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音阁在宫城西北角，偏僻得几乎不像是一什么好地方。
昭泠走在前头，脚步不快不慢，沿着一条几乎被杂草掩了一半的石径往里走。
赵瑾之跟在她身后，目光扫过四周——这里的宫墙明显比别处矮了一截，墙皮剥落了好几处，露出里头不成方圆的金砖。檐角的瓦片也缺了几块，漏出黑洞洞的空隙。
若不是有人领路，他也不会注意到这样的地方。
“到了。”
昭泠在一扇朱门前停下。
门上的朱漆已经褪得差不多了，露出木料本来的颜色，铜环上也结了一层暗绿色的铜锈。
上次远远看了一眼，没注意那么多。
她若有所思，迟疑了片刻才伸手推开门。
门轴发出一声干涩的呻。
里面是一座小小的院落，正中央立着一间不大的殿宇，同样陈旧，但打扫得还算干净。
阶前没有杂草，窗棂上没有积灰，毕竟是宫里的地方，再落魄，也有人定期来收拾。
殿门上方挂着一块匾，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了，但依稀能辨认出“紫音阁”三个字。
昭泠在门口站了片刻，然后抬步跨过门槛。
殿内光线昏暗，只有几缕日光从高窗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青砖地面上，形成几道细长的光带。
正前方供着一张香案，案上摆着一尊不大的牌位，牌位前供着一副旧画。
那应该是副冬雪图，能依稀看到左上角的几支褪色腊梅，腊梅生于门檐，微微抖落。
画中的女子年纪不大，一身雪白裘袍隐于景中，浅笑着侧身回望。
香炉里只剩下几根白色的细梗，摇摇欲坠。
香案旁一眼望去，没有新香，没有白烛，什么也没有。
昭泠没有上前细看那副画，反而默默退了半步，抬手认真地拜了三拜。
赵瑾之站在门口，没有进来。他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臂。
“你不进来？方才不是你说的最多吗？”昭泠问。
“殿下都不认的人，她也不会认殿下，为何我要拜？”
昭泠看了他一眼，没有勉强。她转回身，重新面对那尊牌位，安静地站了一小会儿。
多谢你，不然我也无法借到这个身份，既然借了，那我理应还你一点什么。
殿内很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声。
“走了，不说其它人，贵妃还是要去拜见。”
说完，她不再停留，转身抬步跨过门槛，从赵瑾之身边走过，沿着来时的石径往外走去。
赵瑾之在原地站了一下，回头再看了一眼牌位，轻声拱手一拜。
出了紫音阁，昭泠沿着来时的石径往回走。赵瑾之跟在她身后，两人一前一后，穿过那条杂草掩了一半的小路，拐过一道月门，重新回到较为开阔的宫道上。
昭泠走在前头，脚步没有方才那么快了，但也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算算时间，那件事该有进展了，郭尧做事不至于那么没有效率吧。
正想着，一个小太监远远地看见昭泠，脚步顿了顿。
其它宫人见了二人，都就地行礼，只有他，走了过来。
小太监到了昭泠面前，躬身行礼：“殿下，听闻您回宫，郭总管命奴才来禀告殿下一些事。”
昭泠顿觉不妙。
又不是什么好事，郭尧怎么敢这么光明正大？
一来，赵瑾之还在旁边，她不想让其它人掺和进这件事；二来，贵妃那边还等着去拜见，若是临时改道，难免引人起疑。
“芳华宫的事吧，我知道，郭总管什么意思，还是觉得要我去一趟吗？”
小太监愣了一愣，脑子却也转的快，“对啊！郭总管说只有殿下才好做决断，毕竟是您吩咐下去的，咱们也不好过问。”
“好了，我知道。”
“就劳烦小侯爷去拜见一下贵妃娘娘了，你也听了，芳华宫有些事，还要我去看看。”
这是说给那小太监听的，也是说给赵瑾之听。
不过她也压低声音再补充了一句，“欠你个人情，以后有机会我还你。”
“行啊，殿下自便。不过贵妃娘娘那边，臣怕是嘴笨，若是没有做好，只能请殿下见谅。”
昭泠笑了笑：“不必你说好话，你人到了就行。”
赵瑾之没再说什么便转身沿着宫道往贵妃宫中的方向走去。
步伐不紧不慢，背影看起来懒懒散散的，倒真像是对她要去做什么毫无兴趣。
昭泠站在原地，目送他走出一段距离，才收回目光，转向那名小太监，脸上的笑意淡了下来，低声道：“抓到人了？在哪儿？带路。”
那小太监带着昭泠走了宫中小道，沿路也碰到些宫人，不过它们估计早就被郭尧买通，看见了也当什么都没有。
一路越走越偏，昭泠心里也觉得奇怪，不过既然那太监说了，人还被关着，没有移交到宫里专事处，也解释的通。
七拐八绕，穿过几道宫门，它们最终在一间偏僻的耳房前停了下来。
那耳房夹在两堵高墙之间，门口守着两个膀大腰圆的粗使嬷嬷，齐齐屈膝行礼。
“人就在里头。”
小太监压低声音道，“郭总管吩咐了，殿下若是想看，直接进去便是，当然，这里面那人，面貌丑陋，不看也好……”
昭泠没有理会后面的话，径直推开了门。
