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锦下了马车，跟着段时嬝走进金吾卫的衙门。
她原本以为看到的，会是威武的士兵，整齐的列队......
结果却只见校场上稀稀拉拉几个人，剩下的歪歪斜斜靠在墙下乘凉。
纪锦蹙眉：“这就是金吾卫？!”
纪锦的语气很平，但段时嬝听出来了她话里头的意思：就这？
段时嬝笑了笑：“现在是休息时辰。”
她继续往前走，说：“我刚来的时候，平日里哪怕是训练的时辰，也如同现在这般，没什么两样。”
段时嬝推开门进了值房，从一排架子上拿出一只厚厚的册子，“你来看。”
纪锦走上前，接过段时嬝翻开后递上来的册子。
上面写得是密密麻麻的名字，以及每个名字后标注的籍贯、年龄、到任时间。
纪锦翻了一会儿，隐约地察觉出了一些问题，她抬眸道：“这些人......”
段时嬝微微颔首：“在这兵册里一共一千二百人，可真正能来点卯的，不到八百。”
纪锦：“剩下的那些人，是挂名的？”
段时嬝把册子合上，放回架子上：“圣上做了这些年的太平天子，禁军不用操练，不用打仗，早散了。”
“加之......”段时嬝说，“这些年赋税重，世家勋贵多地、多产、多佃户，交的赋税也就多。可是他们有法子避。”
纪锦垂眸道：“军籍。”
“嗯。”段时嬝肯定道，“服军役的人可以免除这些赋税。他们花点钱，拖点关系，在册子上挂个名，便可不用来点卯、不用操练、赋税也免了。”
纪锦沉默了一会儿，望向窗外，“所以你现在，就管这些？”
段时嬝笑了一下，“嗯，这些能来的，都是没有门路的，多为佃户家的儿子，商贩的兄弟，以及，城外农户......他们倒是想好好干，拼得一个军功，只可惜没人教他们该怎么做......”
“如今不是有你了么？”不等段时嬝回答，纪锦便问：“你为何要做这些？”
段时嬝沉吟道：“我见过打仗，见过死人，见过城池攻破之后，城里会是什么样。”
“京城太平繁荣了这些年，大家都觉得不会有事。”
段时嬝看着那些逐渐恢复操练的人，说：“可是万一呢？万一哪一日兵临城下了呢？
至少那时候，我管的这些人，能顶上。”
纪锦抿了抿唇，随着段时嬝的目光看过去，只见那些人的汗珠子在太阳的照耀下，一滴一滴地坠落下来。
她知道，这些人还都在等着她的任用提拔。
-
御书房。
宋鹤吟将从临安带回来的账本，呈上，弘文帝翻阅片刻后，嘴角勾起了一抹弧度。
弘文帝：“宋爱卿此番江南之行，倒是没让朕失望，这账本......分量不轻。”
袁阁老与弘文帝本是友，也是敌。
袁阁老做了弘文帝的左膀右臂这些年，从他眼皮子底下贪走的银子可不少。
所谓权归臣兮鼠变虎，袁阁老得了钱，得了权，对弘文帝的威胁便更上一层楼。
然而袁阁老当了弘文帝这么多年的挡箭牌、卖命狗，弘文帝自然也是得到了好处的，他如何会将这么一条忠心的狗处死？
他要的不过是让那条狗将含在嘴里的吃食都吐出来，对它的主人更加的忠心罢了。
现如今袁阁老的把柄都在弘文帝手中，有了这账本，弘文帝便可更好的威胁，或是说控制袁阁老了。
而宋鹤吟不过是弘文帝用来转嫁他和袁阁老之间的矛盾的一颗棋子罢了，随时都有可能被他抛弃。
思及此，宋鹤吟拱手，垂眸道：“臣分内之事，不敢居功。若无段小侯爷照应，只怕臣连临安城都出不了。”
宋鹤吟微微抬眼，他虽知道弘文帝是赏赐了段砚，可......
弘文帝像是听懂了宋鹤吟的试探，笑了笑，“他照应你？你信得过他？”
“臣......”
