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照雪回到旧宅时,天还未亮。
长安城的雪下了一整夜,巷口青石板被压出一层薄白。更夫敲过五更,梆声拖得很长,沿着空巷一声一声散开,像有人在黑暗里数着将尽的命。
旧宅在城西最偏的一条巷子里。
门楣低矮,漆皮斑驳,门前没有灯笼,也没有门匾。若不是院墙边那株老槐树尚有几分旧日模样,旁人只会以为这是一处早无人住的荒宅。
温照雪推门进去时,门轴发出轻微的响声。
院中积雪很深。
她提着青皮灯,从雪上走过,留下两行浅浅的脚印。院子不大,左侧一间书房,右侧一间药房,正屋檐下挂着几串晒干的草药,被雪气浸得发潮。
这里从前不叫旧宅。
叫司骨台西院。
十七年前,司骨台还未被烧毁时,长安城里知道这地方的人不超过十个。这里不审活人,不判官司,只收无名尸骨与旧案残卷。那些不能见光的冤屈,不能入卷的真相,不能被朝臣议起的秘密,最后都会被送到这里。
后来一场大火烧尽司骨台。
卷宗成灰,旧人零落。
西院也被从名册上抹去,成了一座没有来处、没有主人的废宅。
温照雪便在这里长大。
她关上院门,将青皮灯放在桌上。
灯火摇了摇,照亮了屋内陈设。
屋子很冷,墙边立着几排旧木架,架上放着残破卷宗、骨匣、药瓶和一只只贴了黄符的木盒。那些木盒里,有些装着亡者遗物,有些装着没人认领的碎骨,还有些空着,只留下一个永远不会再被写上的名字。
温照雪走到书案前,将袖中小册取出。
纸页被雪气洇湿了一角。
她翻到最新一页,看见自己写下的几个字:
鹅黄衣。宫墙。木匣。裴惊寒。月牙纹。
下面还有一道弯月。
那道月画得不稳,墨痕微颤,像是画它的人当时手指发冷,又像是心神不宁。
温照雪坐下,抬手按了按眉心。
她想补下方才听见的内容。
雨夜、宫墙、追杀、少女、木匣。
可是当她提笔时,又停住了。
雨。
还是那个字。
她仍旧想不起该怎么写。
温照雪盯着纸面看了很久,最后从旁边旧卷里翻出一本启蒙字册。
字册是她小时候用过的,封皮已经磨得发白,角落里还留着一行稚嫩小字。
温照雪。
那是她母亲握着她的手写下的。
她记得母亲的手很暖,掌心有常年翻卷宗留下的薄茧。她记得母亲身上有淡淡的药香,也记得母亲说话时总是很慢。
可是她已经不记得母亲的声音了。
三年前,她第一次独自听骨,替一名被冤死的老匠人找出真凶。那天之后,她忘了母亲唤她名字时的语调。
两年前,她听一具无名婴骨,替一个被掐死在襁褓里的孩子找到生母。那天之后,她忘了母亲教她唱过的一首小曲。
半年前,她在乱葬岗听见第一具带月牙纹的白骨。那天之后,她忘了母亲的眉眼。
她只记得母亲曾存在过。
可那个人在她记忆里,已经像被水浸过的画,一点一点褪去了颜色。
温照雪翻开字册。
“雨”字就在第五页。
她看着那个字,笔画清楚得近乎刺眼。
雨。
原来是这样写的。
她拿起炭笔,在册子上慢慢补下一个字。
雨。
笔落下时,窗外忽然传来轻响。
温照雪动作一顿。
下一瞬,一只灰羽信鸽落在窗棂上,爪子上系着一枚极小的铜环。
她起身推开窗。
冷风夹着雪扑进屋里,灯火猛地一晃。
温照雪解下铜环,从里面抽出一张细窄的纸条。
纸条上只有一行字:
大理寺已收骨,裴惊寒亲审。
温照雪眼睫微垂。
果然是他。
乱葬岗来的人,是大理寺。
而大理寺少卿,正是裴惊寒。
她将纸条放到灯上烧了,火舌卷过纸面,将那一行字吞得干干净净。灰烬落入铜盘,轻轻一碰便散了。
裴惊寒。
温照雪在心中默念这个名字。
长安城中与他有关的传闻并不少。
有人说他冷面无心,入大理寺三年,审过的案子没有一桩翻错。
也有人说他手段狠辣,凡落到他手里的犯人,哪怕不开口,他也能从蛛丝马迹里剖出真相。
还有人说,他是皇帝亲自养大的孤臣,谁也靠近不得,谁也动摇不得。
可温照雪想起的,却是死人记忆里那个没有说完的“裴”。
那名鹅黄衣少女在临死前提到他。
不是怨恨,也不像求救。
更像恐惧。
恐惧那只木匣落到他手中。
温照雪重新坐回案前,翻出另一册旧卷。
卷皮上写着四个字:
月骨残录。
这是司骨台被烧之前,母亲留下的东西。
残录只有薄薄半册,前半部分被火烧去,后半部分也多有缺页。温照雪这些年反复翻看,几乎能背出每一行字。
可关于月牙纹,残录里只有一句话:
“骨生缺月,非凶记,乃名册之印。”
非凶记。
乃名册之印。
温照雪一直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
若月牙纹不是凶手留下的标记,那又是谁给亡者打下的印?
