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别墅的时候雨已经小了,变成那种痒丝丝的毛毛雨。林晚的灰色卫衣肩头洇出一片深色水渍,运动裤裤脚沾了一圈泥点,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刚去工地搬了半天的砖。
阿姨开门时表情有片刻凝滞。
"小姐,您……没带伞?"
"带了,半路给猫遮了。"
系统在后台发出一声"噗"的短暂杂音,随即迅速恢复庄重。林晚没理它,趿拉着湿鞋上楼洗澡换衣服。热水从头顶浇下来的那一刻,她发出一声由衷的赞叹:"这就是活着的意义。"
系统:【您之前不是说活着的意义是不加班吗?】
"不冲突。不加班是为了有更多时间洗澡。洗热水澡是核心KPI。"
系统默默地记下了这条人生哲学。
换了干衣服出来,林晚躺回床上,把那张卡片举在头顶翻来覆去地看。铅笔小字在暖黄灯光下显得有些柔软,跟正面的钢笔字迹判若两人,像是同一个人故意换了左手写的。
"系统,"她说,"原书里谢辞是个什么人设?"
【原书反派谢辞,设定为阴鸷偏执、心狠手辣。书中对他的描述包括:'那双浅色眼瞳里永远没有温度'、'谢家二公子笑起来比不笑更可怕'、'他是那种会为了试探一个人的底线而把对方全家逼到绝路的人'。】
"听起来像我们公司的人力资源总监。"
系统:【……不能类比。】
"能。人力资源总监也是笑面虎,也是先试探你底线,然后精准打击。"林晚翻了个身,"所以结论就是,谢辞是那种做事有明确目的的人。他不会无缘无故给一个陌生人送信。"
【宿主,按照原书设定,谢辞前期对您没有兴趣。他的全部注意力都在傅斯年和沈宜安的关系上,后期才会出手干预——】
"那是原书。"林晚打断它,"原书里我还得泼沈宜安红酒呢。你猜我泼了吗?"
系统沉默。
"所以现在的情况是,一个原本对我没兴趣的疯子突然对我有了兴趣。我需要搞清楚两件事。"她竖起一根手指,"第一,他为什么突然对我有兴趣——是因为我昨晚对傅斯年说的那番话,还是因为我没泼沈宜安,还是因为我在天台上的那番言论刚好被他听见了。"
她又竖起第二根手指:"第二,他说的那笔钱是真的还是钓鱼用的。如果是钓鱼,他想钓什么。如果是真的——"
她没有说完。但系统能感觉到她的沉默里有一种上辈子做项目时才有的专注。那种"前方有坑但坑里有宝我要精准避开坑然后把宝捞出来"的精算师气质。
系统忽然有点后悔当初选了她。
晚上八点,林晚的手机响了。陌生号码,归属地是本城。
她接起来:"喂?"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一个低沉的男声传来:"卡片收到了?"
林晚没有立刻回答。她坐起来,后背靠紧床头,把手机从右手换到左手。
"收到了。背面那行字是你写的?"
"嗯。"
"下次见面是什么时候?"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极轻的笑,轻到像是错觉:"现在。"
林晚看了一眼窗外。天已经全黑了,别墅外面的车道灯亮着昏黄的光,但车道上什么都没有。她又看了一眼别墅大门口的方向,那里的感应灯也是暗的。
"你不在外面。"
"我在电话里。"谢辞的声音平稳得像一条直线,"现在下楼,你的车在门口等你。"
"什么车?"
"白色那辆。"
林晚掀开窗帘一条缝往外看。别墅大门口确实停着一辆白色的轿车,引擎盖上有雨珠折射的路灯光芒,车窗紧闭,看不出里面有没有人。
"你安排了一辆车在我家门口,然后打电话告诉我车在等我?"林晚放下窗帘,"谢先生,这是绑架的前置流程吗?"
电话那头又笑了一下。这次稍微明显了一点,听起来不像是被逗乐,更像是某种"你果然会这么问"的满意。
"车上有司机,没有绑匪。司机会带你来我这儿,喝茶。你想走随时可以走。"
"我要是不想去呢?"
"那车会开走。卡片你留着,下次想去了再用。"
林晚沉默了三秒。三秒里她把"去"和"不去"的损益比快速算了一遍。不去,她今晚安然无事但好奇心悬着;去,她可能知道那笔钱的下落,也可能被反派困在茶室里——但考虑到对方说"你想走随时可以走",按她的经验,越是把"自由"挂在嘴边的人越不会立刻翻脸。真翻脸的从来不说"你想走随时可以走",真翻脸的说"要么把合同签了要么我叫保安"。
"行。"她说,"十分钟。"
她挂了电话,从床上爬起来,在衣柜前站了十秒,然后放弃了"换件能见人的衣服"这个念头。她穿着那件灰色卫衣和运动裤下了楼,拉开大门,走向那辆白色轿车。
后座车门从里面推开半扇。驾驶座上确实只有一个戴白手套的司机,对方没有回头看她,只是从后视镜里微微点头致意。
林晚上车,关门。
车平稳地驶出车道,汇入夜色中的城市主干道。
系统在她脑海里小声说:【宿主,您真的要去见谢辞?原书里后期他屠了傅家满门——】
"傅家满门跟我有什么关系?"
