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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大理寺来客

旧槐巷的雪停在辰时。

天色仍旧阴沉,屋檐下积着一层冷白的雪,偶尔被风吹落,砸在青石板上,碎成细小的水声。

温照雪站在暗室门后,没有立刻出去。

暗室里很暗,唯有香炉中一点残红微微明灭。墙上那些旧木牌沉默地悬着,像无数双从旧年里望来的眼睛。

门外,那道声音再次响起。

“大理寺裴惊寒,求见温姑娘。”

求见。

这两个字说得很客气。

可他的语气太淡,淡得听不出半分求人的意思,反倒像一纸已经落下的官令。

温照雪垂眸,看了一眼袖中骨簪。

骨簪细长,尾端磨得极尖。那是母亲留下来的东西,平日只作发簪,必要时也可防身。

可她知道,若门外那人真要拿她,这支骨簪未必有用。

裴惊寒既能年纪轻轻坐上大理寺少卿的位置,又能被皇帝亲自养在宫中多年,绝不会是寻常人物。

何况,他不是一个人来的。

院外马蹄声虽停了,可巷中还有两道极轻的呼吸声,一左一右,藏在墙根阴影下。大理寺的人封住了前后路。

他说是求见。

其实她没有不见的余地。

温照雪将暗室门合上,转身走到正屋。

青皮灯仍在书案上燃着,火苗小而冷。她拿起桌上的月骨残录,收入暗格,又将写着“裴惊寒”的小册合起,压在一只药箱底下。

做完这些,她才去开门。

院门打开时,一阵寒风卷着雪气扑进来。

门外站着一名玄衣男子。

他比温照雪想象中更年轻。

也更冷。

他身形清瘦挺拔,肩上披着深色大氅,腰间悬着银鱼符。雪后的晨光很淡,落在他脸上,照出一种近乎苍白的清俊。那张脸无疑是好看的,眉骨清晰,鼻梁高挺,唇色很淡,可他整个人没有半点少年意气,像一柄藏锋多年的刀,连光都冷。

温照雪看着他。

这就是裴惊寒。

死人临终前念出的名字。

也是裴家灭门案里唯一活下来的人。

裴惊寒也在看她。

他见过很多嫌犯、证人、苦主与亡者亲眷。

有人见官便慌,有人故作镇定,有人哭闹喊冤,也有人跪地求饶。

可温照雪都不是。

她站在门内,穿一身素白衣裙,外披旧斗篷,发间只簪一枚骨簪。她脸色有些病态的白,眼神却很静。看他时没有惊惧,也没有讨好,像早知道他会来。

两人隔着门槛对视了片刻。

温照雪先开口。

“裴大人来得比我想的快。”

裴惊寒眼神微动。

“温姑娘知道我会来?”

“昨夜大理寺封了乱葬岗,今日若不来找我,倒不像裴大人的作风。”

“你知道我的作风?”

“听过几句传闻。”

“传闻说什么?”

温照雪淡声道:“说裴大人查案如斩骨,手段极冷,凡落到你手里的案子,活人死人都藏不住话。”

裴惊寒看着她。

“那温姑娘觉得,传闻可信么?”

温照雪道:“我更信死人。”

裴惊寒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

院中很安静。

大理寺随行的两名差役站在巷口,没有靠近。巷子里偶有行人经过,远远看见银鱼符,立刻低头绕开。

裴惊寒道:“昨夜乱葬岗,你去过。”

不是问句。

温照雪没有否认。

“去过。”

“为何去?”

“寻人。”

“寻谁?”

“死人。”

裴惊寒眼底浮出一点冷意。

“温姑娘觉得大理寺很好糊弄?”

“我没有糊弄大人。”温照雪看着他,“我去乱葬岗,本就是为了寻死人。”

“谁告诉你那里有尸骨?”

