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言静静地看着闻人孜诺许久,半晌他说:“你把你的衣裳脱下来,给我穿。”
闻人孜诺赶快护住自己的衣裳,愤愤道:“不是,凭什么!”
“都是刺,没法穿。”祁言将自己的衣裳丢到闻人孜诺脚下,那衣裳上不光有刺,还有血,看起来好脏,穿在人身上,他一定会离这人远远的。
“那给你。”闻人孜诺没再废话,将自己的外衫脱下来,补充道:“等我们出去了,你给我洗干净!还有我身上这件!你要知道这件最难洗。”
“知道了!”
祁言边穿衣裳边想,如果到时候洗不干净,就晒干给他扔掉,大不了就是挨顿骂,这么多年了,挨的骂多了,不差这一次。
二人漫步在暗道里,闻人孜诺看着旁边的烛火,“这是何地?”
祁言说:“这是陈家为了躲避台上无辜戏子而建的暗道。”
闻人孜诺捕捉到了几个关键词‘陈家’、‘躲避’、‘无辜’,“所以他们追的是你,我是被牵连的!”
但转念一想又不太对,那日他们只是围着祁言窃窃私语,没有动手的意思,这样想来还不如不细想,更不对劲了。
祁言拿出那封信给他看,戏子确实应该追杀祁言的,但他带了面具,那面具沾了死人的气息,他们不会对将死之人下手,何必浪费时间和精力去对付一个死人。
但听戏的还有一个活人,同半死不活的人斗了这么长时间,突然来了个活人怎么可能放过。所以客观来讲闻人孜诺不算是被牵连的,只能算他倒霉,或者来到不是时候。
“后面还有字你看了么?”闻人孜诺将信翻了个面,后面竟然还有一段文字,与前面的字迹不同,前者落笔看起来软弱无力,但胜在整洁比较加分。后者下笔虽铿锵有力,但略显潦草,写的匆忙,像是最近写的,墨干了没多久。
「长眠与此地,无甚趣味,特寻二小童,唱谣相对,常随吾夜穿回廊,学戏与人唱。」
谣是那人教的,所以唱的内容是在提醒他们不要听那戏,会被缠上,可是二者出场的顺序太晚,已经无济于事了。
闻人孜诺看完信问:“所以……他为何要这样帮我们?”
祁言沉思再三,还是实话实说了,“我想……大概可能是,把我们当孙子了。”
“打住!”闻人孜诺做了个安静的手势,“把‘们’去掉,我又不姓陈。”
“我也不姓陈啊。”
“可是你现在顶着的就是陈家小子的名字,他自然而然的就把你当孙子了。”
‘自然而然’祁言现在听不惯这个词,他希望这个词以后不要出现在他耳朵里。
“这是什么?”
闻人孜诺感觉自己踩到了一团肉乎乎的东西,借着微弱的烛光不自觉的看了看脚下,肉泥,不完整的尸身……
恶心瞬间爬上嗓子眼儿,他躲到角落里,最近没吃什么东西,什么都吐不出来。
“你……”祁言的手停在半空中,“你还好么?”
拍了拍他的背,祁言真的满眼心疼,闻人孜诺的衣裳上沾了许多土,他要洗多长时间啊!最后他下定决心,等脱下来就背着他直接扔掉,犹豫一秒都是对自己过于自信。
闻人孜诺靠在墙边,指着地上的东西,声音略显颤抖,“这是什么啊!”
