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段府。
宋鹤吟的指腹擦过《论语》的书页,用清冽的声音念道:“见贤思齐焉,见不贤而内自省也。”
“诸位可知,贤与不贤,何以辨之?”
屋子内静了片刻,唯有书页翻动的沙沙声。
宋鹤吟垂眸扫过座中的三人,目光落到了角落的段语妙身上,微微一顿。
“三小姐,”宋鹤吟的声音比方才低了些,“您在写什么?”
正在奋笔疾书的段语妙大抵是没有听到宋鹤吟的话,一旁的兰岚推了她一把,段语妙这才反应过来,猛地将东西往袖内一塞。
段语妙冲宋鹤吟眨了眨眼,语气娇俏:“没,没写什么啊,哈哈。”
宋鹤吟眉峰微挑,没再追问,刚要转身继续授课,一旁的段砚却忽然懒洋洋地开口:“如是且慢。”
段砚随手重案头拿起一本册子,在跟前晃了晃,故作疑惑道:“这处本侯实在瞧不明白,还请如是为我指点一二。”
闻言,宋鹤吟几不可察地蹙了蹙眉,段砚他这是闲着无事,想要故意捣乱才来这里听他讲课,还是说......
宋鹤吟看了一眼段语妙身旁的兰岚。
......是为着她来的?
阳光从窗户外头照进来,落到宋鹤吟身上,影子从他的脚边漫延到了兰岚的脸边,黑了一团。
宋鹤吟叹了口气,去岁他刚来段府授课,兰岚作为段语妙的好友也跟着她一同听讲。
那时候宋鹤吟便发现这姑娘心思缜密,文章也做的极好,的确是颗好苗子。
关于她的一些经历,宋鹤吟也从段语妙口中得知过一些......
到底是个可怜人。
可如今又想,若她家里面当真在做那样的勾当,可别牵扯到了无辜的孩子。
宋鹤吟伸手接过段砚递过来的书册,目光落在内页上,耳根倏然漫上一层薄红。
段砚扒开挡着宋鹤吟的书册,送了一阵眼风过来,修长的指尖点着上头的图案,问道:“如是啊,这写的都是些什么?”
宋鹤吟指尖微顿,面上却没有任何怒意,只是垂眸轻轻将那一页翻过去。
只见那册子的扉页上赫然写着三个烫金大字——《西厢记》。
宋鹤吟抬眸,看向跟前笑得一脸玩味的段砚,声音清冷带着几分讽刺:“原来,侯爷素日里说的那些话术,都是从这里学来的。”
“怎会?”段砚挑眉道。
宋鹤吟笑了笑,“你瞧,现在......不就什么都懂了?”
段砚:“......”
宋鹤吟不在与段砚纠缠,转身继续授课。
段砚接住宋鹤吟扔回来的话本,身子往后一靠,话锋一转道:“如是啊近日京中可不太平,你这些日子往返府上和住处,也因多加留神才是。”
这突如其来的关心让宋鹤吟微微一怔,他随即敛眸道:“多谢侯爷挂心,宋某知晓。”
“说起来,兰姑娘家中是做南北殖货生意的,消息向来灵通,可曾听说什么新鲜事?”
兰岚一直保持得体的坐姿,闻言她指尖几不可察地蜷了蜷。
随即她便抬起眼,带了点疑惑与好奇道:“侯爷说笑了,我平日里只在家中帮着料理些琐事,或与妙妙一同读书习字,外头的事知道的并不多。”
“不过......”兰岚顿了顿道,“前几日恍惚听家中下人闲谈,说商船要赶着在汛期前南下,像是五日后就要走,也不知是什么稀罕事物,这般着急。”
段砚眼底闪过一丝锐光,旋即便遮掩住了眼底玩世不恭的笑意,“哦?原是这般。”
段砚没有在继续追问别的,若是继续问下去,那么他这打探情报的目的就在明显不过了。
散课后,待段语妙和兰岚出去之后,宋鹤吟方才来到段砚跟前,压低了声音与他道:“兰姑娘这人心思缜密,她说的话不可全信。”
段砚微微挑眉:“你的意识是,她说五日后那批货就要走,可能是假的?”
“嗯。”宋鹤吟轻轻应了一声,“不过......也只是我的猜测罢了。”
若当真是如此的话,那就只能证明,兰岚她对家里的情况是一清二楚的......
段砚这番话,就无异于打草惊蛇了。
-
兰岚回家时,暮色正沉沉地压下来。
前厅灯火通明,笑语喧哗,越是走进,她越是将屋子里头坐着的人看清。
油光映着三张红润的脸,像是三个排在一起的脸带微笑的纸扎人。
兰伟见着人,便转向一旁的妻子,厉声道:“瞧瞧她,成日里往外跑,还有没有一点闺阁姑娘的样子,你也不好好管管。”
说着,她母亲李氏便上前一把拉过兰岚的肩,问道:“你今日又去了靖武将军府?”