温照雪没有立刻回答。

裴惊寒向前半步。

他的压迫感并不来自声音,也不来自动作,而是来自一种近乎平静的笃定。仿佛他已经知道答案,只是在等她自己说出来。

温照雪微微侧身。

“裴大人既然是求见,不如进来说。”

裴惊寒看了一眼院内。

旧宅不大,院中积雪无人清扫,正屋门前挂着几串晒干的药草。若只看表面,这里不过是一间清贫女子独居的旧宅。

可他闻见了很淡的灯油味。

不是寻常灯油。

昨夜乱葬岗的雪地里,也有这样的味道。

青灯油。

司骨台旧制。

裴惊寒跨过门槛。

温照雪关门时,目光扫过巷口。

那两名差役仍守在那里。

她没有说什么。

正屋内比院中更冷。

书案上摆着笔墨、药瓶和几本旧书,墙角立着一排木柜,柜门上贴着已经褪色的黄符。窗边的青皮灯还亮着,灯火颜色微青,在白日里看着有几分怪异。

裴惊寒的目光落在那盏灯上。

“司骨台青灯。”

温照雪替他倒了一杯热茶。

“裴大人见识不少。”

“昨夜乱葬岗也有青灯油。”

“所以大人今日来,是要拿我问罪?”

裴惊寒没有碰茶。

“若要拿你,我不会一个人进来。”

温照雪坐在他对面。

“那大人是来问话?”

“是。”

“问吧。”

裴惊寒看着她。

“昨夜那具尸骨,你听见了什么?”

屋中忽然静了。

窗外风吹过老槐树,积雪簌簌落下。

温照雪端起茶盏,热气遮住她半边眉眼。

“裴大人信听骨?”

“不信。”

“那为何问我?”

“我不信鬼神。”裴惊寒道,“但我信你昨夜比大理寺更早知道了尸骨的位置,也信你看见了我们没看见的东西。”

温照雪轻轻笑了下。

“裴大人这话说得巧。既不承认听骨,又想从我这里问死人说了什么。”

“死人不会说话。”

“那大人来错地方了。”

裴惊寒道:“温照雪。”

这是他第一次当面叫她的名字。

声音很低,很冷。

温照雪抬眸。

裴惊寒看着她,一字一句道:“宫女阿鸢,年十九,掖庭人。三日前失踪,昨夜尸骨出现在乱葬岗。死因是利刃刺入心口,死后骨生月牙纹。她失踪前,宫中正在查一只木匣。”

温照雪握着茶盏的手指微不可察地顿了顿。

裴惊寒继续道:“这些,大理寺已经查到。你若什么都不说,我也能继续查下去。只是时间会更久,死的人也许会更多。”

温照雪望着他。

“裴大人是在劝我帮你?”

“是。”

“那你该知道,司骨台已经不是朝廷官署。我没有义务替大理寺办案。”

“我可以给你一个身份。”

“什么身份?”

“大理寺临时验骨人。”

温照雪笑意淡了。

“裴大人倒是敢用人。”

“你敢查,我为何不敢用?”

这句话落下,两人之间沉默了片刻。

温照雪第一次正眼重新看他。

她原以为裴惊寒来旧槐巷,是来试探、警告,甚至抓捕她。却没想到,他竟要把她带进大理寺的案子里。

这是邀请。

也是监视。

只要她接了,就等于站到裴惊寒眼皮底下。她可以接触尸骨、卷宗、宫中线索,却也会被他看得更清楚。

裴惊寒果然不是简单的人。

他不急着折断刀。

他要先看看这把刀能不能为他所用。

温照雪低声道:“若我不答应呢?”

裴惊寒道:“我会按私动尸骨、妨碍大理寺查案,将你带回去。”

“原来裴大人的求见,是这个求法。”

“我给过你选择。”

“两个选择,一个是替你办案,一个是被你审。”

“是。”

他说得坦然。

温照雪反倒不生气了。

她垂眸看向茶盏里的浮叶,忽然问:“裴大人想查的,是阿鸢的死,还是月牙纹?”

裴惊寒眼神微深。

“都查。”

“若查到最后,牵出不该牵的人呢?”

“案子只问真相。”

温照雪抬眼看他。

“裴大人真这么想?”

裴惊寒没有立刻回答。

温照雪道:“司骨台从前也只问真相。后来一场火,烧得干干净净。”

裴惊寒眸色一沉。

“你在提醒我?”

