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禾继续娓娓道来,齐国的营商环境非常好,应该是吉朝那么多诸侯国里最好的。
既鼓励齐国商人走出去,也鼓励外国商人走进了,齐国的制度条例和税赋,对国内和别国的商人都非常友好。当初明成坊在王畿外开店,去其他诸侯国经营,在齐国的店是开得最顺利的。
乃至于后来的纸书盟的成立,齐国也是一直非常积极推进和参与,甚至可以说,没有齐国这个霸主诸侯国的号召,纸书盟能不能成功成立,还难说。
春禾又道,不同于有些诸侯国倡导节俭节约,齐国倡导奢靡繁富的生活,有‘雕柴画卵’的论调,意思是,柴要雕刻完再烧,鸡蛋要在壳上画完画再吃,齐王乃至众多诸侯大夫自己也是以身作则,每天都是华衣美裳,家里也是雕梁画柱。
明夷再想到明成坊造炕的奢靡攀比之风,原来是上行下效。
不过抛开奢靡浪费一说,其实这种论调还是很先进的,也是一种扩大内需的方法。
雕完的柴和画过的鸡蛋,肯定要比没有雕过的、没有画过的贵,这样平民工匠能多赚点钱,也能让有钱的多花钱多消费,这样一来一回的,GDP就涨了。
这么想来,浮夸奢靡,居然也有好处?
说到这里,春禾也说得差不多了,他捧起茶喝了一口,声音带着茶的温润,问,“可有疑问?”
明心听得认真,摇了摇头。
明夷也摇了摇头,不过问起了另一个问题,“有师父或者惟惠的消息吗?”
春禾道,“未曾。”
他们才到齐国不久,也没有在这里养过信鸽,自然没有信鸽飞来,不过若是师父和惟惠有信,也可托明成坊的货运送达,只是之前见明成坊行主,也不见他有任何消息,明夷也不过是随口一问。
是意料中的回答,明夷点点头,他们离开虢国的时候去信过给师父,想来师父是没有什么要叮嘱他们了,而惟惠...虽然想当然地觉得他也能通过明成坊送信,但是实际操作的难度,对于他来说,或许还是难了些。
齐国不产梨子,自然也没有梨树,只希望明成山和她家院子里的那两棵梨树,都要如往常般抽枝结果才好。
第二天早上,他们刚吃完早饭,怀行就登门了。简单收拾了一下,一行三人,加上怀行,一共四人,并浩浩荡荡地出门了。
怀行把他们带到了集市,道,“今天刚好是大集,会有很多商人业者出来摆卖,人潮汹涌,好不热闹,想着带几位先感受一下齐国大致的物产和商业,之后再看具体的作坊可能会比较行之有效。”
春禾颔首。
越靠近大集,人就越多,明夷看着面前越聚越多的人从众叕,觉得很有几分后世黄金周5A景区的样子。
怀行继续讲解,“大集一月一办,每次都规模盛大,几乎吸引大半个临淄的人,时间也长,从日出一直到日落。”
人多,商品也多,除了齐国的特产,还能看到来自其他诸侯国的手工艺品、木材以及各色的事物,吃的、用的、穿的、各种各样,琳琅满目,层出不穷。
怀行走在前面给他们开路,一边给他们介绍他齐国的商业,和春禾说的差不多,不过更详细,细节也更多,甚至外来商人带来多少货物送多少马饲料和多少人伺候等等,都说得明明白白。
明夷听得认真,心里在盘算,临淄明成坊和明成阁的商品一半是在齐地生产,一半从王畿运送过来,运送过来虽然也有运输成本,但减去齐国给的便利,其实也还好,难怪齐国的利润率一直一来都比其他诸侯国要高一些。
也难怪这里的商业如此繁盛。
明夷扫过一个一看起来就不像齐国人的摊子,那个人身上穿着简单缝制的皮草,齐国善织造,所以齐人即使是穿皮草,皮草也会进行细致的处理,并按照身形,剪裁成更精致合身的裘皮。
而这位卖家身上披的基本就是纯天然的皮草,皮草应该只进行过简单的清理,浑身散发的粗犷不羁的气息,有点像广东背心大爷误入上海时尚之都。
再仔细看,这个卖家卖的东西也很野,如果明夷没有看出的话...他摊子上卖的可是象牙,还有其他动物的部位,类似犀牛角之类的...那卷成一坨的什么东西?穿山甲?
