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号角声再次响彻黄河两岸。
段砚策马于阵前，瞧见昨日退去的兵马又重新填满了渡口。
身旁的那副将道：“侯爷，对岸又列阵了。”
段砚点了点头，没说话。
昨日河东王派人来求和，他听完了，便当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他答应过宋鹤吟，这场仗必须打下去。
段砚策马上前几步，扬声道：“对面的人听着，昨日你们派人来求和，本侯还当你们有几分诚意，今日又列阵，莫非是诈降？”
片刻后，一个将领策马而出：“王爷的确有意求和，只是朝廷尚未答复，王军不敢擅退。”
段砚的目光越过那将领，落到了军阵里，宋鹤吟的身上。
“好，”段砚道，“既然要打，那就按老规矩来，先派将领单挑，定定胜负！”
段砚要的就是这个，他知道宋鹤吟会在地方阵营里指挥，他要替他打掩护。
让地方士气降下去，败得顺理成章！
第一个上来的，三回合便落了马。
第二个上来的，五回合便被斩首。
第三个上来的，甚至还未靠近，便仓皇而逃。
敌方连败三将，没人敢上前单挑了。
战鼓声骤然响起，朝廷大军如潮水般的涌向渡口。
这一战，打到了日暮。
叛军的士气低落，几乎是一触及溃，段砚率军压上去，一路追杀，直把对岸的残兵赶出了三十里外。
收兵的时候，副将来报：“侯爷，这一仗，打掉了对面近五千人，剩下的退到后方去了，没个三五天缓不过来！”
接下来的几日战事推进得很快。
段砚没给叛军喘息的机会，第三日他便派轻骑绕到背后，烧了敌军的一处粮草。
第五日，他摔军夜袭敌营，又斩三千，第七日，叛军已经退到了河东城下，再无退路。
河东王三番五次派人求和，段砚一概不理。
第八日，白易来报：“侯爷，河东城内已乱。王爷的亲兵快开始逃跑，粮草也只够撑三日，此次必破。”
明日这最后一仗，他便可打进城内了，可为何时至今日他连宋鹤吟的半点消息都未收到？
明日朝廷的兵一打进去，河东王是要被押送回京的，可他身边的亲信、幕僚那就不一定了。
段砚忽然起身，走到案前，拿起笔写下了一行字，而后将纸条叠好交给白易。
“想办法送进去。”
白易看了段压一眼，没多言，转身便去了。
深夜，段砚独自一人站在河畔边。
他知道那张纸条宋鹤吟已经收到了，可对方并未给出答复。
周遭静极了，只有风不断从段砚身上吹过，拂过他的发丝，刮他的脸庞。
段砚站在原地不动，他在等，等宋鹤吟来见他。
水纹珍簟思悠悠，千里佳期一夕休。
段砚等了许久，也未见宋鹤吟来，许是他当真不会来了。
段砚叹了口气，就在他准备转身离开之时，听到了身后传来了细碎的马蹄声。
转过身去，只见宋鹤吟牵着马，不紧不慢地走了过来。
瞧见段砚转过身来的那一刹，宋鹤吟便停住了脚步。
沉吟了良久，段砚先开口道:“不是说了要跟我回去么？”
“前阵子你的理由是战局未定，那么现在呢？”段砚心里有了答案，上前一步道，“你......可是在躲我？”
宋鹤吟下意识地后退一步，“我......我没。”
他怕段砚误会什么，便转过了身去，心不在焉地抬手给马顺了顺鬃毛。
与其说是在躲着段砚，倒不如说是在躲着他自己。
他怕段砚再次唤出那两个字......
“阿临......”