“我在告诉大人,真相不是谁都能碰。”

“你怕?”

“怕。”

这个回答太直接,反倒让裴惊寒看了她一眼。

温照雪神情平静。

“我怕死,也怕疼,更怕忘记自己是谁。可是裴大人,怕不代表不查。”

裴惊寒看着她,忽然想起昨夜仵作说过的话。

骨上月牙纹,像是从骨中自己裂出来的。

而眼前这个女子,像是从一座早被烧毁的旧台中走出来的残火。看着微弱,却偏偏还没有灭。

他问:“听骨的代价是什么?”

温照雪脸色微变。

这一点变化很轻,却被裴惊寒看见了。

他果然知道得比她想象中更多。

温照雪放下茶盏。

“大人连这个都查到了?”

“司骨台旧卷里有残句。”裴惊寒道,“听骨者,借亡者之记,损己身之忆。”

温照雪沉默了一瞬。

“既然知道,大人还要我验骨?”

“你可以拒绝。”

温照雪看着他。

“然后被带回大理寺?”

“嗯。”

她终于轻轻笑了一声。

“裴大人真是君子。”

“我不是。”

裴惊寒答得很快。

快到温照雪微怔。

他看着她,声音淡得像雪。

“温姑娘不必把我想得太好。我查案,只要结果。”

这话听起来冷酷。

可不知为何,温照雪从他眼中看见了另一层东西。

那不是单纯的功利。

更像是一个人在很久以前便失去过什么,于是此后所有事,都只剩下“结果”二字。

她忽然想起阿鸢死前那句话。

十七年前,裴家……

温照雪道:“昨夜阿鸢死前,提到了你。”

裴惊寒握着杯盏的手微微一顿。

只是极细的一瞬。

可温照雪看见了。

裴惊寒抬眼。

“她说了什么?”

“她说,木匣不能交给裴惊寒。”

屋中一下子静得近乎死寂。

青皮灯火无声跳了一下。

裴惊寒的神色没有明显变化,可他眼底像有什么东西沉了下去。

“她认识我?”

“我不知道。”

“你听见的是这句话?”

“还有一句。”

“说。”

温照雪看着他,没有立刻开口。

裴惊寒也看着她。

两人之间,像隔着一截死人的白骨。

片刻后,温照雪轻声道:“她提到了十七年前的裴家。”

裴惊寒的眼神终于冷了下来。

不是对她。

是某种旧伤被再次撕开的冷。

“原话。”

“她说,她只是听见他们说,十七年前,裴家……”

“然后?”

“然后她被人捂住了嘴。”

裴惊寒没有说话。

他垂下眼,看着茶盏中一片沉下去的茶叶。

温照雪能感觉到,他周身气息变得极冷。那种冷意并不外放,却像锋利的冰,从骨缝里一点点渗出来。

原来传闻是真的。

裴家灭门,是他的逆鳞。

过了许久,裴惊寒才开口。

“这句话,你还告诉过谁?”

“没有。”

“沈棠梨呢?”

温照雪眸色骤变。

裴惊寒抬眼。

“宫中女史沈棠梨,昨夜出宫,今晨入旧槐巷。她与你交好,不难查。”

温照雪的声音冷了下来。

“裴大人查我可以,不要牵连她。”

“那要看她是否牵连进案子。”

“她没有。”

“你说了不算。”

温照雪看着他,眼底第一次有了明显的怒意。

裴惊寒却并未避开她的目光。

他查案从不讲情面。

任何一个与案子有交集的人,都可能是线索,也可能是死人。

温照雪道:“她只是给我送粥。”

“还有掖庭旧库的通行牌。”

温照雪心头一沉。

他连这个都知道?

不。

若他真的知道,就不会这样试探。

温照雪很快反应过来。

她刚才一瞬间的停顿,已经给了他答案。

裴惊寒看着她的神情,淡声道:“看来确有其事。”

温照雪握紧了袖中骨簪。

“裴惊寒。”

她第一次直呼他的名字。

声音很轻,却带着冷意。

“你拿我可以,不要动她。”

裴惊寒道:“只要她不妨碍查案,我不会动她。”

“我凭什么信你?”