明夷感叹,这些可都是在现代被禁掉的东西呀。
可能是明夷一直看着,春禾便也朝那个摊子走,怀行主随客便,无有不应,于是一行人就在那个大半个摊子都是保护动物尸体的摊子前站定。
卖家是一个身形和面容都身份粗狂的大汉,见到他们一行人,约莫是见他们身上穿的都是皮裘绸缎,便开始介绍商品招揽生意,“这个象牙从一头成年公象身上猎得,长约五尺,宽一尺余,是难得的珍品,须得一金。”
大汉声音低沉,声调平实,和上辈子直播间‘买它!’的风过完全不同,然而,内容听得人冷飕飕的。
大汉见三人无意,但也没有离开,就继续介绍,“此犀牛角黑中泛金,来自一头年逾半百的母犀牛,极为难得,须得半两金。”
明夷面无表情,不过觉得天气确实有些凉了。
大汉见他们没有反应,便作最后的尝试,指着那团成一团的穿山甲,“此乃鲮鱼,从楚国来,穿山掘洞,鳞片可入药,活血通络,消肿排脓。这只母鲮鱼已有孕,待其产子,幼子药效更佳。”
明夷吃惊,“这活的?”
那大汉道,“是。鲮鱼不易捕获,且此鲮鱼已有孕,须得一银。”
不便宜呢。
怀行见明夷有意,春禾没有也没有阻止,便行地主之谊,帮忙讲价,成功讲到了半银。
明夷一边听怀行和大汉你来我往地杀价,一边在AI上问如何饲养穿山甲,满篇除了违法犯罪和警察热线之外,没有其他有用的信息,便问,“我要如何让其顺利产子?”
大汉道,“若是贵主家中有山林,直接放养便是,若没有,在院子里,做些蚁虫给它,也能活。”
怎么觉得可能没这么容易,“万一养不好怎么办?”
最后还是给了大汉一银,前提是,大汉需到帮忙照料穿山甲,直至穿山甲顺利生产。
后来发现,这个决策非常明智,临淄近海,虽然不太下雪,但冬天也是冷的,而穿山甲,畏寒。
最后的解决方案是,怀行在郊外的院子里有一间由于白蚁侵蚀而封闭的屋子,白蚁可做穿山甲的口粮,再让侍者在屋子四周燃上火炉,确保穿山甲不会被冻伤。
大汉是猎户,平日也住在郊外,等闲不入城,如此也方便他照料。
明夷惊讶于怀行看着不过一小小官员,竟然如此富有,在郊区甚至有自己的院子,春禾看着依旧平静,正行礼谢过怀行援手,并把碳钱给了,怀行示意不必,并道,“吾也有一事相求。”
春禾示意他细说,神色间也并不意外。
怀行邀请春禾三人到临淄一家有名的酒楼用午食,晚上听春禾说起,怀氏在齐国虽不如高、国两个大族显赫,但也是有名的氏族,中午吃饭的酒楼,也是他们家开的。
怀行带众人来到包厢,侍者上茶点菜后便退下,包厢里便只剩下他们四人,怀行道,“久闻明成山大名,近日得以一见,确实闻名不如见面。”
春禾很熟悉这一套,“彼此,彼此,怀氏美名,某也略有听闻。”
怀行自谦,“不才,莫能比肩矣。”
春禾喝了口茶,“怀大人莫要自谦罢。”
如此吹捧一番,怀行终于进入正题,“我听闻豆浆净盐一法实出自明成山,不知可有此事?”
春禾没有否认,“是。怀大人想必也知明成山和齐王曾有许诺,某等现时也正为此而奔波,豆浆净盐一法,早些时候曾被某等用来践行齐王的一诺,确实出自明成山。”
怀行问,“除了豆浆净盐一法,尔等可有其他方法净盐?”
春禾沉默了半息,问,“怀大人何来如此一问?”
怀行叹了口气,“豆浆净盐固然有奇效,但齐国境内黄豆并不多种,也曾让农者多种植黄豆,然而活下来的不过一二,大量的黄豆需从别国购进,价格高昂。
所以此法虽然有效,比起直接燃薪,盐虽不苦,但是所耗费之金银,并不比燃薪少。
诸侯贵人自然是高兴得此方子,不过民间的盐价,反而有抬升的苗头。
我自知道诸位到来,便一直想与诸位提起此事,现在终于有机会,便不吐不快。
若有冒犯自处,见谅。”
说完便行了一礼。
春禾起身避开,没有看明夷,只跟着他叹气,“怀大人心胸宽阔,某自愧不如,如今方才知道有此等事宜,实在惭愧。”
怀行道,“怎会怎会,明成山行事磊落重礼,世人皆知,素纸载文,厚书论道,实在是为天下先。”
两人又这样你来我往一番,春禾道,“净盐之事,某等现今也是毫无头绪。不过此次吾等来齐,也是为兑齐王诺,自然不能袖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