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这奴才,我这么好糊弄的吗?随便找个人来敷衍?”慕容姝有些恼怒。
“郡君恕罪,刚刚奴才瞅了一圈,缺的就是她啊。”那管家带着些委屈。
慕容姝目光移到那位丫鬟身上:“刚刚在这伺候的是你吗?”
“郡君明鉴,刚刚奴婢被人打晕了,被人叫醒的时候在厨房角落里。”那丫鬟瑟瑟发抖。
“行了,没你事了。”回头面无表情看着那县令,“继续用膳吧。”
酒阑人散,县丞领慕容姝到县衙,把案上薄薄两册卷宗翻开,果然只是官样文章,半点实据也无。
沉香的格目中只写了“溺水而亡”,死亡时辰仍写的是初六寅时,多余的啥也没写。
贺县令随后奉上一封家书:“令尊手书,请郡君收好。”
慕容姝道了声谢,便与楼澈等人一同离开了县衙。
进了楼府,见四下无人,慕容姝低声问楼澈:“楼伯伯,你是不是知道县尊要寻的是何宝物?”
楼澈一震,说:“我怎会知晓,姝丫头你想多了,今日颇为劳累,你早些回房歇息吧。”
“楼府那场大火,可与这宝物相干?”慕容姝未待楼澈走远,便紧跟上去问道,“那日楼伯伯一听‘桐油’二字,神色骤变。能顷刻引燃楼府多处,非十桶以上不能成势。伯父本身就是商户,岂会不知桐油乃军需重料,普通人家禁止私囤,也断无财力购得十余桶?”
楼澈背身而立,灯影斜落,看不见其神色。
慕容姝语调忽沉:“楼伯父,伯母连夜送衍哥哥离府,您当真不知?若再不直言相告,只怕楼府还要再添冤魂。”
“姝丫头,”楼澈回身,衣袖带起一阵冷风,“你早日回京才是正理,楼府之事,我自有分寸,无须外人插手。”
说罢,拂袖阔步而去。
慕容姝轻叹一声,正往自己的院子去。
转过回廊,忽见尽头灯火朦胧,楼云霄与一女子竟在暗处推推搡搡。
“柳儿,我没看错吧?那跟那女子拉拉扯扯的是楼二公子?”顿时,慕容姝火不打一处来。
柳儿顺着她的视线望去,也认出了他,忍不住大声啐道:“好你个楼二公子,夜半竟在此与人私会!”
二人快步趋近,那女子已侧过身来,倚栏而立,正是方末。
“怎的?”方末挑眉,语气轻挑,“只许你与三哥哥香囊传情,不许我与二哥哥月下谈心?”
柳儿怒声斥道:“休得污蔑小姐!我家小姐冰清玉洁,岂似你这般罔顾礼法!”
“我几时与三哥哥借香囊传情了?”慕容姝抬声望着楼云霄质问道。
方末似是被柳儿的怒气压得气短,往楼云霄身后缩了半步,而后说道:“东苑谁不知你花了半月工夫才绣成一对香囊?后来却不见你佩戴,原来是送与三哥哥了。晚膳前我路过他窗前,正见他对着那湖蓝香囊出神,我进去一瞧,果然是你亲手所绣。勾引二哥哥不成,你又转去吊着三哥哥,你还敢作何狡辩?”
慕容姝一听那香囊在楼云祚手中,便惊住了。
凶手……竟会是三哥哥?
可楼府是他生身之地,楼伯伯也待他不薄,许多产业都交到他手上,他又为何放这把火?
李达与沉香,难道也折在他手里?
慕容姝心底一震,抬眼间,只见楼云霄站在灯火斑斓下,目光沉静似水,似在等她开口。
她却不知如何作答,满脑子只剩案情的碎片。
三哥哥素来温文谦逊,怎可能做此狠事?定是自己想岔了。
“二哥哥,”慕容姝声音低得似风吹残烛,“明日……可否陪我一道去问问三哥哥?”
楼云霄简直气笑:这女人竟然一句辩解也没有,倒像是事不关己,竟半分不顾他心中翻涌。
楼云霄袖中拳紧,心底忽地浮出一个荒唐念头:她之前表现出的那些含羞带笑、那些借故靠近,原都只是做给旁人看的戏?这女人把我当什么了?
他抬眼望去,灯火下,她眉目仍柔,却仿佛隔着一层轻纱,让人捉摸不透,可是她的请求,自己也不好拒绝。
回到房中,方末已然熟睡。
柳儿给慕容姝褪去外衫,便和另一丫鬟提了几个铜壶去打热水。
慕容姝刚走进内室,却见案前已坐了一抹黑影,似是久候多时。
她刚想喊出来,那黑衣人已掠至身旁,一手捂住她的嘴巴。
黑纱落下,露出一张熟悉面容,竟是知微。
慕容姝冷哼:“你不是回乡替你外祖父守孝了吗?”
知微无言以对,缓缓跪下,慢慢吐出几个字:“小姐,奴婢有苦衷……”
“知微,你我朝夕相处十余年,倘若有朝一日你认定我慕容家有负于你,便要害我满门不成?”
知微愕然抬头:“小姐……难道您……”
“小姐,水打来了,快来沐浴吧。”柳儿的声音传来,脚步渐近。
“柳儿,且先退下,一会儿唤你进来。”慕容姝扬声吩咐道,回头又压低声问知微,“你说什么?”
