”他想说点什么,道歉?还是辩解?可话到嘴边,只剩一片苦涩。

就在这时,玻璃门被推开,风铃又响了。枕檀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个保温桶,看见解建国时,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

她今天穿了件黑色的连帽衫,帽子拉得很低,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抿得紧紧的嘴唇。手里的保温桶“咚”地放在门口的鞋柜上,发出闷响。

“哥。”她没看解建国,声音却像淬了冰,“我是不是来早了?”

望舒立刻放下拖把杆,脸上的冷硬像被阳光晒化的雪,虽然快,却被解建国捕捉到了。“没有,刚烤好。”他转身往操作间走,经过枕檀身边时,极快地说了句,“你先坐,我去拿。”

枕檀没动,眼睛死死盯着解建国,像在看一具腐尸。她慢慢抬起手,从连帽衫的口袋里摸出样东西——不是刀,是把折叠剪刀,银色的,刃口闪着光。她把剪刀“啪”地展开,捏在手里转了个圈,刀尖冲外。

“解建国。”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股子狠劲,“你是不是忘了我昨天说的话?”

解建国的后背瞬间沁出冷汗。这丫头的眼神,比望舒更吓人。望舒的冷是冰,能冻死人,可她的恨是火,要把人烧得连灰都不剩。

“枕檀,我……”

“滚。”她打断他,剪刀在指尖转得更快,“趁我还能忍住不捅你,赶紧滚。”

望舒拿着蛋糕从操作间出来,看见这场景,眉头皱了皱。他没说话,只是把蛋糕往枕檀面前一递,然后挡在她身前,对着解建国重复道:“出去。”

这次,他的声音里带了点不易察觉的颤抖,不是怕,是急。解建国看得出来,他怕枕檀真的动手。

解建国没再僵持。他看着望舒挺直的后背,看着枕檀握剪刀的手背上暴起的青筋,忽然觉得自己像个跳梁小丑。他转身往外走,脚底下像灌了铅,每一步都踩得地板“咚咚”响。

走到门口时,他听见枕檀对她说:“哥,把他碰过的门把手消毒。”

望舒“嗯”了一声,声音很轻。

解建国推开门,风铃的声音刺耳得很。阳光晃得他睁不开眼,他回头望了一眼,看见望舒正拿着消毒喷雾往门把手上喷,动作仔细,像在清除什么剧毒的细菌。枕檀站在他旁边,已经收起了剪刀,正低头看着那块橘子蛋糕,嘴角抿得紧紧的,侧脸的线条冷得像块石头。

他忽然想起望舒小时候,总爱跟在他身后,举着根铁丝说“爸,你看我弯的五角星”。那时候这孩子的手还小,铁丝在手里捏得变了形,星角歪歪扭扭,可他笑得一脸得意,眼睛亮得像星星。

还有枕檀,总爱缠着他给她做铁丝小鸡,说要养在阳台上。他用粗铁丝弯了只母鸡,给她当生日礼物,她宝贝得不行,走到哪儿都带着,睡觉都要放在枕头边。

现在呢?

他摸了摸口袋里那只被压弯了羊角辫的铁丝小女孩,忽然觉得手里的东西烫得厉害。

解建国没走远,就在咖啡馆斜对面的树荫里蹲着。他看着望舒在吧台后忙碌,看着客人进进出出,看着阳光透过玻璃窗,在他身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斑。那孩子冲咖啡的样子很专注,侧脸的轮廓在光线下显得很柔和,可只要有人提到“父亲”两个字,他眼里的光就会瞬间暗下去,像被风吹灭的烛火。

中午的时候,枕檀走了。她拎着空了的保温桶,经过树荫时,脚步顿了顿,抬头往他这边看了一眼。眼神里没有恨,只有一片死水似的漠然,像在看块路边的石头。

她走得很快,马尾辫在身后甩得笔直,像根绷紧的铁丝。

解建国摸出最后半瓶二锅头,对着嘴猛灌了几口。酒液烧得喉咙疼,却压不住心里的酸。他想起十年前,他被警察带走那天,望舒也是这样站在门口,看着他被塞进警车,没哭,没喊,只是死死咬着嘴唇,直到渗出血来。枕檀被他老婆抱在怀里,哭得撕心裂肺,却一直瞪着他,眼神跟今天如出一辙。

