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是被饿醒的。
她睁开眼睛的时候，窗帘缝隙里的阳光已经从金色变成了暖白，估摸着过了正午。腹部的空荡感以一种相当直白的方式提醒她：这具身体从前一天晚饭后就没进过食。
她从客房的床上坐起来，头发乱得像被台风吹过，藕粉色的睡裙皱巴巴地贴在身上。窗外安静得很，别墅里没有什么人声，大概是林家其他人都出门了。
【宿主，您醒了。距离慈善晚宴还有——】
"有水吗？"
系统顿了一下：【……床头柜上有。】
"我说吃的。"
系统调出别墅结构图：【厨房在一楼东侧，冰箱里有——】
"冰箱里有什么不重要。"林晚站起来，赤着脚往外走，"重要的是谁做的、要不要钱、能不能打包。"
她踩着一路冰凉的大理石下楼，推开厨房门的时候，看到一个阿姨正在擦灶台。
阿姨回头看见她，先是愣了一下——大概是从没见过林家这位养女披头散发穿着皱睡裙出现在厨房——然后职业素养压下了惊愕，恭敬地叫了声："林小姐。"
"有吃的吗？"林晚问。
"有的，小姐想吃什么？我给您做——"
"剩的就行。"
阿姨的表情微妙地扭曲了一下："……没有剩的。"
"那有什么现成的？面包、牛奶、昨天没吃完的点心——"
"小姐，林家的规矩是不吃隔夜食物的。"
林晚站在原地，沉默了大概两秒钟，然后回头看了一眼空旷的餐厅，语气带着某种深沉的忧伤："果然，资本家都是一样的。住别墅也得饿肚子。"
系统：【宿主，那是健康饮食理念——】
"健康的前提是活着。我快饿死了。"
阿姨最后还是给她下了一碗面。清汤挂面，加了一个荷包蛋和两片青菜，朴素得跟这栋别墅格格不入。林晚坐在岛台边吃完，连汤都喝干净了，然后抬起头看向站在旁边欲言又止的阿姨。
"怎么了？"
"小姐……今晚的慈善晚宴，夫人的意思是您要穿那件宝蓝色的礼服，我已经熨好挂在您衣帽间了。"
林晚放下碗，擦了擦嘴："夫人的意思是？"
"是。"
"那夫人的意思有没有说，我不去行不行？"
阿姨的表情再次扭曲了。
系统在后台疯狂闪烁：【宿主，慈善晚宴是全书第一个高光剧情节点，您作为恶毒女配必须出席——】
"我要是去呢？"
【那您将触发泼酒任务——】
"我要是不去呢？"
【剧情将出现重大偏离，系统需要重新校准——】
"校准要多久？"
系统卡了一下：【……约三个工作日。】
"那行，我不去了。"
【宿主——！】
"三个工作日算什么重大偏离？我以前改方案，老板说重新想，我重新想两个星期，最后交上去他说还是第一版好。三个工作日，不值一提。"
系统界面上的文字抖了抖，像是一个人在深呼吸控制情绪。
阿姨看着林晚自言自语，警惕地往后退了一步："小姐？"
"没事。"林晚站起来，拍了拍阿姨的肩膀，"面很好吃，下次我饿了自己来煮，你不用管我。"
她趿拉着拖鞋上楼，回到自己卧室，打开衣帽间的门。
一整排高定礼服挂在恒温衣柜里，宝蓝色那件被单独拎出来挂在一侧，确实熨得一丝褶皱都没有。旁边配着一双银色细跟高跟鞋，鞋底还贴着价签。
林晚走过去，拿起价签翻过来看了一眼，然后把价签原样贴回去。
"这条裙子多少钱？"她问系统。
系统检索了一下：【林晚的衣帽间物品由林家每月统一采买，该礼服为当季B家高定，国内售价约人民币——】
"行了不用说了。"林晚把衣柜门关上，"穿一条够我上辈子三个月房租的裙子去参加一个我不想去的宴会，就为了泼一个穿三百二十块裙子的小姑娘。这笔账怎么算都是我亏。"
系统：【但是剧情——】
"剧情让它等等。"
她走到衣帽间角落的全身镜前，第一次认真看了看自己这辈子的脸。
镜子里的女人大概二十出头，五官跟林晚上辈子有五六分相似，但精致太多了——皮肤白得近乎透明，眉眼细长，嘴唇薄而寡淡。说实话，这张脸放在言情小说里确实是标准的恶毒女配长相：好看，但好看得让人不舒服，眉梢眼角天生带着一点刻薄劲儿。
林晚对着镜子扯了扯嘴角，镜中人露出一个皮笑肉不笑的表情。
"不错，"她评价道，"长了一张加班会猝死的脸。"
系统：【……这跟加班有什么关系？】
"常年熬夜、面相憔悴、嘴角下撇。"林晚掰着手指头数，"一看就是甲方用得顺手然后不给涨工资的那种。"
系统放弃了交流。
下午四点半，林晚正躺在阳台的躺椅上晒太阳，手机响了。
她拿起来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母亲"。
林晚盯着这两个字看了三秒，接起来："喂？"