名册又是什么名册?
死者名册?
还是该死之人的名册?
她翻到残录最后一页。
那里夹着一张烧焦的旧纸,纸角只剩半行残字:
裴氏一案,慎查。
温照雪伸手碰了碰那几个字。
纸页脆弱,仿佛再用一点力就会碎成灰。
裴氏。
裴惊寒。
十七年前,裴家满门被灭。
十七年前,司骨台被烧。
十七年前,月骨案被彻底封存。
世上哪有这么多巧合?
温照雪忽然觉得屋中冷得厉害。
她起身走到药架前,从瓷瓶中倒出一粒药丸吞下。药丸苦得发涩,她却连眉也没有皱一下。
这是护心丸。
听骨之后,若不及时服下,她会整夜梦见死者临终前的记忆。那些恐惧、疼痛、怨恨会像无形的手,将她拖进死人最后一刻的深渊。
从前母亲还在时,总会在她听骨后熬一碗热汤。
母亲说,活人不能总陪死人待着。
可后来母亲不在了。
温照雪便只剩药。
她将药瓶放回去时,门外忽然传来叩门声。
三声。
不轻不重。
温照雪抬眸。
这个时辰,不该有人来。
她吹灭青皮灯,屋内立刻暗了下来。
门外的人又敲了三声。
这一次,伴着一个女子压低的声音。
“阿雪,是我。”
温照雪微微松了口气。
她走过去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披绯色斗篷的年轻女子,怀里抱着一只食盒,眉眼明亮,鼻尖被冻得微红。她一进门,便连着跺了两下脚。
“冻死我了。”
温照雪侧身让她进来。
“你怎么来了?”
沈棠梨将斗篷上的雪抖落,熟门熟路地往屋里走。
“我若不来,你是不是又打算听完骨就不吃不睡,坐在这里等自己冷成冰块?”
她把食盒放在桌上,打开盖子,热气立刻冒了出来。
里面是一碗鸡丝粥,还有两碟小菜。
温照雪看了一眼。
“宫里不忙?”
“忙。”沈棠梨坐下,撑着下巴看她,“可再忙,也忙不过你大半夜去乱葬岗捡死人。”
温照雪没有说话。
沈棠梨与她相识多年,早习惯了她这副性子,自己盛了粥推过去。
“吃。”
温照雪坐下,拿起勺子。
沈棠梨见她肯吃,脸色才好看些。
屋里安静下来,只剩勺子碰到碗沿的轻响。
过了一会儿,沈棠梨压低声音道:“今夜宫里出事了。”
温照雪抬眼。
沈棠梨道:“掖庭少了一名宫女,名叫阿鸢。她昨夜当值,后来不见了。宫里对外说她偷了东西逃了,可我听说,她最后出现的地方,是昭明殿后面的旧宫道。”
温照雪握着勺子的手一顿。
鹅黄衣。
宫墙。
木匣。
“她穿什么颜色的衣裳?”