“你没有别的选择。”

温照雪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确实像传闻中的刀。

锋利、冷硬、不近人情。

可刀也有刀的好处。

至少刀不会绕弯子。

裴惊寒要查案,要真相,要结果。只要他们暂时目标一致,他就不会轻易害她。

温照雪慢慢松开骨簪。

“我可以随你去大理寺验骨。”

裴惊寒看着她。

“条件。”

他用的是肯定句。

温照雪道:“我要看阿鸢的全部卷宗,包括宫里报上来的失踪记录。”

“可以。”

“我要进掖庭旧库。”

“可以安排。”

“沈棠梨不能被牵连。”

“若她无罪,我不动她。”

温照雪皱眉。

裴惊寒道:“这是我能给的最大承诺。”

温照雪沉默片刻,点头。

“还有一件事。”

“说。”

“验骨时,不许旁人在场。”

裴惊寒问:“包括我?”

“包括你。”

“不可。”

温照雪抬眼。

裴惊寒平静道:“你可以不让仵作与差役在场,但我必须在。”

“听骨不是验尸。”

“正因如此,我更要在。”

“你不信鬼神,看了也无用。”

“我看的是你。”

温照雪一怔。

裴惊寒的语气很平静,像只是在陈述案情。

“我不信死人会说话,但我能判断活人有没有说谎。”

温照雪忽然有些头疼。

这个人确实难缠。

她起身,走到书架前取下一只药瓶,又拿起青皮灯。

裴惊寒看着她的动作。

“现在就去?”

“裴大人不是很急?”

“我以为温姑娘还要收拾。”

温照雪将药瓶收入袖中。

“我没什么可收拾的。”

她说得随意。

可裴惊寒的目光扫过屋内那些旧木柜与黄符,忽然觉得这句话并不全对。

不是没什么可收拾。

而是这里所有东西,她也许都早已做好随时失去的准备。

温照雪走到门边,忽然停下,回头看他。

“裴大人。”

“嗯。”

“昨夜阿鸢死前,还唱了一句童谣。”

裴惊寒的眼神微不可察地变了。

温照雪看着他,一字一句道:

“月亮缺,骨头白。”

“活人哭,死人来。”

裴惊寒沉默了。

屋外晨光冷白,照在他侧脸上,让他的神情显得更淡。

可温照雪看见,他垂在身侧的手慢慢收紧。

他果然听过。

裴惊寒没有解释,只问:“这也是她听见的?”

“是她死前唱的。”

“还有别人听见吗?”

“只有我。”

裴惊寒看了她很久。

“这句话,以后不要再对旁人说。”

温照雪问:“为什么?”

裴惊寒道:“会死人。”

温照雪轻声道:“已经死了。”

“不够。”

他这两个字说得很轻。

却让温照雪背后微寒。

不够。

说明这首童谣牵出的死人,远不止阿鸢一个。

也不止十七年前的裴家。

温照雪没有再问。

她提起青皮灯,跟着裴惊寒出了门。

院外两名差役见他们出来,立刻低头行礼。

裴惊寒翻身上马。

另一名差役牵来一辆青帷马车。

温照雪看了一眼马车。

“裴大人准备得倒周全。”

裴惊寒坐在马上,居高临下看着她。

“温姑娘身子不好,骑马未必撑得住。”

温照雪微微一顿。

他连这个都看出来了?

她昨夜听骨后还未完全恢复,方才又强撑着同他说了这么久的话,胸口一直隐隐发疼。只是她习惯了忍痛,不曾显露太多。

裴惊寒这个人,看似不近人情,眼睛却毒得很。

温照雪没有推辞,弯腰上了马车。

车帘落下前,她听见裴惊寒吩咐:

“去大理寺。”

