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槐巷的雪停在辰时。
天色仍旧阴沉,屋檐下积着一层冷白的雪,偶尔被风吹落,砸在青石板上,碎成细小的水声。
温照雪站在暗室门后,没有立刻出去。
暗室里很暗,唯有香炉中一点残红微微明灭。墙上那些旧木牌沉默地悬着,像无数双从旧年里望来的眼睛。
门外,那道声音再次响起。
“大理寺裴惊寒,求见温姑娘。”
求见。
这两个字说得很客气。
可他的语气太淡,淡得听不出半分求人的意思,反倒像一纸已经落下的官令。
温照雪垂眸,看了一眼袖中骨簪。
骨簪细长,尾端磨得极尖。那是母亲留下来的东西,平日只作发簪,必要时也可防身。
可她知道,若门外那人真要拿她,这支骨簪未必有用。
裴惊寒既能年纪轻轻坐上大理寺少卿的位置,又能被皇帝亲自养在宫中多年,绝不会是寻常人物。
何况,他不是一个人来的。
院外马蹄声虽停了,可巷中还有两道极轻的呼吸声,一左一右,藏在墙根阴影下。大理寺的人封住了前后路。
他说是求见。
其实她没有不见的余地。
温照雪将暗室门合上,转身走到正屋。
青皮灯仍在书案上燃着,火苗小而冷。她拿起桌上的月骨残录,收入暗格,又将写着“裴惊寒”的小册合起,压在一只药箱底下。
做完这些,她才去开门。
院门打开时,一阵寒风卷着雪气扑进来。
门外站着一名玄衣男子。
他比温照雪想象中更年轻。
也更冷。
他身形清瘦挺拔,肩上披着深色大氅,腰间悬着银鱼符。雪后的晨光很淡,落在他脸上,照出一种近乎苍白的清俊。那张脸无疑是好看的,眉骨清晰,鼻梁高挺,唇色很淡,可他整个人没有半点少年意气,像一柄藏锋多年的刀,连光都冷。
温照雪看着他。
这就是裴惊寒。
死人临终前念出的名字。
也是裴家灭门案里唯一活下来的人。
裴惊寒也在看她。
他见过很多嫌犯、证人、苦主与亡者亲眷。
有人见官便慌,有人故作镇定,有人哭闹喊冤,也有人跪地求饶。
可温照雪都不是。
她站在门内,穿一身素白衣裙,外披旧斗篷,发间只簪一枚骨簪。她脸色有些病态的白,眼神却很静。看他时没有惊惧,也没有讨好,像早知道他会来。
两人隔着门槛对视了片刻。
温照雪先开口。
“裴大人来得比我想的快。”
裴惊寒眼神微动。
“温姑娘知道我会来?”
“昨夜大理寺封了乱葬岗,今日若不来找我,倒不像裴大人的作风。”
“你知道我的作风?”
“听过几句传闻。”
“传闻说什么?”
温照雪淡声道:“说裴大人查案如斩骨,手段极冷,凡落到你手里的案子,活人死人都藏不住话。”
裴惊寒看着她。
“那温姑娘觉得,传闻可信么?”
温照雪道:“我更信死人。”
裴惊寒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
院中很安静。
大理寺随行的两名差役站在巷口,没有靠近。巷子里偶有行人经过,远远看见银鱼符,立刻低头绕开。
裴惊寒道:“昨夜乱葬岗,你去过。”
不是问句。
温照雪没有否认。
“去过。”
“为何去?”
“寻人。”
“寻谁?”
“死人。”
裴惊寒眼底浮出一点冷意。
“温姑娘觉得大理寺很好糊弄?”
“我没有糊弄大人。”温照雪看着他,“我去乱葬岗,本就是为了寻死人。”
“谁告诉你那里有尸骨?”