门内是一间狭小的屋子，没有窗户，只有墙角一盏油灯跳动的暗黄的光。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混杂着陈年的灰尘气息，让人一进去就觉得胸口发闷。
屋子正中摆着一张破旧的条凳，条凳面前的地上，坐着一个人——一个宫人，头发花白，蓬乱地披散着，遮住了大半张脸。
一身灰扑扑的粗布衣裳，袖口磨得发白，多处缝着补丁，补丁的针脚歪歪扭扭，像是自己胡乱缝上去的。
她低着头，佝偻着背，两只手被一根麻绳松松地捆在身前，整个人蜷缩成一团。
昭泠站在门口，没有急着进去。
她先打量了一眼屋内的情形，除了那个女人，屋里再无旁人。
她收回目光，落在那个宫人身上。
身后的门被轻轻带上，屋内的光线又暗了几分。
那人听到脚步声，肩膀微微缩了一下。
昭泠在她面前两步远的地方站定，没有开口，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嘿嘿嘿！”
她毫无征兆地咧嘴笑了起来。
那笑来得毫无征兆，隐隐露出一口参差不齐的黄牙，配上那张在散发下布满皱纹的脸，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有几分瘆人。
“你是谁啊？哈哈哈，是殿下！”
那女人一边用沙哑干涩的声音言语，一边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抬起头来。
那是一张苍老得有些过分的脸。皱纹深刻而杂乱，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嘴唇干裂，露出几道血口子。
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慌张，只有一种空茫茫的漠然。
她看着昭泠，目光停留了好一会儿。
“殿下来啦？我也等好久了！”
昭泠心里自然也咯噔了几下，她仔细地扫视着这个人，分明她不认识，也不应该见过。
“那你又是谁？也认识我？”
那女人又咧嘴笑了笑，目光越过昭泠，眼神四处乱晃。
“我怎么知道，好多年，好多年我没听到过有人喊我名字了……我是谁啊………哈哈哈，那不要紧！你们都不知道……来啊！阴曹地府里，我告诉你们！我告诉你们！”
她疯疯癫癫的语气，忽上忽下，时而平静如水，时而尖叫发狂……笑声在狭小的耳房里回荡，尖锐而刺耳。
昭泠没有动，也没有打断她，只是站在原地打量着她，试图从她的装束，她的言语中找找有没有什么特别的。
那女人笑够了，笑声渐渐低下去，变成一种断断续续的喘息。
她低着头，花白的头发垂落在脸侧，整个人像一株被风吹折了的枯草，在昏暗的灯光下微微颤抖着。
她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抬起头来，那双空洞的眼睛里，忽然盯着昭泠，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还有你啊！殿下！你又是什么好东西！”
那女人忽然啐了一口——没有啐到昭泠身上，只是啐在自己脚边的地上。
前面的疯言疯语，与她忽然骂起自己来不太一样了，她好像就是发自内心地想骂我？
昭泠短暂停顿，便开口道，“我让郭尧抓了你，的确有些不妥，不过它们也并没有伤害你，是你搅乱我祭拜宗庙，按律法，当诛。”
“那殿下趁早吧，今天杀了人，还不耽误出宫！”
“我不想要谁的命，只是觉得奇怪，你为什么要偷先皇后的牌位？”
昭泠俯身蹲了下来，直直看着她，“答完这个问题，我可以放了你，宫里你是待不下去了，宫规不可违。我放你出宫，你安心养老不好吗？”
她忽然笑了起来，笑声短促而尖锐，像一声鸦鸣。
“哪里用的上殿下的慈悲心肠！我是一时鬼迷心窍，想偷点儿没人要的东西换钱而已……”
“撒谎。”
昭泠直接打断了她的自说自话。
“宫中值钱的东西那么多，你偷什么不好，说进了宗庙偷晦气玩意儿，溜进宗庙，够一个人死百八回。”
她猛地抬起头，那双眼睛里迸发出一种近乎疯狂的光芒，声音陡然尖锐起来。
“殿下过的这么快活，好啊，好的很！那些个恩恩怨怨，关殿下什么事！你怎么会在乎！怎么会记得那些死人！白眼狼，白眼狼！”
那最后一声几乎是吼出来的，在狭小的屋子里来回撞击，震得人耳膜发嗡。
“你们都是贵人！在乎那些干什么！天子脚下，歌舞升平啊！”
……
她咧着嘴，肆无忌惮地狂笑着，仿佛身边只有自己一个人。
“殿下，您没事吧？”
小太监在外面听到了疯婆子的笑声，不免提醒道，“那老东西就是早疯了，您不要理会，不要靠的太近！”
趁着昭泠分心顾了一下外头，疯婆子猛地冲了过来，找准时机不留余地地掐住了昭泠的脖子，大喊着，“去死吧！阴曹地府里，有很多人等着你！”
外头的小太监和粗使嬷嬷一下子便听到了这么大的动静，立马就要开门拦住，可那人突然力气极大，一下子便将昭泠逼到了门口堵住了房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