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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引蛇出洞(六)

大理寺。

白易从外头进来,双手抱拳,道:“侯爷,府上管家传来消息说,三小姐今日接近酉时的时候出了趟府,直到现在人还未归。”

“夫人派人在周遭寻了一圈都未找着人。”

段砚立刻从圈椅上坐起身来,问:“她没说去哪?”

白易摇头,“管家说,午后兰家那小姐来了府上一趟。”

闻言,段砚心头影影绰绰升起了种不太妙的预感。

但又想既然是段语妙的知心好友,又如何会忍心害她?

段砚神色凝重:“许是妙妙那丫头又贪玩儿忘了时辰,先继续派人找着吧。”

话音一落,便有一衙役急匆匆地从外头进来,拱手道:“少卿大人,城西码头,那两帮人已经接上头了。”

他们今日就要将那批货运走!!!

段砚想起昨日兰岚说运货是在五日后......这么说她是故意与他说了错误的时间。

段砚又将妙妙的失踪与这件事联系在了一起,心里暗叫了一声不好。

码头浸在夜色里。

一箱一箱的货物堆积如山,在月光下投下獠牙般的影子。

段砚亲自带队,目光如细密的网,筛过每一处阴影,每一处细缝。

一衙役举着火把从那边走过来。

“大人,那边有动静。”

他们是在码头的一角堵住的那对母子,衙役围上来讲两人扣押住的时候,李氏仍在那里尖叫:“别碰我儿子!货是我们运的,与他无关,他什么都不知道!”

那男子惊慌失措地低着头,吓得双腿直颤,衙役从他的袖内搜出了一册账本,上面密密麻麻记载着“凝露涎”的数量和运输所消耗的费用。

他始终沉默着,直到段砚走到他面前。

“你妹妹在哪?”段砚深吸一口气,将所有的情绪压抑下去,问道。

不知是因为害怕还是怎的,他一直不肯开口说话。

他的嘴越是闭得紧,段砚便越是想要用钳子来将他的嘴活生生撬开。

良久,那人终于开口,声音发着颤:“爹......和小岚,在那边那艘船上。”

“最后一批货......和那个人质。”

闻言,段砚心头猛地被揪了一下。

只见那艘船停靠在码头的角落,似乎随时准备的启程。

他转身打出的手势利如刀锋,半数手下便悄无声息地着那艘船缓缓靠近。

段砚带着人登上船时,甲板上空无一人,只有船舱内透出昏黄的烛光。

推开门的一瞬间,段砚看见了段语妙。

只见她被粗粒的绳子束缚在椅上,嘴里塞着布条,脸色苍白,但眼睛却是亮的。

段语妙的那双眼睛里没有哀求,只写着焦急的警告。

段语妙身后站着的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面容枯瘦,眼神像是钓鱼的钩子,正是兰家当家兰伟。

而兰伟身侧,微微靠后的位置,正立着兰岚。

段砚看了一眼兰岚,只见她浑身紧绷着,像是一根一触就会断掉的弦一般。

兰岚没有看来人,也没有看段语妙,只是两眼空洞无神地落在地板上。

“定北侯,好快的脚程。”兰伟一面开口,一面用他那双灵动的巧手,将刀刃抵在了段语妙的侧颈。

兰伟警告道:“你退出去,备一艘快船,我安全离开,你妹妹自然无恙。”

段砚上前一步,“兰老板,事已至此你当真以为你跑得了?”

“放了她。本侯可以奏请......”

“奏请什么?从轻发落?”兰伟嗤笑一声,刀刃又向下压了一分,迫使段语妙抬起头来,“定北侯,你没有经历过走投无路。兰家上下几十口人,我赌不起!退后!”

段砚的指骨被他捏得咯咯作响。

他看见段语妙望着他,轻轻摇头,眼里有水光,却没落下泪来,她大抵是在说:别管我。

然而就在这死寂到令人窒息的僵持中。

兰岚动了。

兰岚鼓起勇气看向了一旁的段语妙,上下唇开始不住地发抖。

目光落到了她父亲闪着寒光的刀刃上,那把刀......还是当初段语妙送给她礼物,说是给她防身用的。

一瞬间兰岚终于不再压抑自己,她想起了许多事。

七岁那年,她做的诗被先生夸奖,欢天喜地跑回家,父亲却只说“女儿无才便是德”;十二岁她从书院回来,父母告诉她没钱为她请教书先生,可转头却一次又一次地为哥哥还在赌坊里欠下的债......

