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主府外东面的江边,临水建了一座“化雨阁”,据说是老城主任职之后,为着日后城中风调雨顺、平安祥和而建。今日是城主府的大好日子,阁楼在白日里便亮了灯,自上而下的烛火将阁楼映照得一派喜气。
阁楼顶层,一个挎刀的修士隐身在梁柱后的阴影里,面容隐在暗处,不知已经在此伫立了多久。他身后的方桌旁还坐了一人,右手持阵盘,左手掐指而算,口中念念有词。
二人皆是结丹大圆满的修为。
春日晌午的风不算热,一阵阵吹在二人身上,掐算的修士不为所动,挎刀的修士却眼神一凛,突然转头看向西北方的空中。
那是一只灰扑扑的飞鸟,先前正扑腾着翅膀绕着城池盘旋,此时靠近了化雨阁,竟突然转了向,直冲冲朝着二人飞扑而来。
“嚓”一声响,长刀出鞘,修士后退半步,鸟已在面前三尺之遥,修士算准了时机——就是现在!此刻出刀,不论来者何人,都能一击毙命,且不露半点灵力痕迹。
可就在鸟腹与长刀相撞的一瞬间,却陡然爆发出一阵剧烈的嗡鸣,灰鸟身上爆发出强烈的灵力余波,迅速向四周扩散而去。
持刀修士见势不妙,大喊一声,掐算修士当即祭出另一枚阵盘,四面阵旗四散飞出,一个隐匿气息的小阵顷刻间便会落地成型,到时候就算陆家感应到了此处的灵力波动,也决计找不出他们二人的行踪。
四面阵旗落地,一个小巧的阵法将化雨阁的顶层巧妙地围在其中,掐算的修士刚松一口气,身后却没由来地吹起一阵疾风,紧接着只听“当啷”一声长刀落地的声响,掐算修士循声望去,却见同伴双膝软软跪倒,摇摇晃晃地歪着脑袋倒在了地上。而他的身边,不知何时站了一个戴着斗笠的老者。
“观途散人!”掐算修士一声惊呼,猛地起身向后急退数步,直退至围栏旁,他向后看了一眼,作势是要飞身而逃。
可是比他的身法更快的,是观途散人枯枝一样的五指。只一息之间,掐算修士喉间一紧,口中的惊呼化作模糊不清的“咯咯”声,那修士被掐住喉咙的瞬间已经浑身脱力,他艰难抬手,想要掰开观途散人的手指,却只觉对方的五指仿佛铁钳一般坚硬。同伴生死不明,他自己的意识也已经开始涣散。
掐算修士在耳边的声音全部散去的前一刻,听到了观途散人的一句话:“还得多谢道友的阵法,替在下掩盖了些许行踪。”
太初仙宗的归极峰上,一只白鹭扑啦啦地飞入宗主院中的花厅中,在宗主鹤云仙君身旁停留片刻后,又振翅飞走了。
分坐在两侧宾位的伏危仙君和抱朴仙君转头看向宗主,随后便听宗主道:“朝风城那三个万化宗的探子,全都在一刻钟内失去了踪迹。”
“玄风亲身前去朝风城,还能有人在他眼皮子底下隐匿住行踪?”抱朴仙君思索时,会不自觉拿食指绕着自己雪白的长须:“莫不是都死了?”
“玄风只是引出了其中二人的所在方位,那二人当即便没了踪迹。一刻钟之内能在城中取三个结丹后期的性命,恐怕只有元婴修士方能做到。”宗主略一沉吟,拿起桌上的茶轻嘬一口:“若是如此,那倒是玄风看走眼了。”
抱朴仙君“嘶”了一声,想到了一个人:“这朝风城陆家的元婴修士,不就是那位闭关已久的前任城主了吗?他传位给儿子之后就再没出过关,我估摸着都快坐化了。”
“不会是他。”宗主轻轻放下茶盏,杯盏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如你所说,此人寿元将至,贸然出关有弊无益,且他出关必被玄风真人察觉。”
“会不会是有什么阵法,彻底断绝了此三人的音讯?”