温照雪没有立刻回答。
裴惊寒向前半步。
他的压迫感并不来自声音,也不来自动作,而是来自一种近乎平静的笃定。仿佛他已经知道答案,只是在等她自己说出来。
温照雪微微侧身。
“裴大人既然是求见,不如进来说。”
裴惊寒看了一眼院内。
旧宅不大,院中积雪无人清扫,正屋门前挂着几串晒干的药草。若只看表面,这里不过是一间清贫女子独居的旧宅。
可他闻见了很淡的灯油味。
不是寻常灯油。
昨夜乱葬岗的雪地里,也有这样的味道。
青灯油。
司骨台旧制。
裴惊寒跨过门槛。
温照雪关门时,目光扫过巷口。
那两名差役仍守在那里。
她没有说什么。
正屋内比院中更冷。
书案上摆着笔墨、药瓶和几本旧书,墙角立着一排木柜,柜门上贴着已经褪色的黄符。窗边的青皮灯还亮着,灯火颜色微青,在白日里看着有几分怪异。
裴惊寒的目光落在那盏灯上。
“司骨台青灯。”
温照雪替他倒了一杯热茶。
“裴大人见识不少。”
“昨夜乱葬岗也有青灯油。”
“所以大人今日来,是要拿我问罪?”
裴惊寒没有碰茶。
“若要拿你,我不会一个人进来。”
温照雪坐在他对面。
“那大人是来问话?”
“是。”
“问吧。”
裴惊寒看着她。
“昨夜那具尸骨,你听见了什么?”
屋中忽然静了。
窗外风吹过老槐树,积雪簌簌落下。
温照雪端起茶盏,热气遮住她半边眉眼。
“裴大人信听骨?”
“不信。”
“那为何问我?”
“我不信鬼神。”裴惊寒道,“但我信你昨夜比大理寺更早知道了尸骨的位置,也信你看见了我们没看见的东西。”
温照雪轻轻笑了下。
“裴大人这话说得巧。既不承认听骨,又想从我这里问死人说了什么。”
“死人不会说话。”
“那大人来错地方了。”
裴惊寒道:“温照雪。”
这是他第一次当面叫她的名字。
声音很低,很冷。
温照雪抬眸。
裴惊寒看着她,一字一句道:“宫女阿鸢,年十九,掖庭人。三日前失踪,昨夜尸骨出现在乱葬岗。死因是利刃刺入心口,死后骨生月牙纹。她失踪前,宫中正在查一只木匣。”
温照雪握着茶盏的手指微不可察地顿了顿。
裴惊寒继续道:“这些,大理寺已经查到。你若什么都不说,我也能继续查下去。只是时间会更久,死的人也许会更多。”
温照雪望着他。
“裴大人是在劝我帮你?”
“是。”
“那你该知道,司骨台已经不是朝廷官署。我没有义务替大理寺办案。”
“我可以给你一个身份。”
“什么身份?”
“大理寺临时验骨人。”
温照雪笑意淡了。
“裴大人倒是敢用人。”
“你敢查,我为何不敢用?”
这句话落下,两人之间沉默了片刻。
温照雪第一次正眼重新看他。
她原以为裴惊寒来旧槐巷,是来试探、警告,甚至抓捕她。却没想到,他竟要把她带进大理寺的案子里。
这是邀请。
也是监视。
只要她接了,就等于站到裴惊寒眼皮底下。她可以接触尸骨、卷宗、宫中线索,却也会被他看得更清楚。
裴惊寒果然不是简单的人。
他不急着折断刀。
他要先看看这把刀能不能为他所用。
温照雪低声道:“若我不答应呢?”
裴惊寒道:“我会按私动尸骨、妨碍大理寺查案,将你带回去。”
“原来裴大人的求见,是这个求法。”
“我给过你选择。”
“两个选择,一个是替你办案,一个是被你审。”
“是。”
他说得坦然。
温照雪反倒不生气了。
她垂眸看向茶盏里的浮叶,忽然问:“裴大人想查的,是阿鸢的死,还是月牙纹?”
裴惊寒眼神微深。
“都查。”
“若查到最后,牵出不该牵的人呢?”
“案子只问真相。”
温照雪抬眼看他。
“裴大人真这么想?”
裴惊寒没有立刻回答。
温照雪道:“司骨台从前也只问真相。后来一场火,烧得干干净净。”
裴惊寒眸色一沉。
“你在提醒我?”