沈棠梨想了想。
“鹅黄。掖庭新换的春衫,虽然现在穿着冷,但她们这些低等宫女没得选。”
温照雪垂下眼。
对上了。
乱葬岗那具尸骨,就是失踪的宫女阿鸢。
沈棠梨看她神色,立刻明白了什么。
“你见到她了?”
温照雪轻声道:“见到了。”
沈棠梨脸色微白。
她虽在宫中当女史,见惯了各类隐秘事,可到底不是温照雪这样从死人堆里长大的人。每每听见这种话,仍会觉得后背发凉。
“她死了?”
温照雪点头。
沈棠梨沉默片刻,低声骂了一句:“又说是偷东西逃了。”
宫中向来如此。
人若死得不明不白,便说是逃了。
东西若不见了,便说是偷了。
只要上面的人不想查,活人也能从名册里被抹得干干净净。
温照雪问:“她偷了什么?”
沈棠梨摇头。
“不知道。可我听见掌事姑姑说,要找一个木匣。”
温照雪抬眸。
沈棠梨看见她的眼神,声音更低了些。
“你也知道木匣?”
温照雪没有隐瞒。
“她死前抱着木匣。”
沈棠梨倒吸一口冷气。
“那木匣呢?”
“不在尸骨旁。”
“被杀她的人拿走了?”
“也许。”
也许不止如此。
若木匣已经被凶手拿走,为何还要将尸体丢到乱葬岗?
若只是杀人灭口,为何骨上会出现月牙纹?
沈棠梨皱眉道:“那现在怎么办?大理寺已经接手,宫里也在找。阿雪,这案子一看就很危险,你别……”
她话还没说完,便见温照雪伸手从册子里抽出那张写有“裴惊寒”的纸。
沈棠梨一怔。
“他也卷进来了?”
温照雪道:“大理寺少卿亲审。”
沈棠梨脸色变了。
“裴惊寒可不好惹。”
温照雪看她。
“你见过他?”
“远远见过一次。”沈棠梨回忆道,“去年秋审,他入宫递案卷。那人长得倒是好看,可太冷了。走过去的时候,周围人连说话声都低了。我听宫里的老人说,他是陛下亲自养大的,性子像刀,不近人情。”
“像刀?”
“嗯。”沈棠梨点头,“而且是已经出鞘的刀。”
温照雪没有接话。
刀不可怕。
可怕的是,这把刀握在谁手里。
沈棠梨又道:“你千万别和他正面碰上。他查案厉害,疑心也重。若让他知道你还在查月骨案,说不定会把你当成嫌犯。”
温照雪轻声道:“他已经在查我了。”
“什么?”
“大理寺的人在乱葬岗发现了青灯油。他若知道司骨台旧制,就会查到我。”
沈棠梨急了。
“那你还坐在这里喝粥?”
温照雪低头看了一眼碗。
“你让我吃的。”
沈棠梨被噎了一下。
“我是让你吃,不是让你等着被抓!”
温照雪放下勺子。
“他暂时不会抓我。”
“为什么?”
“因为他也想知道月牙纹是什么。”
沈棠梨看着她,忽然觉得心里发慌。
她太了解温照雪了。
温照雪越是平静,越说明她已经决定继续往前走。哪怕前面是火坑,是刀山,是会把她烧得连灰都不剩的旧案,她也不会回头。
沈棠梨低声道:“阿雪,你有没有想过,若这案子和十七年前有关,就不是我们能碰的了?”
温照雪抬眼。
“那谁能碰?”
沈棠梨说不出话。
温照雪声音很轻,却没有迟疑。
“阿鸢死了。她若真偷了东西,可以审她。若真犯了错,可以罚她。可她被杀了,被丢到乱葬岗,连名字都没人敢提。”
她顿了顿。
“若我也不查,她就只剩一具骨头了。”
沈棠梨眼眶微微一红。
她不再劝了。
因为她知道,温照雪就是这样的人。
一个看起来冷冷清清,仿佛什么都不在乎的人,偏偏最见不得死人被辜负。
沈棠梨从怀里取出一枚小小的铜牌,放到桌上。
“这是掖庭旧库的通行牌。阿鸢生前常去旧库送东西,木匣若与她有关,旧库里也许有线索。”
温照雪看着那枚铜牌。
“你偷的?”
沈棠梨立刻道:“什么偷?我是暂借。”
“何时还?”