她做这一切,赌上七年挚交的性命,不过是想换来一次认可,换来一句“你也是兰家的孩子”。

而此刻,她的父亲正手拿刀刃,贴在她最要好的朋友的咽喉处,眼里满是算计,分毫没有对她这个“功臣”的怜惜。

兰岚深吸了一口气,只听“砰”的一响,绷着她的那根弦,彻底断了。

被她自己扯断。

下一刻,在所有人都未反应过来的时候,兰岚猛地扑向兰伟,将人狠狠地扑向身后的窗户,就像一只逃出笼子的老虎,对着鞭策她的人狠命地攻击。

段砚看准时机,上前将段语妙从那椅子上解救了下来。

段砚刚一转身,便瞧见一只握着刀的巧手朝着自己猛地刺了过来。段砚身子一偏,抬手将那只手抓着,顺势拧了一圈。

兰伟一个“疼”字刚喊出口,段砚便瞧见不知从何处窜出来一条黑影,再次扑向了兰伟,将他扑向窗边。

兰伟的半截身子都躺在了窗外,兰岚扔没有要收手的意思。

她按着他、推着他,用尽全身力气,直到父女二人双双从窗户坠了出去。

见状,段语妙喊了一声,连忙扑到窗边,看着河水中扑棱的两人。

兰岚被兰伟按在水里,大抵是在发泄他身上的怨恨。

下一刻,段砚便瞧见段语妙二话不说的便从窗户跳了出去。

段砚未来得及想别的,也跟翻身跟了上去。

船上其余的会水的衙役见状,面面相觑了一会儿,亦是一个接一个地落了下去。

......

水面上,水花四溅,衙役将兰伟圈了起来,按住他的双肩使他不得动弹。

上了岸,兰伟被人押送回了大理寺。

今夜的那批货,大部分已然走掉,剩下的少部分还在只船的船舱内。

大理寺的人同样将剩下的东西收拿了回去。

深夜,大理寺狱审讯室内。

昏黄的灯光下,白易端来了只椅子,段砚来的时候身上已经换了一件干净的衣裳,

段砚从容地坐在椅子上,指尖漫不经心地翻阅着那只搜来的账本。

“兰老板,账做得倒是漂亮,滴水不漏。”

段砚的声音里混着狱中滴水的黏腻,“可惜......假就假在太漏了。”

兰伟眼神微动:“定北侯何意?兰某认罪。”

段砚摩挲着扳指,语气平淡:“好,那我问你,去岁八月,那批价值两万的货,你是从张三还是李四手里接的?定金多少?走的哪家票号?”

这账本上头只写了“接北货三百斤”,却没有卖家信息。

兰伟支支吾吾回答不出来一个字。

“到了临安后,是王五还是赵六接的货,分你几成利?回答不上来?”段砚挑眉,冷笑一声,“为何这些该有的东西,你的账上却一个字都没有?!”

兰伟刚从嘴里吐出一个颤音,段砚便俯身问道:“你......究竟在替谁做事?”

“不肯说?”段砚道,“你现在一家老小全在朝廷手中,还怕那人威胁得了你么?”

虽然段砚也不见得兰伟的家人,会他视作威胁自己的存在。

此话一出,兰伟倒像是卸下了所有的担子,啐了一口道:“我就算告诉你了,你敢动他么?你也知道真正的账本不在我手里,我就算告诉你了,你又能拿他如何?”

......

闻言,段砚倒像是起了兴致,“哦?还真有?那你......不妨说来听听?”

......

寅时二刻。

段砚在大理寺清点剩下的并未被送走的“凝露涎”时,白易从外头进来道:“侯爷,已经派人前去跟着那几艘船了。”

白易知道段砚是故意将那几艘船放走的,目的就是为了之后的搜查,他们得从卖家手里将账本拿回来。

“嗯,知道了,你先下去吧。”段砚并未抬头。

白易见状,冷着的脸有些松动,问道:“侯爷还在想萧大人的事么?”

兰伟既当着他的面承认了,他只是替阁老办事,那段砚能不想么?

阿临是被阁老利用的?还是说他也是被蒙在鼓里的?又或是他另有苦衷?

段砚越是想便越是心烦,简直就是砌下落梅如雪乱,拂了一身还满。

他仍是觉得,这件事是谁都不会是阿临的......

-

近日,三司忙得脚不沾地,先是彻查纪舒愈谋逆一案,清剿余孽;接着便是又摊上了“凝露涎”的案子,这些事一桩桩,一件件压下来,哪怕是像段砚这样的人却也偷懒不得了。

午时,段砚得了一个时辰的歇息时间,回了趟段府取东西,正巧撞上管家正命人将一丛一丛的紫藤萝搬进他的院子。

那一根根藤蔓上还挂着将谢未谢的紫花穗,风一吹,细碎的花瓣簌簌落在新翻的泥土上。

段砚瞧见墙角那块地被挖开了,上头搭上了架子,黑黝黝地泥土堆在一旁还未来得及清理。

段砚知道,像这些在院子里移栽花啊,树啊什么的都是他母亲的意思。

“侯爷回来了?”管家见到段砚便收起了手里的账本迎上来。

段砚应了一声,便听那管家道:“方才在那边墙角挖土的时候,我们挖出了一只瓷罐子,不敢擅动,便用粗布盖着放在了坑边了,特等着侯爷回来看个究竟。”

闻言,段砚目光扫过了那边的泥土,思忖这上前去,蹲下将那块粗布掀开。

只见一只黑褐色的陶瓷罐,赫然出现在了他的眼前。

顿了顿,段砚嗤笑一声,大抵是想起了什么,便伸手将那只罐子拿起来。

“侯爷这罐子是......”管家问道。

段砚笑了笑,起身道:“无事。”

话罢,便拿着那罐子进了屋。

“我欲与君相知,长命无绝衰”出自《上邪》

谢谢观阅!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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