“我在告诉大人,真相不是谁都能碰。”
“你怕?”
“怕。”
这个回答太直接,反倒让裴惊寒看了她一眼。
温照雪神情平静。
“我怕死,也怕疼,更怕忘记自己是谁。可是裴大人,怕不代表不查。”
裴惊寒看着她,忽然想起昨夜仵作说过的话。
骨上月牙纹,像是从骨中自己裂出来的。
而眼前这个女子,像是从一座早被烧毁的旧台中走出来的残火。看着微弱,却偏偏还没有灭。
他问:“听骨的代价是什么?”
温照雪脸色微变。
这一点变化很轻,却被裴惊寒看见了。
他果然知道得比她想象中更多。
温照雪放下茶盏。
“大人连这个都查到了?”
“司骨台旧卷里有残句。”裴惊寒道,“听骨者,借亡者之记,损己身之忆。”
温照雪沉默了一瞬。
“既然知道,大人还要我验骨?”
“你可以拒绝。”
温照雪看着他。
“然后被带回大理寺?”
“嗯。”
她终于轻轻笑了一声。
“裴大人真是君子。”
“我不是。”
裴惊寒答得很快。
快到温照雪微怔。
他看着她,声音淡得像雪。
“温姑娘不必把我想得太好。我查案,只要结果。”
这话听起来冷酷。
可不知为何,温照雪从他眼中看见了另一层东西。
那不是单纯的功利。
更像是一个人在很久以前便失去过什么,于是此后所有事,都只剩下“结果”二字。
她忽然想起阿鸢死前那句话。
十七年前,裴家……
温照雪道:“昨夜阿鸢死前,提到了你。”
裴惊寒握着杯盏的手微微一顿。
只是极细的一瞬。
可温照雪看见了。
裴惊寒抬眼。
“她说了什么?”
“她说,木匣不能交给裴惊寒。”
屋中一下子静得近乎死寂。
青皮灯火无声跳了一下。
裴惊寒的神色没有明显变化,可他眼底像有什么东西沉了下去。
“她认识我?”
“我不知道。”
“你听见的是这句话?”
“还有一句。”
“说。”
温照雪看着他,没有立刻开口。
裴惊寒也看着她。
两人之间,像隔着一截死人的白骨。
片刻后,温照雪轻声道:“她提到了十七年前的裴家。”
裴惊寒的眼神终于冷了下来。
不是对她。
是某种旧伤被再次撕开的冷。
“原话。”
“她说,她只是听见他们说,十七年前,裴家……”
“然后?”
“然后她被人捂住了嘴。”
裴惊寒没有说话。
他垂下眼,看着茶盏中一片沉下去的茶叶。
温照雪能感觉到,他周身气息变得极冷。那种冷意并不外放,却像锋利的冰,从骨缝里一点点渗出来。
原来传闻是真的。
裴家灭门,是他的逆鳞。
过了许久,裴惊寒才开口。
“这句话,你还告诉过谁?”
“没有。”
“沈棠梨呢?”
温照雪眸色骤变。
裴惊寒抬眼。
“宫中女史沈棠梨,昨夜出宫,今晨入旧槐巷。她与你交好,不难查。”
温照雪的声音冷了下来。
“裴大人查我可以,不要牵连她。”
“那要看她是否牵连进案子。”
“她没有。”
“你说了不算。”
温照雪看着他,眼底第一次有了明显的怒意。
裴惊寒却并未避开她的目光。
他查案从不讲情面。
任何一个与案子有交集的人,都可能是线索,也可能是死人。
温照雪道:“她只是给我送粥。”
“还有掖庭旧库的通行牌。”
温照雪心头一沉。
他连这个都知道?
不。
若他真的知道,就不会这样试探。
温照雪很快反应过来。
她刚才一瞬间的停顿,已经给了他答案。
裴惊寒看着她的神情,淡声道:“看来确有其事。”
温照雪握紧了袖中骨簪。
“裴惊寒。”
她第一次直呼他的名字。
声音很轻,却带着冷意。
“你拿我可以,不要动她。”
裴惊寒道:“只要她不妨碍查案,我不会动她。”
“我凭什么信你?”