电话那头是一个保养得宜的中年女声，语速很快，带着一种不怒自威的富太太气场："林晚，今晚慈善晚宴七点开始，你父亲和我会先到，你六点半之前到就可以了。记得穿那件宝蓝色的，别给我丢人。"
"妈。"
那头的语气微微一顿——似乎被她这一声"妈"叫得有点意外。毕竟在原书里，林晚对养父母向来冷漠疏离，基本不主动称呼。
"……怎么了？"
"我问您一个问题。"林晚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翻了个身，"今晚那个晚宴，我是必须去吗？"
"当然。林家每年捐这么多钱，图什么？图的就是这些场合露脸。你不去，外面人怎么想？"
"那我要是去了，不干别的，就在那儿吃饭、喝饮料、跟人微笑寒暄，行不行？"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你以前不是最喜欢这种场合吗？你去年在晚宴上认识了傅家的小傅总——"
"哦，傅斯年。"林晚想起这个原书男主，"他今年也去？"
"当然去。你们年轻人多交流交流——"
"行。"林晚打断了养母的话，"我去。但我跟您先说好，我今晚不做任何出格的事。吃饭、微笑、寒暄、回家。您要是答应，我就去。您要是不答应，我现在就关手机睡觉。"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几秒。然后养母的声音带上了几分强压的烦躁："林晚你今天怎么回事？说话怪里怪气的。"
"可能睡多了。六点半到是吧？知道了。"
她挂了电话，把手机随手丢在躺椅旁边，仰头看着阳台外面那片被午后阳光晒得发亮的草坪。
系统小心翼翼地冒出来：【宿主……您要去？】
"去。"
【那泼酒任务——】
"我去了，不代表我要做任务。"林晚闭上眼睛，"我只是去吃个饭。上辈子吃公司食堂吃了七年，这辈子的第一顿外食不能错过。"
系统：【…………】
六点二十三分，林晚穿着宝蓝色高定礼服站在别墅门口等车。
她没化妆。准确地说，她对着梳妆台研究了三分钟那些瓶瓶罐罐，然后放弃了。她只涂了个口红——那个口红的色号叫"斩男色"，她看了一眼就笑了，冲着镜子说："我现在涂什么色都斩不了男，我看起来像刚下夜班。"
但奇怪的是，不化妆反而让那张原本显得刻薄的脸柔和了几分。气色确实不太好，眼下有一点淡淡的青，但配上宝蓝色裙子，竟然有种说不出的清冷感。像是那种故意不打扮就出来见人的美女，反而让人觉得：噢，她底子真好。
车来了。她坐进后排，车子驶向市区。
一路上系统都在试图做最后的努力：【宿主，抵达晚宴现场后，沈宜安将出现在宴会厅东南角取餐区。您只需端一杯红酒走过去，手一歪——】
"你手一歪，一杯酒泼人家裙子上，人家蹲下来擦，你站在旁边说'哎呀不好意思'，全场所有人看你，第二天娱乐版头条写'林家养女慈善晚宴欺凌平民女孩'。"林晚靠在座椅上，"你知道这个剧情在知乎上会被骂多少楼吗？"
系统：【……这是甜宠文。】
"甜宠文也是文。读者也是人。人是有脑子的。"
系统再次放弃了。
七点零八分，林晚走进宴会厅。
水晶灯、香槟塔、小提琴四重奏，西装革履的男人和珠光宝气的女人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谈笑风生。空气里飘着一种"我很有钱但我不说"的昂贵香水味和"这桌菜够你一年工资"的食物香气。
林晚的目光精准地穿过人群，落在了东南角的取餐区。
一个穿白色连衣裙的女孩正站在那里，端着一小碟点心，微微低着头，似乎对周围的环境有些不安。长发披肩，五官柔美，一双眼睛水汪汪的，像是随时能哭出来。
沈宜安。
系统：【她在那里。现在，您走过去，随手端一杯红酒——旁边桌子上就有——然后——】
林晚径直走向了取餐区。
她在沈宜安身边停下，伸手拿了一个盘子。
沈宜安似乎感觉到有人靠近，抬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带着几分紧张——原书里林晚没少欺负她，这张脸对她而言就是PTSD触发器。
但林晚只是拿了一盘点心，然后转头看着沈宜安，上下打量了一眼。
"你这裙子。"
沈宜安的脸唰地白了："林、林小姐……"
"淘宝买的吧？"林晚说。
沈宜安愣住。
林晚用叉子指了指她裙摆上的一个小标签："三百二，正价，没赶上打折。"