马车缓缓驶出旧槐巷。

巷口老槐树下,雪水从枝头滴落。

温照雪掀起车帘一角,看了一眼那座旧宅。

门已经关上了。

青灰色院墙在雪后显得格外寂静,像一段被长安遗忘的旧年。

她忽然有种预感。

这一去,她也许再不能像从前那样,独自守着司骨台的残灯与旧骨。

从今日起,她会被卷入裴惊寒的案子。

或者说,裴惊寒会被卷入她追查多年的月骨案。

两人谁也无法全身而退。

马车行过长街。

长安城已经醒了。

街边早食铺子冒着热气,卖炭翁推着小车从雪地里慢慢走过,孩童踩着薄雪嬉笑,仿佛昨夜乱葬岗的死人、宫里的木匣、大理寺的卷宗,都与这座城无关。

活人总是这样。

只要刀没有落到自己头上,便觉得天下太平。

温照雪放下车帘,闭上眼。

可闭眼的一瞬间,她又看见阿鸢死前的雨夜。

宫墙,木匣,血。

还有那句未说完的话。

十七年前,裴家……

马车忽然停了。

车外传来差役的声音:

“少卿大人,到大理寺了。”

温照雪睁开眼。

车帘被人从外面挑起。

裴惊寒站在马车旁,向她伸出一只手。

他的手很稳,指节修长,掌心带着淡淡的薄茧。

温照雪看了一眼,没有扶。

她自己下了车。

裴惊寒也不在意,收回手,转身往里走。

大理寺门前石狮覆雪,朱门高阔,门楣上“明刑弼教”四字冷冷悬着。温照雪抬头看了一眼,只觉得讽刺。

世上最爱写“明”字的地方,往往藏着最深的暗。

裴惊寒领她穿过前堂,径直往验尸房去。

一路上,不少官吏差役悄悄看她。

大理寺里少有女子出入,更少有这样一位提着青灯、衣白如雪的女子,被少卿大人亲自带入内堂。

有人低声议论:

“这是谁?”

“不知道,听说是司骨台旧人。”

“司骨台?不是早烧没了吗?”

“嘘,小声些。”

温照雪像没听见。

裴惊寒也像没听见。

两人一前一后走入验尸房。

房内冷意更重。

阿鸢的尸骨已经被清理出来,整齐摆在长案上。旁边放着她死时残存的衣料、红豆珠、断裂的发簪,以及一块沾了泥的木匣碎片。

温照雪的目光停在那块碎片上。

“这是哪里找到的?”

裴惊寒道:“尸骨左侧三尺外的泥里。”

“昨夜我没看见。”

“被埋得很深。”

温照雪走上前,隔着一层薄布看那块碎片。

木质普通,边缘有烧痕,上面似乎刻着细小的纹路,只是被泥水浸得模糊不清。

她伸手想碰。

裴惊寒道:“先验骨。”

温照雪停住。

她看向长案上的白骨。

阿鸢的尸骨比昨夜看得更清楚。腕骨上的月牙纹依旧明显,仿佛一只冷冷睁开的眼。

裴惊寒挥退仵作与差役。

房门合上。

屋中只剩他们二人。

温照雪将青皮灯放在案边,又从袖中取出一粒药丸含入口中。

裴惊寒看着她。

“那是什么?”

“护心丸。”

“听骨会伤心脉?”

“会伤很多东西。”

“包括记忆?”

温照雪没有回答。

她将右手两指落在阿鸢的腕骨上。

青皮灯火骤然一暗。

裴惊寒站在她身侧,原本冷淡的神色终于有了一丝变化。

他不信鬼神。

可那一瞬间,验尸房里的风似乎真的停了。

连烛火都静止了一息。

温照雪闭上眼。

雨声再次涌来。

这一次,比昨夜更清晰。

她看见阿鸢抱着木匣,在昭明殿后的旧宫道狂奔。身后的脚步不止一个,至少有三人。她听见有人喊:

“别让她出宫!”