“你没有别的选择。”
温照雪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确实像传闻中的刀。
锋利、冷硬、不近人情。
可刀也有刀的好处。
至少刀不会绕弯子。
裴惊寒要查案,要真相,要结果。只要他们暂时目标一致,他就不会轻易害她。
温照雪慢慢松开骨簪。
“我可以随你去大理寺验骨。”
裴惊寒看着她。
“条件。”
他用的是肯定句。
温照雪道:“我要看阿鸢的全部卷宗,包括宫里报上来的失踪记录。”
“可以。”
“我要进掖庭旧库。”
“可以安排。”
“沈棠梨不能被牵连。”
“若她无罪,我不动她。”
温照雪皱眉。
裴惊寒道:“这是我能给的最大承诺。”
温照雪沉默片刻,点头。
“还有一件事。”
“说。”
“验骨时,不许旁人在场。”
裴惊寒问:“包括我?”
“包括你。”
“不可。”
温照雪抬眼。
裴惊寒平静道:“你可以不让仵作与差役在场,但我必须在。”
“听骨不是验尸。”
“正因如此,我更要在。”
“你不信鬼神,看了也无用。”
“我看的是你。”
温照雪一怔。
裴惊寒的语气很平静,像只是在陈述案情。
“我不信死人会说话,但我能判断活人有没有说谎。”
温照雪忽然有些头疼。
这个人确实难缠。
她起身,走到书架前取下一只药瓶,又拿起青皮灯。
裴惊寒看着她的动作。
“现在就去?”
“裴大人不是很急?”
“我以为温姑娘还要收拾。”
温照雪将药瓶收入袖中。
“我没什么可收拾的。”
她说得随意。
可裴惊寒的目光扫过屋内那些旧木柜与黄符,忽然觉得这句话并不全对。
不是没什么可收拾。
而是这里所有东西,她也许都早已做好随时失去的准备。
温照雪走到门边,忽然停下,回头看他。
“裴大人。”
“嗯。”
“昨夜阿鸢死前,还唱了一句童谣。”
裴惊寒的眼神微不可察地变了。
温照雪看着他,一字一句道:
“月亮缺,骨头白。”
“活人哭,死人来。”
裴惊寒沉默了。
屋外晨光冷白,照在他侧脸上,让他的神情显得更淡。
可温照雪看见,他垂在身侧的手慢慢收紧。
他果然听过。
裴惊寒没有解释,只问:“这也是她听见的?”
“是她死前唱的。”
“还有别人听见吗?”
“只有我。”
裴惊寒看了她很久。
“这句话,以后不要再对旁人说。”
温照雪问:“为什么?”
裴惊寒道:“会死人。”
温照雪轻声道:“已经死了。”
“不够。”
他这两个字说得很轻。
却让温照雪背后微寒。
不够。
说明这首童谣牵出的死人,远不止阿鸢一个。
也不止十七年前的裴家。
温照雪没有再问。
她提起青皮灯,跟着裴惊寒出了门。
院外两名差役见他们出来,立刻低头行礼。
裴惊寒翻身上马。
另一名差役牵来一辆青帷马车。
温照雪看了一眼马车。
“裴大人准备得倒周全。”
裴惊寒坐在马上,居高临下看着她。
“温姑娘身子不好,骑马未必撑得住。”
温照雪微微一顿。
他连这个都看出来了?