宋鹤吟当即反驳：“我不是。”
段砚轻叹一声，看着宋鹤吟：“我都知道了，我什么都知道了，你还打算继续骗我么？”
宋鹤吟张了张嘴，没说话。
段砚接着道：“我答应你，打赢了这一仗。你如今必须跟我回去，这是你欠我的。”
闻言，宋鹤吟的睫毛颤了颤，然后便笑了。
“我欠你的？可是你呢？”宋鹤吟重复了一遍，嘴里吐出的白雾消失在空中。
“你现在说要来带我走？”宋鹤吟想起了十多年前的事，声音开始发颤，“可是当年我被关在柴房里，断了腿，等着你的时候，你为何不来？”
宋鹤吟的声音哽住了，他知道段砚当年也有他的苦衷，他知道段砚当年也在受断腿之苦......
可是，可是这件事仍旧像一根深深扎在他心头的刺一般，不是他明白了，就能拔掉了。
段砚上前一步，在上前一步：“我临，我......”
他一开口，却被宋鹤吟打断：“我知道......你不用解释。”
“可我还是恨你......那晚......”
宋鹤吟想起他被赶出萧府的那晚，明明只差一下......
“你欠我的，你这辈子都还不清。”
一瞬间，周遭安静极了，只有月光落在两人的身上。
段砚看着宋鹤吟，看着他发颤的指尖，看着他强忍着不让落下的眼泪......
爱之深，恨之切。
他知道宋鹤吟心里是有他。
良久，段砚终于开口道：“那我就先用剩下的这辈子来还。”
闻言，宋鹤吟缓缓抬头，转过身来：“我......”
说什么一辈子都换不清...不过是气话罢了。
段砚看着他，忽然张开双臂，道：“好么......？”
段砚没了下言，只是站在那里，等。
宋鹤吟目光落在段砚身上许久，他知道段砚什么都知道了，他无论如何也瞒不下去。
他眼里的泪水包不住地往外流，像是戏子唱到尾声的长调，托着颤音往下坠，一声接一声，断也断不干净。
终于，宋鹤吟攥紧指尖，不在克制，彻底转过身去，撞进了那个怀抱。
段砚手臂收拢，把宋鹤吟抱得很紧，喃喃地唤道：“阿临......我的阿临......”
手轻轻拍着宋鹤吟背，想让他从激动的情绪中缓过来。
良久，良久，无人开口，段砚只听到宋鹤吟仍在低低地抽噎着。
“阿临瘦了，”段砚用下颌蹭了蹭宋鹤吟的发顶，笑道：“长高了......”
说着，宋鹤吟便抬起了头。
段砚用拇指替宋鹤吟捻去眼眶边挂着的雪晶子，吻了吻他的眉心，温柔地道：“模样也变了。”
宋鹤吟哭红的眼热热的，风一吹又有些凉，他没说话，只是又将头埋了下去。
段砚见状，有些无奈笑，道：“阿临就没有什么...想和我说的么？”
宋鹤吟负气地道：“我恨你。”
段砚心头一软，叹了口气，“好。”
“恨我也好，至少你心里是有我的。”段砚勾起的唇角依旧。
今夕何夕，见此良人。
两人没在此处待多久，宋鹤吟便被段砚带回了营地。
......
白易在段砚营帐前走过来走过去，始终不进去，他不知该如何把这件事告诉他。
他知道段砚会知道的，这是迟早的事，终于决定要掀帘进去的时候，却瞧见段砚先他一步走了进去，怀里还抱了一个人。
“去烧水。”
白易：“......”
他转身瞧见了身后走来了几个满脸疑惑的兵卒，冷着脸道：“你们都在这里做什么？”
一人笑道：“侯，侯爷方才是......”
“都散了。”
说着他又指了指营帐前把守的两个侍卫，“你，还有你，下去巡视。”
那两个侍卫疑惑地相互看了一眼，便领命退下了。
白易面无表情地看了一眼营帐，便也转身离开。
......
营帐内。
两人均喘着粗气，宋鹤吟眼神躲闪。
这时候，他觉得在段砚还未知道他是阿临之前都还好，可是如今......