沈宜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裙子，又抬头看了看林晚，完全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林晚咬了一口盘子里的点心，嚼完咽下去，才慢悠悠地补了一句："我衣柜里有一条差不多的，价格是你这条的八十倍。我穿那条，你穿这条，我泼你一杯红酒，你亏三百二，我弄脏一双鞋——因为红酒洒地上会溅到我鞋上——那双鞋比你整条命都贵。"
沈宜安彻底石化了。
林晚拍了拍她的肩膀："所以我不泼你。别怕，吃你的。"
她端着盘子转身走了。
走了两步又回头补了一句："对了，那边那盘鹅肝不错，比点心好吃。快去拿，一会儿没了。"
沈宜安站在原地，嘴巴微微张着，眼里那层随时会落下来的水雾慢慢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完全陌生的情绪——困惑。
非常、非常巨大的困惑。
系统在后台发出了一声尖锐的蜂鸣：
【任务失败。重复，任务失败。剧情偏离度：47%。正在重新计算——】
林晚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来，安安静静地吃盘子里的点心。
吃到第三块的时候，一个穿黑色西装的高大男人端着香槟杯走到了她面前。
她抬头，看见了傅斯年。
原书男主确实长得很有说服力——眉目深邃，下颌线像刀裁出来的，浑身上下写着"我是霸总"四个大字。此刻他正用一种他自认为很有魅力的角度俯视着林晚，嘴角挂着三分凉薄四分讥诮的笑。
"林晚，"他开口，声音低沉磁性，"你今晚很不一样。"
林晚把嘴里的点心咽下去，抬头看着他。
"哪里不一样？"
"你以前……总是缠着我。今晚却一个人坐在这里吃东西。"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神里有种笃定，大概是等着看她慌乱或者撒娇或者欲擒故纵。
林晚放下叉子，认真地看了他三秒钟。
"傅总，"她说，"我问你个事儿。"
"你说。"
"你是不是面瘫后遗症？"
傅斯年嘴角的笑容僵住了："……什么？"
"你刚才笑的那个角度，左脸比右脸高了大概五度，正常人笑起来应该是对称的。我认识一个针灸大夫，专门治面部神经问题，要不要我把他微信推给你？"
傅斯年端着酒杯的手微微收紧了。
林晚继续说："而且你说话的时候尾音拖得太长了，显得你很没底气。真正有自信的人讲话都是短促有力的，你下次试试把语速提高百分之二十——"
"林晚。"傅斯年打断她，声音冷了几分，"你在耍我？"
"我在给你提供免费的职场形象咨询服务。"林晚拿起第四块点心，"别客气，咱俩谁跟谁。你记得欠我个人情就行。"
傅斯年脸色变幻了几次，最终一言不发地转身走了。他走路的姿态明显比来的时候僵硬了几分，大概是那个"语速提高百分之二十"的建议让他的大脑在走路时也开始自我审视了。
系统：【……剧情偏离度：63%。傅斯年好感度：下降15点。沈宜安好感度：……上升10点？】
林晚掰开第四块点心，把里面的夹心舔干净："你看，沈宜安都比你懂事。"
系统发出了一声漫长的、充满疲惫感的机械叹息。
与此同时，宴会厅二楼的环形走廊上，有人站在阴影里，手里端着一杯没喝过的香槟，看着下面角落里那个穿着宝蓝色礼服、正专心致志吃点心、顺便气走了原书男主、又顺便把原女主从假想敌变成了鹅肝推荐官的女人。
谢辞垂下眼，轻轻晃了晃杯中的液体。
"她刚才说傅斯年左脸比右脸高了五度。"
身后的助理一愣："谢先生？"
"你说，她说的是真的，还是随口胡诌的？"
助理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谢辞也没有等他回答。他转身往走廊深处走去，脚步很轻，最后消失在拐角的阴影里。走廊尽头的窗户外，城市的夜灯刚刚开始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
而楼下，林晚吃完了第四块点心，正端详着空盘，思考要不要再去拿第五块。
系统在她的脑海里默默更新了一条日志：
【第二日。记录：宿主成功规避所有剧情任务。宿主累计拒绝系统指令：7次。宿主累计吐槽原书设定：11次。宿主累计进食量：清汤挂面一碗、点心四块、鹅肝推测将出现在后续记录中。】
【特别备注：宿主在本日剧情中对男主傅斯年造成的精神创伤，初步评估为"轻微但持续"。】
【建议：增加系统抗压能力训练。】
界面暗了下去。
林晚站起来，拍拍裙子上不存在的点心渣，朝着取餐区鹅肝的方向走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