她昨夜听骨后还未完全恢复,方才又强撑着同他说了这么久的话,胸口一直隐隐发疼。只是她习惯了忍痛,不曾显露太多。
裴惊寒这个人,看似不近人情,眼睛却毒得很。
温照雪没有推辞,弯腰上了马车。
车帘落下前,她听见裴惊寒吩咐:
“去大理寺。”
马车缓缓驶出旧槐巷。
巷口老槐树下,雪水从枝头滴落。
温照雪掀起车帘一角,看了一眼那座旧宅。
门已经关上了。
青灰色院墙在雪后显得格外寂静,像一段被长安遗忘的旧年。
她忽然有种预感。
这一去,她也许再不能像从前那样,独自守着司骨台的残灯与旧骨。
从今日起,她会被卷入裴惊寒的案子。
或者说,裴惊寒会被卷入她追查多年的月骨案。
两人谁也无法全身而退。
马车行过长街。
长安城已经醒了。
街边早食铺子冒着热气,卖炭翁推着小车从雪地里慢慢走过,孩童踩着薄雪嬉笑,仿佛昨夜乱葬岗的死人、宫里的木匣、大理寺的卷宗,都与这座城无关。
活人总是这样。
只要刀没有落到自己头上,便觉得天下太平。
温照雪放下车帘,闭上眼。
可闭眼的一瞬间,她又看见阿鸢死前的雨夜。
宫墙,木匣,血。
还有那句未说完的话。
十七年前,裴家……
马车忽然停了。
车外传来差役的声音:
“少卿大人,到大理寺了。”
温照雪睁开眼。
车帘被人从外面挑起。
裴惊寒站在马车旁,向她伸出一只手。
他的手很稳,指节修长,掌心带着淡淡的薄茧。
温照雪看了一眼,没有扶。
她自己下了车。
裴惊寒也不在意,收回手,转身往里走。
大理寺门前石狮覆雪,朱门高阔,门楣上“明刑弼教”四字冷冷悬着。温照雪抬头看了一眼,只觉得讽刺。
世上最爱写“明”字的地方,往往藏着最深的暗。
裴惊寒领她穿过前堂,径直往验尸房去。
一路上,不少官吏差役悄悄看她。
大理寺里少有女子出入,更少有这样一位提着青灯、衣白如雪的女子,被少卿大人亲自带入内堂。
有人低声议论:
“这是谁?”
“不知道,听说是司骨台旧人。”
“司骨台?不是早烧没了吗?”
“嘘,小声些。”
温照雪像没听见。
裴惊寒也像没听见。
两人一前一后走入验尸房。
房内冷意更重。
阿鸢的尸骨已经被清理出来,整齐摆在长案上。旁边放着她死时残存的衣料、红豆珠、断裂的发簪,以及一块沾了泥的木匣碎片。
温照雪的目光停在那块碎片上。
“这是哪里找到的?”
裴惊寒道:“尸骨左侧三尺外的泥里。”
“昨夜我没看见。”
“被埋得很深。”
温照雪走上前,隔着一层薄布看那块碎片。
木质普通,边缘有烧痕,上面似乎刻着细小的纹路,只是被泥水浸得模糊不清。
她伸手想碰。
裴惊寒道:“先验骨。”
温照雪停住。
她看向长案上的白骨。
阿鸢的尸骨比昨夜看得更清楚。腕骨上的月牙纹依旧明显,仿佛一只冷冷睁开的眼。
裴惊寒挥退仵作与差役。
房门合上。
屋中只剩他们二人。
温照雪将青皮灯放在案边,又从袖中取出一粒药丸含入口中。
裴惊寒看着她。
“那是什么?”
“护心丸。”
“听骨会伤心脉?”
“会伤很多东西。”
“包括记忆?”
温照雪没有回答。
她将右手两指落在阿鸢的腕骨上。
青皮灯火骤然一暗。
裴惊寒站在她身侧,原本冷淡的神色终于有了一丝变化。
他不信鬼神。
可那一瞬间,验尸房里的风似乎真的停了。
连烛火都静止了一息。
温照雪闭上眼。
雨声再次涌来。
这一次,比昨夜更清晰。
她看见阿鸢抱着木匣,在昭明殿后的旧宫道狂奔。身后的脚步不止一个,至少有三人。她听见有人喊:
“别让她出宫!”