段砚捏住宋鹤吟的下颌，迫使他抬起头来接吻。
缠吻间，宋鹤吟的指尖探到了段砚的腰间，力不从心地去解那他复杂的腰带。
忽然，他像是想起了什么，停住了手上的动作，转而抬手抵住段砚的胸膛。
宋鹤吟低声道：“你的伤......”
他想起了前些日子，段砚因走神，被人划过了腰侧。
段砚按住了宋鹤吟的手，笑靥如花，“放心，伤口浅着呢，没伤到腰子。”
宋鹤吟耳根一红，垂眸解释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段砚失笑一声，吻了吻宋鹤吟的鼻尖，下一瞬便托着人的腰，将人抱坐到了自己的腰上。
“我都听你的，好不好？”段砚从一旁摸出一盒脂膏，扣到宋鹤吟手中，笑得眉眼弯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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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番温存过后，宋鹤吟一丝/不/挂地靠在段砚的胸膛上，连抬手的力气也所剩无几。
宋鹤吟努力不去回想方才的事，懒懒地道：“你这两年...定是没少追欢卖笑。”
段砚一愣，无奈地道：“阿临这可就冤枉我了，我是一心抱区区，惧君不识察。”
说着，段砚拉过一旁的被子，盖在他光/裸的脊背上，又在他的眼睑上啄吻了一下，方才起身披好衣裳，出去将热水端进来。
段砚拧了一方帕子，替宋鹤吟擦了擦脸，接着又仔细擦了擦身子，把他身上挂着的黏腻都擦掉。
帕子移到某处时，段砚便听到宋鹤吟不满地轻哼了一声。
段砚笑了笑：“乖，累了就睡会儿。”
做完这一切后，段砚方才重新回到榻上，将人楼到怀里哄。
也就是这时候，外头突然传来了副将的声音，说是有事找他，就耽搁一会儿。
“等着我。”话罢，段砚便起身出去了。
宋鹤吟迷迷糊糊间，外头传来了嗡嗡地说话声，蓦的他只觉得心口一疼，便下意识地去翻榻边的衣裳。
从袖内摸出了一只手帕，宋鹤吟用它掩住唇，轻咳了几下，拿开后只见手帕上爬满了被他咳出来的血丝。
宋鹤吟发了一会儿愣，咽了咽嘴里的血腥味，听到外头的动静，忙将那块手帕又塞了回去。
段砚进到帐内，本想着给宋鹤吟揉揉腰，却瞧见他已经从榻上坐了起来。
段砚走上前，问：“怎么起来了？”
“我......”宋鹤吟犹豫了一下，终是道，“天亮之前，我得回去。”
“回去？”段砚不解，语气有些发紧，“可是你昨晚答应我......”
“王爷那边，还有最后一步，”宋鹤吟打断他，“我必须回去收尾。”
“我知道，”宋鹤吟说着，却勾了勾段砚的手指，“我说过的，等这场仗打完，就跟你回去。”
见段砚没有反应，宋鹤吟便哄道：“我等着你。”
段砚深吸了口气，转过身来，坐在榻上，将宋鹤吟抱在怀里，“你若是再跑，上碧落、下黄泉，我也要把你抓回来。”
宋鹤吟淡淡地笑了一下，他埋头在段砚颈间，深深吸了口气，而后目光落到了枕边放着的那只长命锁上。
那东西不知什么时候，从他的衣襟内落了出来。
宋鹤吟将之拾起，放在段砚手中，笑道：“掉了。”
“逸徵。”他看了段砚一会儿：“你帮我重新戴上...好么？”
段砚接过那只长命锁，将它戴在了宋鹤吟的颈上，最终妥协道：“哪也不许去，就在王府等着哥哥来接你，听见没？”
“好。”
......
谢谢观阅！
1，“水纹珍簟思悠悠，千里佳期一夕休”出自李益《写情》
2，“今夕何夕，见此良人”出自《诗经·唐风·绸缪》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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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兵戎相见（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