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春禾带着明夷和明心再次来到齐宫,不过和昨天的不一样,这次他们到达的时间早些,而且是往宫中的官署走去,昨天几乎是直直地朝齐王的宫室走去。
吕仁仲作为一国相国,其实日常还是很忙的,不可能围着他们转,于是派了手下的人来帮他们,而吕仁仲手下的人还是一个高官,这个高官又找了他手下的人去带他们去熟悉。
这么来去了两三回,看着面前这个一身劳累疲乏的官员,用现代的话说,就是一身的班味,明夷觉得,这应该就是最后带他们去熟悉情况的人了。
不得不感叹一下,无论繁复的官僚体系都是很累人,具体表现为你的老板上面还有老板,上面的老板上面还有老板。
这不过这里的最上面还是能到顶的,在现代的体系里,CEO要对董事负责,董事可能是某些其他公司或者富商甚至是普通的股民,而几乎所有公司都要对消费者负责,G端也要对民众负责,大部分民众又是各个企业的打工人,某种意义上形成一个闭环。
不过,虽然现代的体系里理论上没有了那个顶,但是在各个环节里,还是有些类似这个角色的存在,不过这个就不可说了。
说回这个一身班味的官员,他的上官带着他们三人把事情简单说了之后,“你手头海盐的案子先搁置,此事最急最优。”
官员点头应“诺”。
之后彼此行礼,上官自行离去。
这个青年神色疲乏,语气也显得有点有气无力的样子,“吾乃怀行,齐宫侍官,见过诸位。”
春禾行礼,“见过怀大人,吾乃春禾,师从明成子,家父将军尉迟。”又示意明夷和明心,“明夷和明心亦师从明成子,此次来赴齐王诺。”
怀行侍官听到介绍后看着明显精神了些,“尔等出自明成山?”
春禾回道,“是。”
怀行侍官的双眼明显亮了好几度,“明成坊与尔等可有关联?”
春禾顿了下,“正是吾等所办。”
怀行侍官一拍掌,“大善!”
结果他可能太激动、动作幅度大了那么一点,不小心把他案桌上堆得仿若小山般的竹简纸本碰倒了...嘭,哗啦!
怀行赶忙去整理,一旁的侍官看到了也过来帮忙,顺便数落他,“我一早便告知过你要收拾,不用的书简归置好,你恁地不听,现在好了。”
怀行不好意思地笑笑,侍官数落归数落,手上的动作却没有停,明夷他们也在一旁帮忙收拾,很快,书简就又堆好在了案桌上,怀行朝众人答谢,看着比之前更乱的、依旧如小山般的文书,似乎有些问难,不过还是问道,“今日吾恐不便,明日食时之后,吾再去拜见领路,可否?”
那就是明天吃完早饭之后再去看,三人都没有意见,春禾代表发言,“可”。
春禾给对方留了地址,怀行点头道明日一定准时上门后,几日就离开了齐王宫。
回去的路上,三人简单地聊了下之后的打算,主要是关于明心的打算。
春禾道,“若需要出去走动,我们就一起出去。若是不出,明心就跟着我读书,明夷你若有事,可随时来找我们。”
明夷:“可。”又道,“齐王三诺非一日之功,要不还是把炕给建了吧,不然冬天冷。”
春禾没有意见,明心大力点头,于是驱车往齐都城的明成坊。
炕在齐国有推广,只是不知为何,造价非常地高,不过想来应该不至于坑自家老板的钱,却没想到明成坊的行主一脸为难,说是做炕的订单排到了后年,恐怕短时间难以完成。
春禾问,“为何须得如此多的时日?还有多少单子?”
简单的炕建造不过一旬,按理说不应该需要等到后年。
行主道,“单子不过数十份,都是公卿诸侯或巨富,都得特别设计营制,单子要求比较高,某些可谓吹毛求疵,甚至兴起了攀比之风,一家建完,另一家必希望营建更大更华丽甚至更多的炕。
许多材料如宝石金银等需要从其他地方运来,耗时巨大,所以齐国炕推广已有数年,但目前齐都有炕的人家,不过十数。”
明夷听完,就觉得离谱。造个炕都能攀比?这群人是闲得没事干是吗?便问,“这些诸侯炕都修在屋里,怎么知晓对方的家里的炕修的是否大、是否华丽?”
行主道,“公卿世家在冬日也有聚会,往日可能就穿厚一些,甚至由于寒冷,冬日聚会也会少一些。而现今,冬日聚会增多,大都在建有炕房的正厅举行。
甚至有些人家发现一下南方的不耐寒的植物、冬日放在炕房可保暖继续生长存活,于是一些炕房造得如冬日江南,花繁叶茂,美不胜收,被传为佳话,更是引起热议模仿。”
明夷:...
温室倒是被你们玩明白了,有这个功夫怎么不拿去种菜?
后来听行主说,还真有人拿来种菜的,明夷无语了,她印象中记得,上辈子温室大棚菜,好像没那么奢侈地要用炕?这个东西...之后再说吧。
既然这样,那也无法了,三人悻悻离去,明心闷闷不乐,问明夷:“没有其他办法了吗?”