系统噎了一下:【……他后期也间接导致了林家的破产。】
"那是原书里我跟他作对,他报复我。现在我跟他喝茶,不跟他作对。"林晚靠在真皮座椅上,"你换了任何一个老板,资源分配都会跟项目相关方有关。我现在的位置是项目相关方的潜在合作伙伴,不是对立面。"
系统:【您把反派当项目相关方?】
"那不然呢?我把他当爱情对象?"林晚的表情像是听到了什么有毒的笑话,"我上辈子在茶水间听过同事追的霸总广播剧,女主开头也把男主当项目合作方,二十章之后就被按在墙上亲了。你能保证谢辞不按这个套路走?"
系统飞快检索了原书剧情:【……谢辞在原书中没有任何感情线。他对沈宜安的占有欲完全源于对傅斯年的仇恨。他从来没有对任何人产生过传统意义上的爱情——】
"所以他是全书最安全的人。因为他没有感情线。"林晚满意地点点头,"比我上辈子那个老板还安全。我老板至少还给他老婆买花呢。"
车开了大约四十分钟,从闹市区拐进一条安静的林荫道,两边是高大的梧桐树,枝叶在路灯下投出交叠的阴影。路的尽头是一扇雕花铁门,车在门前停了两秒,铁门无声地打开。
车开进去的时候林晚看到大门两侧的围墙上攀满了深色的爬藤植物,在夜风里微微颤动,像无数只安静的手。
院子很大,但建筑本身却比林家的别墅低调得多——一栋三层的旧式小楼,砖墙外立面,窗户窄而高,灯光从其中两扇窗里漏出来,是暖黄色的,不那么亮。
司机下车替她打开车门:"林小姐,谢先生在二楼茶室等您。"
林晚下了车,站在铺了青砖的小院里仰头看了看那栋楼。楼顶的轮廓在夜色里有些模糊,整个建筑沉默地立在那里,不张扬,但有一种"我不张扬但我拿不走"的笃定感。
"这房子,"她对系统说,"估价多少钱?"
系统快速运算:【以当前城市核心地段的独栋物业市场价格评估,该建筑及附属土地市值约为——】
"算了,别说了。"林晚迈上台阶,"说了我今晚睡不着。"
她推开门。门厅很窄,左边摆着一只老式的红木鞋柜,右边墙上挂着一幅水墨山水,画的是孤舟蓑笠翁,落款是一个极小的"谢"字。
楼梯在正前方,木质台阶踩上去有轻微的吱呀声。她上了二楼,走廊尽头有一扇半掩的门,暖光从门缝里渗出来。
她推开门。
茶室不大,摆着一张矮桌和两个蒲团。桌上有一壶茶、两只杯子,杯口冒着细细的热气。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人。
谢辞坐在窗边。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薄毛衣,袖子随意地卷到小臂中段,露出一截线条利落的手腕。跟白天那副戴金丝眼镜的模样不太一样,此刻他没戴眼镜,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暖光下显得格外浅,像两枚磨得透亮的石头。
他看了她一眼。目光从她沾了泥的运动裤到卫衣胸前的卡通图案,再到她那张素净的、因为刚洗完澡而略带潮红的脸,最后回到她的眼睛。
"坐。"他说。
林晚走到矮桌另一侧,在他对面盘腿坐下。动作很随意,像在自家沙发上看剧。她把卫衣帽子扯了扯,然后看着他。
"茶是热的,"谢辞说,"你喝不喝?"
"什么茶?"
"大红袍。"
"贵吗?"
谢辞的嘴角动了一下——那种极轻微的上扬,跟白天在车里笑的时候一模一样:"送你的,不收钱。"
林晚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茶汤滚烫地滑过舌面,带着一种很厚实的香气。她品了两秒,放下杯子。
"不错。比我们老板办公室的茶好。他那个是假的。"
谢辞的眉毛微微抬了一下:"你老板?"
"前老板。"
他看着她,没有追问。沉默持续了几秒,他先开口了:"你知道我给你那封信是为什么。"
陈述句,不是问句。
林晚点头:"知道一部分。你说你知道一笔钱在哪,我确实在找那笔钱。但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要把这个消息告诉我。"
"因为一个人找不如两个人找。"
"你找它干什么?"
谢辞端起自己的茶杯,但没有喝。他低头看着杯中琥珀色的液体,睫毛在眼下投出窄窄的阴影。
"那笔钱本来就是我家的。"
林晚愣了一下。原书里关于谢家老爷子资产转移的事只是一笔带过,说"当年出事之前转了一笔出去,至今下落不明"。她一直以为那是谢家自己的钱被卷走了,没想到——
"那是你家的?"