“他们在入我仙宗境内之时便被种下了神魂标记,只要一息尚存,无论身在何处,玄风都不可能跟丢。”
此时,右首一直沉默不语的伏危仙君开了口:“元妙子曾算出朝风城会在十四年前有一场几近元婴威势的三九雷劫,可我们的人镇守三十日,并未发觉任何雷劫降落,此事追查许久,最终不了了之。”
此话一出,抱朴仙君如梦初醒般,“哎呀”一声:“是了,如今正是陆家幼子的十四岁生辰礼。万化宗在我宗境内一直悄摸摸地生怕走漏一点风声,如今在这节骨眼上,却冒出来三个结丹后期的探子,”抱朴仙君顿了顿,手指更勤快地绕着胡子,都快给那撮老毛全拽下来了:“莫不是让万化宗发觉了什么东西,才让这陆……陆……”抱朴仙君一时想不起陆家幼子的名字,话到一半,下半句呼之欲出,却迟迟没说得出口。
“陆知恒。”伏危仙君替他接上了话头:“此子三日后若是能过了问心阶,便能拜入我宗。”
太初仙宗掌管仙宗境内一应事务,境内由上至下的大小官职、各城镇州府的主事,都是在宗门里过了名录的,朝风城的陆家,自然也是受仙宗封荫,才得以坐上城主的席位。伏危仙君虽统筹境内伏魔战事,却似乎也对仙宗其它大小事务了如指掌。
“有人不想让他入我宗门,想要杀之以除后患?”抱朴仙君问道。
“若是如此,何必等到今日,非要在众目睽睽之下兵行险招?”谢临推翻了抱朴仙君的猜测。
抱朴仙君的手指终于饶过了自己的老胡子,喝了口茶,实在有些想不明白其中关窍。
这时,宗主开口道:“朝风城陆家向来恪守本分,自受封城主之后,守一方安宁数百年,不曾有逾矩之举。此事蹊跷,通知玄风加派人手盯紧陆家和陆知恒,至于入宗一事……”宗主叩了叩桌面,一锤定音:“且看陆知恒如何作为。”
太初仙宗立于世间千百年,坐拥一洲三十四城,近年来虽有外敌虎视眈眈,终究只是些小偷小摸的把戏。仙宗有底气,自然敢放陆知恒入宗,再说将人放在眼皮子底下,也不怕一个练气初期的垂发小儿能掀起什么风浪。
伏危仙君谢临用拇指轻轻转着食指上一枚乌黑的戒指,眼皮低垂时,睫毛挡住了双眼,他的思绪停留在陆知恒身上。
按理来说,陆家出了个练气三层的三灵根小儿,天赋灵根一个不占,留在家里当个养尊处优的小少爷也就是了,何必多此一举,千里迢迢将人送来太初仙宗,跟宗门内的天才们争个头破血流。
陆知恒此人此事,疑团重重。谢临停下手上动作,抬眼正好对上宗主的视线。
宗主鹤云仙君对着面无表情的谢临,勾了勾嘴角。
谢临了然,叹了口气,对鹤云仙君道:“我会盯紧陆知恒。”
鹤云仙君一副“这就对了”的表情,心想自己这个小师弟自从六十年前那场大战之后,就一直把自己过得像个孤家寡人,如今时机正好,给谢临找点事做,免得他天天除了公务,就是在断云峰上的松林里当石头,没病的人也要憋出病了。
临危受命的谢临并没有感受到宗主大师兄的一片苦心,只是觉得现下又多了件不咸不淡的小杂事,于是顺手挥出了一道灵光,那光白茫茫地飞出花厅,消失在了雕花的窗棂之外。
鹤云仙君看得明白,谢临这是丢出去了一道分魂。
分魂对修士来说何其重要,像他们这般厉害的元婴修士,也不过能分出三五道分魂来。分魂与主魂各行其事,互不干扰却互有连通,只是分魂一旦受损,主魂也会受到不可逆的伤害。
鹤云仙君和抱朴仙君对视一眼,一时间也不知道谢临对此事到底是上心还是不上心,只能各自暗暗踌躇。
眼见鹤云仙君一脸愁容,抱朴仙君开口,将话锋转到了别处:“陆知恒或是有什么过人之处也不一定。七年后便是新一届的内门大比,他若是没什么歪心思又有些天赋,再被师弟你盯了这么久,将他收作徒儿,倒也是一桩美事。”
谢临此时座下已有四名亲传弟子,只是入门已久,如今各自长成,老大老三身担要职,老二老四各自成才,实在没什么能让谢临操心的了,因此谢临又得了空,整天在断云峰上闲云野鹤。此时再收一两个弟子,那也是绰绰有余的。
鹤云仙君心里的算盘打得噼啪响,寻思着倘若陆知恒是个明事理的,到了谢临座下,让谢临好生尽尽带徒弟的心思,指不定还能给他的这个整日里板着张脸的三师弟回回魂,找回些许当年的活泼来。
不料谢临头都没抬,干脆利落地答了句:“没兴趣。”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4章 失音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