宋鹤吟话音未落，只听弘文帝道：“宋爱卿，朕记得你刚入朝的那会儿，可是谁都不信的，如今倒是对段砚......格外宽容。”
弘文帝的话里明显带刺，宋鹤吟心头一凛，随即淡道：“臣不是信他，是信陛下的眼光，陛下肯准许他查江南，臣便相信他可用。”
殿内的气氛又凝重了几分。
弘文帝道：“哦？那你觉得朕的眼光如何？”
宋鹤吟：“陛下圣明。”
殿内的烛火跳了跳，顿了良久，弘文帝开口道：“段砚那小子是个死心眼，认准了的事，撞了南墙也不会回头，他以为朕不知道他在查什么？”
说及此，弘文帝摇了摇头，感叹道：“萧段两家，还真是......情深义重。”
宋鹤吟喉咙一紧，“臣......不太明白。”
弘文帝看了宋鹤吟一眼，轻笑道：“你明白的。
“他查萧家军的案子这么久，查到的那些东西......够他死十次了。”
宋鹤吟：“臣斗胆，那陛下，为何......”不杀他。
“宋爱卿，朕问你句实话，你觉得段砚这人，日后会站哪一方？”
如今的朝堂上，不过赵太后，弘文帝，袁阁老三方势力在角力。
若是站在弘文帝的角度来看，他担心段砚查到了“凝露涎”的真相后，为了萧临走向了阁老的党羽，再有便是段家记恨弘文帝收走了兵权，也许会投靠太后的党羽，也未可知......
弘文帝捋了捋胡子，缓道：“这样的将才，如今边关无战事......是块废铁，可若真打起仗来，他就是朕手里最利的刀。”
“段砚是一颗好棋，朕往后的日子还长着......朕要他心甘情愿替朕卖命。”
顿了顿，宋鹤吟方才拱手，恭敬地道：“臣，遵旨。”
宋鹤吟在心头低低重复了那句“往后的日子还长”。
......
他微微蹙眉，“还长”......这是什么意思？
宋鹤吟独自一人走在落寞的宫道上，却突然被身后的人攥住了手腕。
段砚将宋鹤吟带到了没人的角落，从身后将宋鹤吟搂住，下巴搁在宋鹤吟的肩上。
“美人兮美人，不知为暮雨兮朝云。”段砚笑问，“如是究竟是朝云还是暮雨，因何我一天里想的都是你，嗯？”
宋鹤吟有些无奈地挣了挣，段砚反倒是环得越紧，偏头道：“一整日不见你了，让我抱会儿？”
宋鹤吟摇摇头，“在这里...你也不怕被人瞧见？”
“嗯......这倒也是，”段砚嘴上说着，但手上却不为所动，越发得寸进尺，“那不如...你亲我一下，我就放手？”
宋鹤吟叹了口气，微微扭头，鼻尖轻轻碰到了段砚的脸颊，忙收了回来：“那你也得，放开我了不是？”
闻言，段砚松开环着宋鹤吟的手，抄起双臂，瞧着宋鹤吟转过来后，修长的指尖轻轻点了点自己的唇，示意他往这处亲。
宋鹤吟被放开的瞬间，有种若有所失的感觉。
他想起方才在御书房与弘文帝的对话，他若是还想继续待在朝中，那就得继续为弘文帝效力，可段砚呢？
宋鹤吟并不想强迫段砚做他不想做的事......