"谢家的钱。"他抬眼看着她,"当年老爷子出事之前把那笔钱转到了一个人名下。那个人死了,死之前没有交代任何关于钱去向的话。所以这笔钱在法律上一直处于'找不到继承人的遗产'状态。政府封存了七年,理论上再过两年就可以充公了。"
"那你为什么不走法律途径?你作为直系亲属——"
"因为那个被转钱的人,"谢辞打断她,"不是直系亲属。是老爷子的一个……朋友。法律上跟我没有任何关系。所以遗产继承程序走不通。"
林晚沉默了。她在脑海里飞速整理信息:谢家老爷子出事、资产转移、去世的"朋友"、无法继承的遗产、两年后充公。所有逻辑串联起来只指向一个结论——
"所以你需要找到那笔钱的存放地点,然后绕过法律程序把它弄出来。"
谢辞看着她,浅色眼瞳里映着茶水的暖光。
"你很聪明。"
"这不是聪明,这是常识。"林晚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你找我合作是因为我能帮你做什么?我能读心?能催眠?能开保险柜?"
"你不需要做那些。"
谢辞放下茶杯。他看着她的时候目光很专注,像是在看一个他解了很久但还没完全解出的题。
"你只需要做你昨晚在晚宴上做的事。"
林晚皱眉:"什么事?"
"把所有人都晾在一边,然后自己吃得很开心。"
林晚:"……这是技能吗?"
"对我来说是。"谢辞说,"你知道吗,那场晚宴上我让人统计了所有人的行为轨迹。三百多人,每个人都在社交、表演、谈生意、交换资源。只有你一个人——"他微微倾身向前,"坐在角落里吃了四盘点心,然后站起来去拿鹅肝,傅斯年跟你说话你气走了他,沈宜安跟你说话你推荐她吃鹅肝。你整个晚上的社交行为只有一个目的,就是让自己吃舒服。"
林晚把最后一口茶喝完,放下杯子。
"所以你觉得我能帮你?因为我只顾自己吃饭?"
谢辞没有正面回答。他只是拿过茶壶,重新给她倒了一杯,动作很稳,热水注入杯子的声音在安静的茶室里格外清晰。
"那笔钱存放的地点,需要一个人去取。取的过程不复杂,但前提是那个人必须对那笔钱没有任何贪念。"
"你怎么知道我没有贪念?"
谢辞抬起眼。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昏黄光线里亮得惊人,像某种夜行动物的瞳孔。
"因为你有贪念的时候会很直接地说出来。"他说,"比如你对傅斯年说'你欠我个人情'。比如你对沈宜安说'那边那盘鹅肝不错'。你贪什么你会张嘴,张嘴就说明你坦荡。一个坦荡的人,比一个说'我对钱没兴趣'的人靠谱多了。"
林晚跟他对视了大概五秒钟。
然后她低下头,看着面前那杯新倒的茶,忽然笑了一声。
"谢辞。"
"嗯。"
"你知道吗,在我上辈子的公司里,我老板每个月开一次会,在会上说'我对钱没兴趣',然后转头把我们部门预算砍了百分之三十。后来公司上市他又说'公司的钱就是大家的钱',转头给自己配了私人飞机。"
谢辞静静听着。
"你这番话,比我老板七年来所有的发言都真诚。"林晚端起新倒的茶,"就冲这个,我愿意跟你谈谈那笔钱的分配方案。"
谢辞弯起唇角。这回他笑的时间比之前长了一些,那个弧度停留在嘴角,像是一个不常笑的人终于决定让笑容多待两秒。
"分配方案?"
"对。"林晚掰手指,"我帮你取钱,你分我——"
"百分之十。"
林晚的手停住了:"什么?"
"百分之十。你说过的。"谢辞看着她,声音里带着一丝几乎听不出的戏谑,"在天台上,你对傅斯年说'跳之前先把遗嘱立了,股份分我百分之十'。他对你没跳,但我——"他把茶杯推到她面前,"我对你跳了。"
林晚拿着茶杯,好半天没说话。
系统在后台发出了一声微弱的、近乎哀嚎的电子音。
而窗外,那辆白色轿车还停在院子里,车灯已经灭了,整个小院沉浸在梧桐叶隙漏下来的路灯光里,安静得像一场还没开始的梦。
"谢辞,"林晚终于开口,"你知道你这番话在言情小说里属于什么定位吗?"
"什么定位?"
"男主的台词。不是反派的。"
谢辞看着她,那双浅色的眼睛里忽然有什么东西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水面被投进了一颗很小的石子。
他没有回答。但他端起茶壶,给她倒了第三杯。
就不按套路走!!!!咦,你能拿我怎么样?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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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关于反派请我喝茶这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