兰岚沉默着没有说话,她瞥了一眼一旁的哥哥,只见他手里捧着一只猪蹄,正埋着头贪婪地与之接吻,空气中只弥漫着“嘬嘬”的咀嚼声。格外清晰。
兰岚叹了口气,手指在袖中蜷了蜷,“今日定北侯问了些话。”
“显然,他是已经查到我们家头上了。”
话音一落,兰伟立刻放下了手中的茶盏,猛地看向一旁的儿子:“你这几日没在外头瞎说什么吧?”
她哥哥立刻叫嚷起来:“爹!我能说什么!我这几日连门都少出!”
闻言,兰岚嗤笑一声,所谓的没出门,不过是身上没钱了,揽着几个府上的丫鬟,在家生孩子去了,若是有钱了,可不得在外头去生,还能在家中待下去么?!
李氏顿时慌了神色,“老爷......”
强作正定后,兰伟敲了敲桌面,问道:“你怎么回答的?”
兰岚平淡地道:“我随意说了个日子,爹,你的货可以提前走。”
李氏惊道:“你当着他面承认了?!”
“娘,”兰岚转身道,“若不是今日我在靖武将军府上,或许你们还不知定北侯已经查得这么深了吧?你们帮着那人做事,也该有个分寸的。”
再这样下去,只怕全家都要遭殃。
听得女儿反过来教训他,兰伟即刻动了怒,指着兰岚道:“分寸?若是我不接这一桩事,你们还有得活么?!”
说着他便用筷子在瓷碗上猛地敲了敲,一旁兰岚的哥哥觉得大事不妙,也不顾满嘴油光,一溜烟跑了。
李氏见状,上前安抚,“老爷,当前最重要的,是将这批货安然无恙地送出去。”
烛光将李氏的影子打到了一旁的屏风上,就像是皮影戏里的皮影人。
兰伟:“你懂什么?哪怕是货送出去了,我们家也暴露了,一样活不成!”
李氏不敢顶撞老爷,只得默默将其说的每一个字听进心里去;等无人后,便又将她受的这些苦楚一字不差地与兰岚倾诉。
对于这样的场景兰岚已经习惯了。
兰岚垂在袖内的双手徒然攥紧,她想若是她能在此刻为父母想到解决问题的方法,那或许将来他们就不会像现在这般对待自己了。
或许他们的目光能从哥哥身上,移出来一点给她......
-
次日傍晚,夕阳将河水烧得通红一片,远处巍峨高耸的青山映落在水里,也被染上了半边的红。
水里红一块儿绿一块的交叠在一起,随着水波荡漾起来,煞是好看。
段语妙被兰岚拉着走在码头边,她开口问道:“兰岚。你这是要带我去何处?”
兰岚看了段语妙一眼,眼神中透露些许复杂的神情:“你......同我去了便知道了。”
段语妙见兰岚神秘兮兮的,便只好不再多问,任凭她带着自己走。
兰岚拉着段语妙,或许是热了,又或许是因为两只手紧贴在,她无意间发现自己的手心竟然出了汗。
沉吟良久,兰岚突然犹豫着开口问道:“妙妙,若是我有危险了,你会站出来拉我一把么?”
“这是自然,”段语妙不假思索,“哪怕是搭上我的性命。”
闻言,兰岚瞳孔骤然一缩:“哪怕是...搭上你的性命......?”
话音一落,两人已然走上了一艘船的甲板上,段语妙本以为兰岚还要带着她继续走,却没承想她却停了下来。
粼粼的河水将点点光映到了兰岚的眼睛里,她的两只眼睛也跟着波光粼粼。
兰岚瞥了一眼站在不远处甲板上的父亲,突然攥着段语妙的手质问道:“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我,我受不了了哇。”
段语妙不明白兰岚这是怎么了,只是抬手欲替她将眼泪擦干。
可兰岚却没让她这么做。
兰岚抬手往自己脸上一楷,先是叹了口气又失笑一声,拉着段语妙继续往前走,“你跟我来,我要带你去看前几日从水里捞起来的珍珠,就在那边船舱里。”
不知不觉间,段语妙便走在了兰岚的前面,也是在不知不觉间就进了那间漆黑的船舱。
段语妙以为兰岚是在与她开玩笑,转身笑道:“这里哪有珍珠?”
刚一转身,一阵风扑面而来,只是闭眼的那一瞬间,眼前便从一口亮光变成了无尽的黑暗。
段语妙叫了一声,扑上前去推门,却发现那扇门已然被人从外面锁死了。
黑暗如同无数只鬼手,从身后彻底将段语妙包裹了起来,仿佛她的噩梦成真。
段语妙不住地拍打着门,唤道:“兰岚,兰岚...你在外面么?”
却没一人回应。
良久,段语妙折腾得似乎有些筋疲力尽了,只听外头兰岚低声说了一句:“你是傻子么?这河里怎会有珍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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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贤思齐焉,见不贤而内自省也。”出自《论语》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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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引蛇出洞(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