宋鹤吟偏头，掩唇轻轻咳了两声过后，抬眸对上段砚那双过于直球的眼，低声道：“你......先把眼闭上。”
段砚睨着眼看了宋鹤吟一眼后，便乖乖地将眼睛闭上，等待对方的动作。
眼前没了画面，周遭的声音便被无限放大，只听宋鹤吟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你低一点。”
闻言，段砚笑了笑，听话地俯身，等着宋鹤吟的动作。
良久，段砚仍未察觉到宋鹤吟有任何反应。
正欲睁开眼之时，正巧撞见宋鹤吟弯着眉眼，抬手在自己的脑袋上像摸小狗一般地摸了摸。
不待段砚反应过来，宋鹤吟便收手，得趣地转身离开了。
“宋如是，你敢耍我！”段砚见状，踱步上去，再次将宋鹤吟牢牢圈住。
光是将之圈住还不够，段砚的手不老实地，在宋鹤吟腰间敏感的部位，挠他的痒痒。
宋鹤吟一面推拒着他，一面笑出了声，不过片刻宋鹤吟额角便出了冷汗，有些精疲力竭地喘着气道：“下回再补你。你......先松开我。”
段砚见他这幅虚弱的模样心疼得紧，止住了手上的动作，吻了吻宋鹤吟的额角，正经地问道：“如是，你信我么？”
宋鹤吟一愣，缓了缓，反问：“你觉得呢？”
段砚没有直接回答宋鹤吟的话，只是将圈住他的手收得更紧，低声道：“我不管你之前是怎么想，可我如今要你信我。”
宋鹤吟像是察觉到了，段砚的情绪有些忽高忽低的起伏，问道：“你...怎么了？”
“我能有什么？”段砚失笑一声，望着宋鹤吟，“不过是想要告诉你...从今往后，有什么事我与你一起担着。”
“......好么？”
段砚话里的意思便是，从今往后，宋鹤吟不能对他有所隐瞒......
那宋鹤吟他做不到，他连自己身份的事都是欺骗他的，更遑论其他......
宋鹤吟笑了一声，听上去却又像是在叹气，他拍了拍段砚的手背，低声答应：“好。”
话罢，段砚便将宋鹤吟松开，没在此处停留过久，就一起离开了。
只是两人并不知，他们前脚刚离开，便从后面的那堵墙后，走出来一个身着绯红官袍的人。
显然他们方才说的话，做的事都被那人瞧了去。
......
晨雾未散，济露寺已在钟声中醒过来。
弘文帝率百官沿石阶而上，在寺庙内按部就班地举行祈福仪式。
礼毕，圣驾稍作歇息，百官则散在殿外的廊下，三五成群低声交谈。
萧临独自走到寺庙旁的芍药林，现如今不是花开的季节，此地只余绿色和黄褐色交织成片。
身后传来脚步声，萧临没有回头，只听来人道：“你很久没来了。”
萧临随口道：“朝中，有诸多公务要处理。”
一阵风吹拂而过，吹动了慧能法师并未剃度的头发。
沉吟良久，慧能平淡地道：“他回来了。你，当真不愿随我入寺？”
萧临没有立刻回答，只听到不远处传来有人唤他的声响，一声一声，越来越近。
闻言，萧临面色平淡，好像这事他早就知晓了一般。
“同样的问题......”萧临却像是并不着急，笑了笑道，“这是你问过的第三次了。”
慧能沉默了一会儿。
“那么......这一次，你的答案是？”
萧临张了张嘴，突然发现自己回答不上来。
八年前，第一次听到这话，他问“我还有回头路么”，三年前，他第二次听到同样的话，他沉默了良久，最后说“已经晚了”。
这一次，萧临并未回答，只是一笑了之，便转身寻着那道声音去了。
“往后，每年芍药花开时，”萧临走在前头，突然听身后的人道，“你来，带一朵回去吧。”
闻言，萧临停下了脚步，沉吟良久，方才开腔：“好。”
话罢，萧临继续往前走去。
萧临徒然攥紧了自己的双手，他当真回来了，他曾经的双生弟弟回来了......
难怪，难怪宋鹤吟的一举一动都和他如此相似，难怪，难怪段砚会爱上宋鹤吟。
他们分明就是同一个人......
思及此，萧临像是中魔了一般，栽倒在地上，看着自己爬满了水渍的双手，笑道：“他回来，找我报仇了。”
恍惚间，萧临瞧见了地上水洼里，映着的自己的脸，他伸手勾起嘴角，无声地道：“弟弟...你为何总是...阴魂不散......”
谢谢观阅！
注：“美人兮美人，不知为暮雨兮朝云。”出自唐代诗人 卢仝 的乐府诗 《有所思》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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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暮雨朝云（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