他以为牢坐够了,就能赎罪。可现在才明白,有些债,不是靠时间就能还清的。

下午三点,咖啡馆的客人少了。望舒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拿着本书,却没看,只是望着窗外发呆。阳光落在他脸上,把那道疤照得很清晰,像条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

解建国忽然站起来,往咖啡馆走。他不知道自己想干什么,或许只是想再看看那孩子,看看他现在的样子。

刚走到门口,就看见望舒站起身,从吧台底下摸出个东西——是根电击棍,黑色的,握在他手里,像条蛰伏的蛇。

“我警告过你。”望舒的声音透过玻璃门传出来,冷得像深冬的风,“别再逼我。”

解建国的脚步顿住了。他看着望舒眼里的决绝,看着那根电击棍,忽然笑了。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他转身往巷口走,脚步踉跄,像个真正的醉汉。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歪歪扭扭的,像条被人踩烂的蛇。

路过杂货店时,老板娘叫住他:“解师傅,你家望舒刚才来过,给你留了个东西。”她从柜台底下拿出个信封,递给他。

解建国接过来,信封很薄,里面只有几张钱,还有张纸条。字迹是望舒的,清瘦,有力:“这是最后一次。别再出现在我和枕檀面前。”

他捏着那张纸条,指腹摩挲着那些字,忽然觉得眼眶发酸。他想起望舒小时候,握笔的姿势总不对,他握着他的手教他,笔尖在纸上划过,留下歪歪扭扭的“爸”。

现在,这双手能写出这么冷的字了。

解建国把钱塞回信封,放在柜台上:“麻烦你还给他。”

老板娘叹了口气:“解师傅,孩子们不容易……”

“我知道。”他打断她,声音沙哑得厉害,“我知道。”

他往城郊走,那里有片待拆的旧厂房,据说晚上能睡人。口袋里的铁丝小女孩硌着肋骨,他摸出来,借着夕阳的光看了看,羊角辫还是弯的,像个永远没梳好头发的孩子。

他想起枕檀塞给他的那只铁丝母鸡,尾尖缠着的橘子枝已经彻底枯了。他忽然想,或许后山的橘子树真能把它焐直,只是他没机会了。

远处传来咖啡馆打烊的铃声,解建国回头望了一眼,巷尾的灯光亮了起来,龟龟咖啡馆的招牌在暮色里闪着暖黄的光。望舒大概在锁门,他能想象出那孩子低头插钥匙的样子,侧脸的线条在灯光下会显得柔和些,只是眼底的冰,大概永远都化不了了。

他把铁丝小女孩放进路边的垃圾桶,转身继续往前走。晚风带着点凉意,吹得他打了个哆嗦。他摸了摸口袋,空的,只有那只铁皮饼干盒还在,里面的铁丝母鸡硌着掌心,像个永远不会愈合的伤口。

天彻底黑了的时候,解建国蹲在旧厂房的墙角,听见远处传来救护车的声音。他不知道是谁病了,也不想知道。他只是想起很多年前,他给望舒和枕檀讲睡前故事,说乌龟有坚硬的壳,是为了保护自己。那时候望舒问他:“爸,我们的壳是什么?”

他当时笑着说:“是爸啊。”

现在才明白,他才是那个最该被挡在壳外的东西。

旧厂房的窗户破了个洞,月光从洞里钻进来,落在他手背上。他摊开手,掌心有道细小的疤,是当年给枕檀做铁丝小鸡时,被尖刺扎的。那时候血珠滚出来,枕檀吓得直哭,用她的小手帕给他包了好几层。

他忽然觉得,这十年牢,他不是坐给别人看的,是坐给自己的。只是太晚了,晚得像这轮落下去的月亮,再也照不亮那栋楼的三楼了。

远处的城市亮着灯,像片星星的海。解建国靠着冰冷的墙,慢慢闭上了眼。他好像听见了风铃的声音,叮铃,叮铃,像枕檀小时候挂在床边的那个,风吹过时,会响个不停。

只是这一次,再也不会有人对着他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