阿鸢摔倒,木匣撞在地上,匣盖裂开一道缝。
温照雪看见里面露出一角绢帛。
绢帛上写着密密麻麻的名字。
其中一个名字被血洇湿,只剩半边。
裴……
画面忽然一转。
阿鸢藏进一间旧库,颤抖着将什么东西从木匣中取出,塞进墙角一块松动的砖后。
她哭着说:
“我不能死。”
“我要把这个交出去。”
“不能给裴惊寒……他们说他是陛下的刀……”
温照雪呼吸一滞。
陛下的刀。
下一刻,旧库门被人踹开。
黑影涌入。
阿鸢被拖出去,指甲在地上抓出血痕。
她临死前拼命抬头,看向雨幕深处。
那里站着一个人。
那人没有露出脸,只穿一双黑底云纹靴。
温照雪想看清他的衣摆,却忽然听见阿鸢最后的声音。
“裴家不是……”
一阵尖锐疼痛猛地刺入脑海。
温照雪脸色骤白,指尖从腕骨上滑落。
青皮灯火剧烈摇晃,险些熄灭。
裴惊寒立刻上前一步,扶住她的手臂。
“温照雪。”
他的声音第一次有了明显起伏。
温照雪靠着长案,唇色白得几乎没有血。
她想开口,却先咳出一口血。
血落在白色衣袖上,刺眼得很。
裴惊寒眉头一皱。
“停下。”
温照雪缓了片刻,抬手擦去唇边血迹。
“旧库。”
裴惊寒看着她。
“什么?”
“阿鸢把东西藏在掖庭旧库。”
她抓住裴惊寒的袖口,声音很轻,却很急。
“墙角,松动的砖后。木匣里的东西不全,真正重要的,被她藏起来了。”
裴惊寒眸色骤深。
“还有呢?”
温照雪抬眼看他。
她脸色苍白,眼神却清醒得惊人。
“她说,不能给你。”
裴惊寒沉默。
温照雪继续道:
“因为他们说,你是陛下的刀。”
验尸房里冷得像冰窖。
裴惊寒看着她,许久没有说话。
温照雪也看着他。
这一刻,两人之间所有虚假的平静都被撕开了一道口子。
她终于把死人没有说完的恐惧,原原本本递到了他面前。
裴惊寒是查案的人。
可他也可能是案中最危险的人。
半晌后,裴惊寒慢慢抽回被她抓住的袖口。
他的声音恢复了冷静。
“我确实是陛下的刀。”
温照雪心口微沉。
裴惊寒低头看着她,眼神像寒夜里的薄刃。
“可刀落向谁,要看握刀的人给我的,是不是谎话。”
温照雪怔住。
裴惊寒转身推开门,吩咐门外差役:
“备车,入宫。”
差役一惊。
“大人,现在?”
“现在。”
裴惊寒回头看了一眼温照雪。
“温姑娘既然知道旧库在哪,就一起去。”
温照雪还未说话,裴惊寒又道:
“撑不住也得撑。”
这话很冷。
可他经过她身边时,却把一只白瓷药瓶放到了长案上。
温照雪低头看去。
药瓶上没有字。
裴惊寒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补血丸。大理寺的东西,毒不死人。”
温照雪看着那只药瓶,忽然觉得这个人矛盾得厉害。
他说话像刀。
行事也像刀。
可偏偏有些时候,又不像传闻中那样全然无情。
她拿起药瓶,倒出一粒吞下。
苦味在舌尖散开。
她提起青皮灯,跟了出去。
大理寺外,雪后的长安城天光渐亮。
宫城方向隐在一片灰白云雾中,红墙金瓦被雪压得沉沉,像一座巨大的笼。
温照雪坐上马车前,忽然回头看了一眼验尸房。
阿鸢的白骨还躺在那里。
无声,无名,无归处。
她在心里轻声说:
我会把你藏起来的东西找出来。
也会替你把没说完的话,说完。
马车重新驶动。
这一次,去的是皇城。
裴惊寒骑马在前,背影笔直冷峻。
温照雪隔着车帘看着他。
死人说,他是陛下的刀。
可方才那一瞬,她忽然觉得,刀也许并不知道自己曾经杀过谁。
或者说,刀也在等一个机会。
等有人告诉他,真正握刀的人是谁。
风吹动车帘。
远处宫门缓缓打开。
而温照雪不知道的是,就在他们入宫的同一刻,旧槐巷外,一名黑衣人停在司骨台旧宅门前。
他看了一眼紧闭的院门,从袖中取出火折子。
火光亮起。
映出他黑底云纹的靴。
正与阿鸢记忆里那双,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