明夷其实觉得,炕不过对于他们这样的人,其实不过是锦上添花的东西,冬日里,他们火盆皮裘一样不缺,能冷到什么地方去?
明心年纪小,又生于明成山,虽然是孤儿,但是自少衣食不缺,他来明成山那年,明成坊就建立了,他自记事起,冬日就要烧炕,还没待明夷说什么,春禾便道,
“明心,你须知,只有诸侯贵族或商贾巨富之家才能用得起炕,而这样的人,万不存一...没有炕,还有火盆和裘皮,不会冷的。”
明心似乎有些惊奇,“炕不是所有人都有吗?”
春禾摇头,“不过少数。”
明心疑惑,“可是明成坊中的工匠都有,工坊中的宫室也有。”
春禾道,“那是因为炕从明成坊中出,明成坊之外,不过寥寥。”
明心若有所思。
然而虽然没有炕,但是春禾并不奉行苦难教育,该有的都要有。
出得明成坊,三人去了便去铺子买御寒的衣物被套,又去买了好几个火炉暖炉,甚至给明夷明心一人买了一个手炉,手炉外侧是金属锻造,即使是最普通的样式,也价格不菲,是这个世界不折不扣的奢侈品。
明心捧着手炉,问师兄,“手炉也很昂贵。”
春禾点头,“是。”
马车匆匆,明心捧着手炉,丝丝暖衣从手炉中溢出,街上行人匆匆,角落上有些披着粗布麻衣的平民在瑟瑟发抖,明心道,“师父自我三岁起,就问我意欲何为,我道,我欲与师兄师姐们一起。
师父点头,自此之后,每年都会再问我一次,然让他我的答案,一直没有变过。”
春禾认真地听着,轻轻地问,“现如今,明心的答案可有更改?”
明心沉默了半响,“明心不知,明心仍然想和师兄师姐们一起...只是...”
春禾摸摸明心的头,“无妨。”
午食后,三人在园中散步消食,春禾问,“你们可知现时齐国的国策?”
明夷谨慎摇头,明心直接摇头。
春禾便娓娓道来。
虽然吕仁仲位居相国而且声名鹊起,而且由于他出身贫寒,更是博得广大平民士子的支持,但其实齐国的内政并不是吕仁仲一家独大,而是由齐国诸多公卿诸侯,特别是齐国两大氏族,高氏和国氏,分别合作制衡之后的成果。
国、高两个大氏族手上,都拥有和齐公同样的数量的军队,而且是齐公亲自颁布的命令,很难说是为了信任,还是为了合作,不过国、高两个氏族也并没有辜负齐公的信任,在外兢兢业业地抵御外敌,在内政治混得如鱼得水、君臣相得。
而经济发展上,吕仁仲不愧是当今士子中最有名望的人,当真是有两把刷子。
首先,他为了充盈齐国国库,提出了‘官山海’,就是山就是铁矿,海就是盐,铁矿和盐的开采和晒制权力都收归国有,民间不能私自开采买卖。
同时,他还推出了‘四民分治’的思想,就是将百姓划分为士农工商四个属性,同一个属性的人在同一个地方居住,不能随意搬家,而且这个属性是会被继承的,即是士人的儿女也是士人,而手工艺者的儿女,也是手工艺者。
明夷提问,“那我们属于那种民,这里属于那个区域?我们可以搬家吗?”
春禾道,“我们非齐人,所以不属于士农工商种的人和一类,居所相对自由,我们现在居住的地方是士人居住的地方,你要是想搬家,也不是不可以,不过前提是其他地方的房子要出租了或者售卖了,我们才可以租住或者买下。”
噢,那就是即使她想搬去和手工艺者一起住,那也得人家附近有房子。
明夷又问,“万一一个酿酒的父亲生出了一个想打鱼的儿子,那这个儿子不是很悲惨?”
春禾缓缓踱步,“酿酒的父亲生出了打鱼的儿子,是可能的,至于如何处置,虽说子承父业乃大道,但若真要打鱼,获取可以和官府商酌,或许娶打鱼的女儿?
虽说有种种桎梏,但也有助于工艺的良性发展,比如酒相关的人家住在一起,东家酿米酒,西家酿果酒,北家做酒瓶子,南家做酒盖子,诸如此类,彼此可以学习交流,还能取长补短,相互脾益。
如此的区域在临淄数不胜数,也滋生出了整个吉朝最繁丽华美的丝织品,这里的织造工艺,可为当世之冠,甚至有了‘天下之人冠带衣履,皆仰齐地’一说。”
明夷点点头,觉得也有理。
在这样交通交流都不发达的世界,可能这里的人一辈子都走不出自己居住的那个地方,更不要说去看看其他的人的生活、其他人的世界。
既然都看不到,当然就不会羡慕。而且如果自小就在相关的环境里长大,织造者的儿女在丝麻的堆砌中长大,渔民的儿女在海水中摇晃成长,那么丝麻和海水,很有可能会成为贯穿他们一生的线索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