阿鸢摔倒,木匣撞在地上,匣盖裂开一道缝。

温照雪看见里面露出一角绢帛。

绢帛上写着密密麻麻的名字。

其中一个名字被血洇湿,只剩半边。

裴……

画面忽然一转。

阿鸢藏进一间旧库,颤抖着将什么东西从木匣中取出,塞进墙角一块松动的砖后。

她哭着说:

“我不能死。”

“我要把这个交出去。”

“不能给裴惊寒……他们说他是陛下的刀……”

温照雪呼吸一滞。

陛下的刀。

下一刻,旧库门被人踹开。

黑影涌入。

阿鸢被拖出去,指甲在地上抓出血痕。

她临死前拼命抬头,看向雨幕深处。

那里站着一个人。

那人没有露出脸,只穿一双黑底云纹靴。

温照雪想看清他的衣摆,却忽然听见阿鸢最后的声音。

“裴家不是……”

一阵尖锐疼痛猛地刺入脑海。

温照雪脸色骤白,指尖从腕骨上滑落。

青皮灯火剧烈摇晃,险些熄灭。

裴惊寒立刻上前一步,扶住她的手臂。

“温照雪。”

他的声音第一次有了明显起伏。

温照雪靠着长案,唇色白得几乎没有血。

她想开口,却先咳出一口血。

血落在白色衣袖上,刺眼得很。

裴惊寒眉头一皱。

“停下。”

温照雪缓了片刻,抬手擦去唇边血迹。

“旧库。”

裴惊寒看着她。

“什么?”

“阿鸢把东西藏在掖庭旧库。”

她抓住裴惊寒的袖口,声音很轻,却很急。

“墙角,松动的砖后。木匣里的东西不全,真正重要的,被她藏起来了。”

裴惊寒眸色骤深。

“还有呢?”

温照雪抬眼看他。

她脸色苍白,眼神却清醒得惊人。

“她说,不能给你。”

裴惊寒沉默。

温照雪继续道:

“因为他们说,你是陛下的刀。”

验尸房里冷得像冰窖。

裴惊寒看着她,许久没有说话。

温照雪也看着他。

这一刻,两人之间所有虚假的平静都被撕开了一道口子。

她终于把死人没有说完的恐惧,原原本本递到了他面前。

裴惊寒是查案的人。

可他也可能是案中最危险的人。

半晌后,裴惊寒慢慢抽回被她抓住的袖口。

他的声音恢复了冷静。

“我确实是陛下的刀。”

温照雪心口微沉。

裴惊寒低头看着她,眼神像寒夜里的薄刃。

“可刀落向谁,要看握刀的人给我的,是不是谎话。”

温照雪怔住。

裴惊寒转身推开门,吩咐门外差役:

“备车,入宫。”

差役一惊。

“大人,现在?”

“现在。”

裴惊寒回头看了一眼温照雪。

“温姑娘既然知道旧库在哪,就一起去。”

温照雪还未说话,裴惊寒又道:

“撑不住也得撑。”

这话很冷。

可他经过她身边时,却把一只白瓷药瓶放到了长案上。

温照雪低头看去。

药瓶上没有字。

裴惊寒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补血丸。大理寺的东西,毒不死人。”

温照雪看着那只药瓶,忽然觉得这个人矛盾得厉害。

他说话像刀。

行事也像刀。

可偏偏有些时候,又不像传闻中那样全然无情。

她拿起药瓶,倒出一粒吞下。

苦味在舌尖散开。

她提起青皮灯,跟了出去。

大理寺外,雪后的长安城天光渐亮。

宫城方向隐在一片灰白云雾中,红墙金瓦被雪压得沉沉,像一座巨大的笼。

温照雪坐上马车前,忽然回头看了一眼验尸房。

阿鸢的白骨还躺在那里。

无声,无名,无归处。

她在心里轻声说:

我会把你藏起来的东西找出来。

也会替你把没说完的话,说完。

马车重新驶动。

这一次,去的是皇城。

裴惊寒骑马在前,背影笔直冷峻。

温照雪隔着车帘看着他。

死人说,他是陛下的刀。

可方才那一瞬,她忽然觉得,刀也许并不知道自己曾经杀过谁。

或者说,刀也在等一个机会。

等有人告诉他,真正握刀的人是谁。

风吹动车帘。

远处宫门缓缓打开。

而温照雪不知道的是,就在他们入宫的同一刻,旧槐巷外,一名黑衣人停在司骨台旧宅门前。

他看了一眼紧闭的院门,从袖中取出火折子。

火光亮起。

映出他黑底云纹的靴。

正与阿鸢记忆里那双,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