彩楼。
一个少年打开门道:“紫杰!紫儿!别睡了!快起来!今日该我们给师父请早了!”
闻人孜诺睡眼惺忪的从榻上爬起,看着眼前的少年跑自己屋里瞎忙活,跑他铜镜前给自己涂水粉,上胭脂。
待少年一切准备就绪,闻人孜诺才慢吞吞的穿好外衫。
“哎呀!你有粉刺了!真是不怕事多,就怕事聚一起!”那少年细看片刻,便拿起自己的水粉给他遮住。
“晴山!”闻人孜诺说:“你这样遮着会更严重!”
“没事没事,一会儿就掉没了,今日该我们去请早了!”晴山说,“你忘了,师父最喜欢白白净净的脸,你这样去见她,不怕被逐出师门?”
闻人孜诺看着镜中的自己,前言不答后语道:“她偏爱秋葵这事,彩楼还有谁人不知?”
“别照了!我们的脸是给师父看的!”晴山拽着闻人孜诺,“走罢,走罢,去请早!”
辰出卯时,霜飔殿外。
晴山道:“师父。”
宿绮陌打量二人一眼,随即视线停留在闻人孜诺脸上。
“柒儿,你脸怎么成这样了?”
“我……”闻人孜诺支支吾吾的讲不出来一个合适的理由。
宿绮陌道:“你下山罢,我不想看见你,脸好了再回来。”
闻人孜诺道:“是,师父,徒儿这便离开彩楼。”
闻人孜诺没有讲话,径直收拾东西离开。
一路上,晴山讲个没完。
“你看看!你看看!我就说让你少吃集市上卖的那些东西!不干净!现下好了!破相了,又要被赶下山了!”
“不长记性,不知悔改!上次被赶下山就是因为那些东西!这次……老柒!老柒!紫杰!你在听吗?”
闻人孜诺不想听他絮絮叨叨,他加快脚步,“我……走了!”
晴山站在彩楼的石头碑前目送闻人孜诺离开,忽的他朗声道:“老柒,记得回来!”
闻人孜诺回头仗着晴天视力不好,朝他翻了个白眼,这破楼不回也罢,还不如死外边。
尽头崖。
不知不觉间他真的来到了一个悬崖边,看着那一眼望不到头的深渊,他突然很想跳下去。
他仔细回想起自己的前半生,原本的他,父母双全,虽不富裕,但胜在活的自由,不需要像这般每时每刻都要看人的脸色,还要不能吃这个,不能吃那个。
六岁那年,庭院桃花开的正好,闻人孜诺整日盘算着还要多久就能吃到树上的桃子。
却不曾想一场大战突然爆发,母亲为了保护他被剥皮妖剥皮,妖怪的笑声,母亲的尖叫声,硬是盖住了闻人孜诺的声音,直到他喊不动了,昏倒在地窖里,他还记得生前母亲死死的按着地下的暗门……
至于父亲,闻人孜诺去过许多地方都没有找到他,或许已经死在那场大战里。
某次,饿了许久的闻人孜诺倒在大街上,被宿绮陌带回彩楼,就这样过了十年。
闻人孜诺深吸一口气,“娘!我来找你了!”
说完就准备跳下去。
突然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闻人孜诺被一股突然出现风一般的力量拉了上来。
那人拉住他的衣袖,“小兄弟,好端端的跳崖做什么?”
闻人孜诺转头看了他一眼。
那人正在闭眼喘气,晃了晃脑袋才睁开眼看他,脸上突然露出笑容。
“是你啊!终于舍得来找我了?”
闻人孜诺有些莫名其妙,“我们认识吗?”
那人道:“我们不认识吗?”
闻人孜诺摇摇头。
“你……你不记得我了?我是祁言啊!祁言!”
“未曾听闻。”
“那看来是我认错人了,不好意思啊小兄弟。”祁言转念一想,大师兄是不是在骗我,决定试探他一番,“这位小兄弟,我们认识好久了,你真的不记得我了?”
闻人孜诺道:“不认识。”
祁言道:“我是……我是你的白月光,白月光还记得吗?”
“白月光?”闻人孜诺歪头看了他好久,“我白月光是师傅。”
祁言道:“还装!无聊!”
闻人孜诺又道:“何意?”
祁言有理有据的解释道:“这个词是老板编的,其他人都不知道其中的含义。”
“你认识一个叫周情钟的姑娘吗?”
闻人孜诺道:“闻所未闻。”
“那你怎么知道这个词的?”
“我不知道,但我就是知道这个词。”
祁言道:“你怎么知道的?”
“我不知道,行了罢!你这个人真奇怪!多管闲事!”
“对不住,我……我真的认错人了。”祁言说,“方才换成他,我们不会吵这么久,他直接一句‘闭嘴’就没了。”
祁言看了看天,半晌才道:“小兄弟,你怎么称呼?”
“我叫紫杰,是彩华山的弟子。”
“彩楼的人啊。”祁言叹了口气,“紫杰兄弟,你长得像极了我一个故人。”
闻人孜诺道:“何处像?”