“等没人记得它丢过的时候。”
温照雪看了她一眼。
沈棠梨被看得心虚,轻咳一声:“反正你拿着。明夜亥时,旧库换值,我可以想办法放你进去。但你只能待半个时辰,过时我也保不住你。”
温照雪收下铜牌。
“多谢。”
沈棠梨叹了口气。
“你别谢我。你若真想谢我,就好好活着。”
温照雪手指微顿。
好好活着。
这四个字对她来说,像一句很遥远的话。
她不是不想活。
只是有些人生来就像一盏旧灯,点燃的那一刻,便知道迟早要烧尽灯油。
天色渐亮时,沈棠梨才离开。
温照雪送她到院门口。
雪已经小了许多,巷中寂静,只有车辙碾过薄雪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沈棠梨走出几步,又回头看她。
“阿雪。”
“嗯?”
“若哪日你又忘了什么,记得告诉我。我帮你记着。”
温照雪怔了怔。
片刻后,她轻声道:“好。”
沈棠梨这才撑伞离去。
温照雪站在门内,看着那抹绯色身影消失在巷口。
她关上门,回到书案前。
鸡丝粥已经凉了。
青皮灯也只剩一点微弱火光。
温照雪拿起册子,想将沈棠梨来过的事记下。她写下“棠梨”二字,又停住了。
她忽然想不起沈棠梨今日穿的斗篷是什么颜色。
明明方才还看着她走进雪里。
明明那颜色应该很鲜亮。
可此刻她的记忆里,只剩一片模糊的影子。
温照雪握着笔,指节慢慢泛白。
过了很久,她在“棠梨”旁边写下:
今日来过。带粥。让我活着。
最后一笔落下时,门外忽然响起一阵极轻的风声。
她抬头。
院墙上落下一片残雪。
雪后无人。
可门缝下,却不知何时被人塞进来一张纸。
温照雪走过去,弯腰拾起。
纸上没有署名,只写着一句话:
不要查木匣。
墨迹很新。
像是刚写下不久。
温照雪盯着那张纸,眼神一点一点冷下来。
她推门出去。
巷子里空无一人,雪地却有一串极浅的脚印,从门前延伸到巷口,又在那里消失不见。
她回到屋内,将纸条放在烛火上。
火光舔上纸角,慢慢将那句警告烧成灰。
不要查木匣。
这世上越不让她查的东西,往往越藏着死人不能说完的话。
与此同时,大理寺案房中,裴惊寒已经一夜未眠。
窗外天光微白,案上烛火却还燃着。
那具从乱葬岗带回来的白骨被摆在验尸台上,仵作站在一旁,额上渗出细汗。
“少卿大人,此女年约十七至二十,死因应是利刃刺入心口。尸身曾被雨水冲刷,后又被埋入湿土,死亡时间大约在三到五日之前。”
裴惊寒站在台边,神色平静。
“骨上月牙纹如何形成?”
仵作迟疑。
“不是刀刻,也不像腐蚀。倒像是……倒像是骨头自己裂出来的。”
裴惊寒抬眸。
“骨头自己裂出来?”
仵作立刻跪下。
“属下不敢妄言。只是这纹路内浅外深,与寻常伤痕不同。若是生前刻上,皮肉必有痕迹。若是死后刻上,骨面不会如此平整。此纹确实古怪。”
裴惊寒没有责怪他。
他拿起一旁的卷宗。
卷宗是旧案调来的,纸页泛黄,边角磨损。
上面记着十七年前的一桩悬案。
裴氏灭门。
案卷里写得很清楚:
永昭元年冬,长安裴氏遭江湖仇杀,全族一百三十七口被屠,幼子裴惊寒幸存。凶手不明,疑与前朝余孽有关。
裴惊寒看着“江湖仇杀”四个字,眼底没有一点波澜。
这四个字,他看了十七年。
也恨了十七年。
可昨夜那具白骨,让他忽然想起一个细节。
裴家灭门案后,整理尸骨的人曾在卷宗里写过一句话:
“数具尸骨腕侧有裂,形似缺月。”
那句话后来被划去,旁边批了四个字:
无关案情。
裴惊寒曾以为那只是仵作误记。
可如今,同样的月牙纹再次出现在一具宫女白骨上。
他合上卷宗。
“昨夜乱葬岗那名女子,查到了吗?”