“没什么,”知微犹豫片刻,等柳儿的脚步声远去,又低声加快语速,“小姐,奴婢探得些风声,或许于你有益。那贺大人,不是慕容大人的门生,他与您父亲只是点头之交,切不可为他所骗。”
慕容姝唇角微扬:“刚刚县衙席上那个丫鬟果然是你。”
“是我,那位贺大人给您的家书是伪造的,上面说让您提前返京,也并不是慕容大人的意思。”
慕容姝听完,拿出那封家书,并没有被拆开的痕迹。
知微接着说道:“那日,楼府众人皆被药晕,我问过郎中,若要即刻致死,无论哪种毒药,皆需要多量,且这些药材均需药方,每次只购得不足一分,并记录在册,定期上报官府,即使攒很多天那药量也不足以同时药死上百人。
“但若是致人昏迷,就方便多了,曼陀罗是安神和治疗咳嗽的良药,将其与草乌头混合放入茶水中,或者与硫磺、松香制成线香,顷刻间便可致人昏迷,严重甚至致死都有可能,仅需三钱。这或许就是凶手选择先迷晕再纵火的理由。”
知微从袖中拿出一叠纸,正是三家药铺的账簿抄录。
纸上清晰记载着,楼府纵火案前一天,有人以阿香的假名,同时购买了曼陀罗和草乌头这两种药材。
“据伙计所形容的阿香的模样,与沉香形貌一致。”
“确实,我记得春杏说过,那几日她有些咳嗽,难以入眠。”慕容姝回忆道。
“她这病症,就足以找个郎中开出这两味药了。”
“凶手让沉香帮他买药材,设计迷晕了众人,制造了纵火案。”慕容姝缓缓述来,眸光微敛,忽而想起春杏所述那晚的情形,“那晚她开始不满足于仅仅在楼府当一个下人,因为她有了凶手的把柄,心生攀附之意,可能还出言威胁,被凶手忌惮,后被灭口。”
这样,一切都说得通了。
慕容姝心念忽然一动,恍惚记起从前听下人们闲聊提过,三哥哥小时候原是惯用左手的,后来却被王氏强硬逼着改成了右手。
即便她再不愿相信,眼下必须承认,三哥哥确是本案最大的嫌疑人。
况且还有那香囊,上一世被直接当做指认自己的证据,若真如方末所说,在三哥哥那里,岂不十有**就是他了。
此刻,她似乎也有了更充分的理由,去询问他。
慕容姝想到什么,猛然回过神儿,恰在此时,柳儿的脚步声已至门前。
知微身影一晃,窗棂微响,跳了出去。
慕容姝自知已来不及,只能缓缓吐出几个字:“你又为何要回来?”
知微的身影早已融入那夜色之中。
次日清晨,众人刚用过早膳,方末便贴到楼云霄身边,软磨硬泡要一同去,话里话外,怕是防着慕容姝把她的二哥哥骗走。
慕容姝心中另有要事,也懒得与她计较。
几人踏进西苑书房时,案前摆着几本账目,楼云祚正伏案拨弄着算盘。
慕容姝开门见山:“三哥哥,我有几句话要当面问清。”
楼云祚含笑抬头:“姝妹妹尽管问,我必知无不言。”
“方末,你可敢把昨夜那番话再说一遍。”慕容姝侧身。
方末撇撇嘴,朗声道:“那有何不敢。三哥哥,昨日我亲眼见你拿着姝妹妹的香囊。”
楼云祚怔了怔,随即失笑:“原来是这事。七夕那晚,姝妹妹一怒将香囊掷入河中,我念她绣工不佳,能秀成那般,实属不易,便遣人捞了上来,一直未及奉还,姝妹妹,这就还给你。”
说罢楼云祚从腰间取下,递给慕容姝。
楼云霄侧眼,撇了撇嘴角。
慕容姝接过香囊,对方末说道:“余下的话,外人听不得,方姐姐请回避吧。”
“我是外人?你便不是外人了?”方末极不情愿地被柳儿推出去了。
几人在屋内等了一会儿,确认二人已经走远,慕容姝便不再卖关子了。
“三哥哥,我们从头说起。”慕容姝垂眸,“楼府走水那日,你说是沉香唤醒你的,你可知,沉香为何没有中迷药?”
“不知。”
“沉香有没有告诉你,那迷药便是她买来的?这账目上记录的阿香,正是沉香。”
慕容姝拿出昨晚知微给她的那几张药铺账目,放在书案上。
楼云霄和楼云祚几乎同时惊呼:“什么?”
楼云祚伸手拿起案上的那几页账目,指尖翻过时,脸上写满了惊讶。
楼云霄看了眼楼云祚,继续问道:“你是说,沉香是纵火案的真凶?”
“不,她只是参与了,但可能在那晚之前,她并不知道那几味药买来作何用。”
慕容姝望着楼云祚,继续说道:“直至楼符走水后,她在现场看到大家都晕倒后,才恍然明白,自己协助那凶手做了怎样的事情。”顿了顿,她放低声音,“沉香是西苑书房的丫鬟,能使唤她的也只有你,和二夫人了。”
楼云祚难以相信自己听见了什么:“姝妹妹是说,凶手是我,或者我娘?”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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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第 9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