“方才我想说哪里都像,现下我确定了,除了脸都不像。”祁言勉强笑了笑,开始转移话题,“小兄弟,你为何要寻死?”
闻人孜诺道:“没有什么惦念之人,值得让我存活在这世间。”
“你亲人呢?手足,同胞?你连心仪的姑娘都没有吗?”
“我有一个姘头。”闻人孜诺想了想,“算起来可能我不是她的姘头,我只是她池塘里的一鱼,还是最不重要的一条。”
“啊,这么惨!”祁言问:“那亲人?”
“死的死,失踪的失踪,家中并无手足。”
祁言默默同情他一下,朗声道:“据说人来到这世间会提前看这一生的风花雪月,有好有坏,福祸相依。但你还是来到这世间,就说明,这里一定会有你值得留恋的事物。”
“所以你不妨活着,好好活着,看一看这世间美好的事物,看着看着说不定你就找到值得你留恋的美好!”
“没有人的日子是一帆风顺的。”
闻人孜诺:“好厉害的说词。”
祁言道:“我老板说的。”
“你老板真是个神人。”
“所以啊,你是不是想继续活着了?”
闻人孜诺没有立刻回答,陷入沉思。
祁言道:“哎呀,小兄弟,好好活着,看在我救你的份上!俗话说得好救命之恩,当涌泉相报,我方才那么拼命的救你,你就这样死了我会伤心的!”
闻人孜诺满脸无奈道:“……我知道了,你少说两句,我不死。”
葳蕤悄无声息出现在祁言身后,用她那空灵的声音说,“言大爷~您怎么跑这里快活了?”
祁言吓了一跳,“葳蕤!你不要突然出现在我身后啊!”
“好的,大爷~”葳蕤拉着长调,“大爷~您哥哥回来了,想见您一面,不知大爷您意下如何,有没有时间,愿不愿见他一面。”
“愿愿愿,你都追到此地了,我还能说什么不愿。”祁言回头去看闻人孜诺,发现此人不知何时不见了?
祁言指了指自己对面闻人孜诺待过的空地,“葳蕤,你方才有没有看到这里有一个少年人?”
葳蕤道:“没有啊,大人。”
祁言道:“我眼睛出问题了?!”
葳蕤答,“有可能哦,大人!不过,这不重要,大人应快些前去赴约!语少君已经等候多时了。”
祁言道:“葳蕤,带路!”
——
祁言刚见面就开始寒暄,“二哥等候多时,近来可否安好?”
“小弟不打紧,快坐。”沐萤语放下茶杯,“哥哥进来一切都好,不知小弟如何?”
“劳二哥挂念,小弟一切安好。”祁言笑眯眯的接过茶杯,一饮而尽,“二哥近来可是有什么难解之事?”
沐萤语道:“小弟看出来了,确实是有件事二哥还未寻到解决之法,特来找你一叙。”
“但说无妨。”
“我前些日子无聊的紧,收了个小徒弟。她想……”沐萤语看了看四周,欲言又止,似乎在忌惮着什么。
祁言立刻心领神会,转头吩咐道:“葳蕤,我们兄弟许久未见,想单独说说话,你们都先退下罢。”
“是,大人。”葳蕤说完便领着屋里的婢女离开,还把门带上。
确定她们走远了,沐萤语才小声道:“我那个小徒弟,她想停止战争,化解人妖两族的矛盾。”
祁言道:“有何不妥?”
沐萤语道:“你忘了,我们两族的矛盾是从何而起,不知那辈就开始了,不知隔了几代的矛盾,岂是说解决就能解决的!”
“而且他们人族就是一群不讲理的蛮人!要是能解决也不至于打了这么多年!她到底怎么想的!”
“不撞南墙不回头?”
沐萤语道:“我看她是撞碎那南墙也不会回头,哦,不会!她还没撞碎那南墙就自己先累死了!”
祁言道:“二哥冷静,你劝过她了吗?她怎么说的。”
沐萤语将霁华的话一字不差,声情并茂的复述出来,‘总要有人当这个出头鸟,为何不能是我?哪怕我解决不了,总会有人解决这个矛盾的!它害了这么多人白白送上性命,我就是要去阻止!’
“我如何劝,她都不听!就要跟我唱反调!就要死撞这个南墙!”
祁言道:“冷静二哥,听我的!这事,劝不得!你应该去支持她!”
沐萤语震惊道:“啊?!”
“听我一言。”
祁言温声细语道:“这件事无非有两种结果,一种她成功化解两族的矛盾,这对谁来说都是好事一桩,皆大欢喜。”
“一种是她失败了,你带她及时抽身,她也不会有太大的影响。”
“你如果一直这般去阻止她,你拦的住她一时,拦不住一世。”
“人各有命,与其这般阻拦,不如放手让她去做,不成功变成仁,勇敢的人先享成功。”
沐萤语道:“行,你说的有道理,但话又说回来……”
“二哥,你喜欢她?”
“才没有!”沐萤语突然站起,“我不管就是了!”
“二哥慢走,葳蕤送送少君大人。”祁言招呼完啃了口梨,目送人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