一名差役上前回话:
“回大人,青灯油确为司骨台旧制。长安城中如今会用此灯的人,只剩一人。”
裴惊寒没有抬头。
“温照雪。”
“正是。”差役道,“她住在城西旧槐巷。那宅子原是司骨台西院旧址,十七年前已经从官册中除名。”
裴惊寒指尖轻轻点了点案卷。
“她昨夜为何会先我们一步到乱葬岗?”
差役低头。
“属下还在查。”
裴惊寒淡声道:“不是她先到,是有人给她报了信。”
差役一怔。
裴惊寒继续道:“宫女阿鸢失踪不过三日,尸骨却被送到乱葬岗。凶手既要灭口,又故意让尸骨露出来,说明他想让某个人看见。”
“温照雪?”
“或者我。”
案房中静了下来。
差役只觉得背后发寒。
若凶手是故意把尸骨送到乱葬岗,又故意引温照雪和大理寺前去,那这案子从一开始就不是简单杀人。
有人在借死人的骨头,递一封不能明说的信。
裴惊寒忽然问:“宫里那边如何?”
“掖庭确有一名宫女失踪,名叫阿鸢。宫里报称偷盗潜逃,尚未向大理寺报案。”
裴惊寒冷笑了一声。
“人死了,宫里却说逃了。”
差役不敢接话。
裴惊寒起身,取过披风。
“备马。”
“大人要去何处?”
裴惊寒走到门口,风雪余寒扑面而来。
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验尸台上的白骨。
“旧槐巷。”
差役愣了愣。
“现在就去抓温照雪?”
裴惊寒道:“不抓。”
“那是……”
裴惊寒声音很淡。
“请。”
差役更茫然了。
裴惊寒却没有再解释。
他走出案房时,天边刚泛起一点灰白。
长安城的雪停了。
屋檐上的积雪被晨风吹落,碎成一地冷白。
裴惊寒踏过长阶,忽然停下。
他想起昨夜差役回禀时说过的话。
乱葬岗中有青色灯火。
司骨台旧制。
传闻司骨台听骨人夜行时,皆提青灯。因为青灯不照活人,只引亡魂。
裴惊寒从不信这些。
可他信,有些死人确实没有闭眼。
比如裴家一百三十七口。
比如昨夜乱葬岗中那名无名宫女。
也比如,那个提着青灯、比大理寺更早找到尸骨的女子。
温照雪。
这名字他昨夜已经念过一次。
不知为何,再念时,竟像雪落刀锋,有一种极轻,却难以忽视的寒意。
他翻身上马,马蹄踏碎薄雪。
旧槐巷在城西。
而此时的温照雪,还不知道大理寺的人已经朝她而来。
她站在司骨台西院的暗室里,面前是一整面布满灰尘的旧墙。
墙上挂着许多木牌。
每一块木牌,都代表一名司骨台旧人。
她母亲的木牌挂在最中央,名字被烟火熏得发黑,只隐约看得出“温氏明蘅”四字。
温照雪点了一炷香,插在香炉里。
烟气袅袅升起。
她低声道:“母亲,月牙纹又出现了。”
暗室无人回应。
只有香灰轻轻落下。
温照雪从怀中取出那枚掖庭旧库的通行牌,放在掌心。
“这一次,我可能会见到裴惊寒。”
她看着母亲的木牌。
“若他真与裴氏案有关,我该信他吗?”
木牌沉默地悬在墙上。
像一个永远不会再回答她的人。
温照雪苦笑了一下。
“我忘了你的声音,所以也听不见你劝我了。”
她转身要走。
就在这时,暗室外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
不是风。
是院门被人推开了。
温照雪眸色一沉,迅速吹灭暗室里的灯。
门外,马蹄声停在旧宅前。
紧接着,有人叩响了门。
三声。
不急不缓。
隔着一院风雪,男子冷淡的声音传了进来。
“大理寺裴惊寒,求见温姑娘。”
温照雪站在暗室门后,指尖轻轻按住袖中的骨簪。
她尚未见过他。
却已在死人口中,听过他的名字。
而现在,这个人终于到了她门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