祁言一本正经的概括说:“这是陈家部分人的归宿。”
为什么要说归宿,祁言也不大清楚,只是脑子里突然蹦出来这个词,他就想都没想直接说了。
闻人孜诺刚想问为何是部分人,脑子已经给出他答案了,因为陈臻茫没有和他们死在一起,想到这里,他就问了祁言一个问题。
“你爷爷有没有说,我们要怎样才能出去。”
祁言尴尬的笑了笑,他忘记问了,突然他想到了什么,补充道:“他不是我爷爷,他是陈臻茫的外祖。”
“可是我们刚碰头时……”闻人孜诺一下子回忆起没多长时间以前发生的场景,祁言带着面具,每一句话都要带一句爷爷,仿佛少喊一次都会出什么大事一样。
“这个啊。”
祁言告诉他,在二人没碰面时,云漱告诉他晚上不要在回廊里游荡,如果半夜起身出去,碰见什么人,就跟他套近乎。于是这天祁言起夜时真碰见一个戴面具的人,那人一声不吭的拦在他的必经之路,人有三急,祁言也不会例外。然后着急了的祁言就跪下来喊他爷爷,那老家伙才放他走。
回来的时候那老家伙扔给他一个面具,嘱咐他要一直戴着可以保平安,虽然不知是那个地方的说法,但不影响祁言信以为真,然后除了吃饭,洗脸以外他都带着。后来再见面,旁边有别人时,那老家伙会有些不太正常,但只要祁言多喊两声‘爷爷’他就能正常一会儿。所以后来祁言同他讲话的时候,每说一句都要带一句‘爷爷’。
“我们继续走罢,反正之前的路肯定是回不去了。”
闻人孜诺想到那些一见他就恨不得马上把他撕成碎片的戏子,就起一身冷汗。他就是死也不能这样死啊,再怎么说也要留个全尸,他宁愿吃世间最毒的毒药毒死自己,也不要当人彘,或者缺斤少两,想想就难看,不雅,不符合他的做派。
祁言调侃了他两句,二人你一言我一语的说了老半天,终于恢复了往日的状态继续前进。
没多久蜡烛没了,祁言掏出火折子发现,前面的路堵死,他们没路可走了。
闻人孜诺敲了敲附近的墙面,看看有没有什么机关陷阱,暗钮之类的,很遗憾,墙面光滑平整,什么都没有,二人靠在死胡同旁静静地思考接下来的情况。
原路返回,感觉会有不好的事发生;打穿这面墙,听起来怪怪的,闻人孜诺看了眼墙,突然没由头的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这一眼他确定了,那里一定非常危险。
祁言静静地思索着,后面的墙突然多了一道裂缝,不过声音较小,二人还在思考没有注意到。待他们意识到已经晚了,后面突然没了支撑物,二人突然向后一仰,顺着小坡一路掉到一片空地。
——
敹说:“你是何人?”
“奴婢云漱,奉主子之命特来侍奉二位。”
苶看了眼下面的女人,笑了两声,“陈郭白派来的?真是好本事,你,容貌尚可入眼,但,回去告诉你主子,百因必有果,自己造的孽自己承担,我们不会插手的。”
“大人!”云漱跪下说:“多谢大人。”
敹还在看着那女人,眼神里满是好奇,“哥,陈府危险重重,怎么能叫小姑娘回去,让她给你端茶倒水也好啊。”
云漱准备起身的动作停了,她不可置信的抬头看了敹一眼,楚楚可怜,但没有说什么。
“你感兴趣就自己想办法,我是不会插手的。”苶说完就走了。
敹走到那个女人面前蹲下来,“云漱姑娘,你留下来,陪着我好么?”
云漱还是那副楚楚可怜的神情,刚准备说什么,敹为了让她留下说了许多话,最后可能是他的真诚打动了她,云漱姑娘留下来了。
敹留她在这里并非是一时兴起,云漱见过围墙以外的事物,敹对这些非常感兴趣,所以想让云漱将外边的一切都讲给他听。
二人短短相处了一段时间,敹了解了许多不知道的东西,比如这天,云漱给了他一个看起来很好吃的东西,他咬了一大口,咬了一嘴毛,还打了个喷嚏。
云漱笑嘻嘻道:“这个叫蒲棒,可是一味药材呢,便宜你了。”
敹看的入迷了,云漱在他面前晃了晃手,他才告诉她说她笑起来很好看。
云漱笑了笑说:“当然了,因为大家都喜欢笑,所以都会觉得一个人笑起来会很好看,大家都一样,你也一样。”
从那天起,敹缠着云漱讲新鲜事物的时间越来越长,整日整夜跟在一个女人后面,看的他哥头疼,中间劝过他几次,这家伙听完就抛在脑后。然后他哥放弃了,天高海阔任鸟飞,愚昧无知任弟洒,何必强求,不如放手不管,能活着就行,死了另说,他还有大事要干。
就这样见色起意的情愫在日夜相处的情况,下变成了日久生情,敹慢慢的喜欢云漱这姑娘。
这天,他哥的大计终成,他将左村闹疫病的村民的肉身拿走,只剩下魂魄,自此以后他就不会被大小病所影响,甚至连吃饭睡觉都可以忽略,无所顾虑的在村里游荡,但仅限于村里,离了这里就消散了。
后来知道的人多了,大家都有些心动,都开始舍弃自己的肉身,像个孤魂野鬼一样活着。
陈府的人已经很久都没有消息了,云漱有些着急,就背着敹悄悄回去了一趟,她一离开敹就发现了,跟着她来到了陈府,眼睁睁的看着云漱死在他面前,连个渣渣都没剩,敹一怒之下,将那些戏子永远困在地下室,与陈府的人相互纠缠,重复上演他们最难忘的日子,循环不停,很久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