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在内宫门前缓缓停稳。
昭泠下了马车,赵瑾之紧随其后。
两人并肩站在宫门前,面前是长长的甬道,红墙金瓦在晨光中显得温润沉静。
有内侍早已等在门口,见了二人,躬身行礼:“殿下、小侯爷,陛下已在定乾殿等候。”
昭泠点了点头,抬步往前走去。赵瑾之跟上,两人之间隔着半步的距离,不远不近。
甬道很长,两侧的宫墙将晨光切割成整齐的光影区块。
昭泠走得不快不慢,步履端正,目光平视前方,脊背挺得笔直。
沿途遇见几个宫人,纷纷低头避让。昭泠目不斜视,偶尔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赵瑾之则是一贯的没什么情绪起伏。
快到乾元殿时,昭泠稍稍放慢了半步,侧过头,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了一句:“待会儿还是配合点,不说甜情蜜意,也要合适些。”
赵瑾之嘴唇微动,“殿下放心,赵某哪敢驳您的面子。”
昭泠一时无言以对,他们向来这样,话说不到一堆,又总是互相没好气。
她只是微微点头,收回了不该不太和善的目光。
定乾殿的门已经打开了。
门口的内侍见二人到来,高声向里通报:“端宁长公主、镇北侯到——”
昭泠深吸了一口气,朝赵瑾之笑了笑,赵瑾之微微挑眉,抬手道,“殿下先请!”
“多谢!”
两人一前一后进入殿中。
殿内光线明亮,皇帝坐在御案后,手中正执着一份奏章,听到通报声抬起头来,目光落在二人身上。
昭泠上前一步,端端正正地跪下行礼:“儿臣参见父皇。”
赵瑾之也随之跪地,拱手道:“臣赵瑾之,参见陛下。”
皇帝放下奏章,目光在二人身上扫了一圈,脸上露出一丝淡淡的笑容:“起来吧。”
二人起身,垂手而立。
皇帝的目光先在昭泠身上停留了片刻,见她神色如常、衣着得体,微微点了点头,又转向赵瑾之,打量了他一番,开口道:“瑾之,朕的女儿可是交给你了,朕对你,期许颇多啊,你可要好好表现!”
赵瑾之难得一见地语气郑重,神色端正,还带着点与平时截然不同的温和,看了一眼昭泠,才拱手道:“陛下放心,陛下赐了微臣与殿下这桩婚事,微臣受宠若惊,定不负所托。”
昭泠站在一旁,余光瞥了他一眼,心里暗暗尴尬,这人变脸的本事炉火纯青,换作别人哪儿能看的出来……
“哈哈哈,好!”
皇帝听了这番话,毫不掩饰地夸赞了起来,“打你小时候,我就说,这赵家小子不错,后来听说你总是沉默寡言,看来都是谣传,现在这琴瑟和鸣,不挺好的嘛!”
皇帝这番表态十分有十二分的满意,夸赞之余,又问了赵瑾之一些对边关防务的见解。赵瑾之一作答,条理清晰,分寸得当。
昭泠站在一旁,安静地听着,偶尔在皇帝目光转向她时附和两句,语气温和,态度恭顺。
两人一唱一和,配合得恰到好处,任谁看了都是一对新婚和睦的恩爱夫妻。
皇帝又留二人说了几句话,便摆了摆手:“好了,你们新婚不久,朕也不多留你们了。后宫那边,今日一并去拜见了吧,不要耽误了。”
二人齐齐行礼告退,转身步出定乾殿。
走出殿门的那一刻,昭泠终于松了口气,“不错,小侯爷这过人的本领,实在是高,确实是我瞎担忧了,罪过罪过!”
赵瑾之闻言嗤了一声:“殿下也不赖,不遑多让。”
二人一边远离了定乾殿,一边继续交谈了半刻。
经过了皇帝那关,昭泠便放松了些,它们现在朝着后宫去了。
“不过后宫里,更是考验本领,我若有什么逾矩之处,还望小侯爷见谅。”
昭泠想起了那个和自己交恶但病了许久的皇后,这段时间昭泠在忙自己的事,也未过多关注凤祥宫,万一皇后破天荒见了二人,恐怕又要费一番功夫。
“无妨,后宫的事,微臣会尽量听殿下吩咐,殿下不用客气。”
昭泠已经习惯了赵瑾之这种随意中带点阴阳的语气,便没有在意,而是又想到了另外一个人。
“我在想,拜见皇后外,可能我们需要去拜见一下我的……母后,更为合适……”
母后二字,昭泠极少提及,以至于说到这里时,她停顿了很久。
在她的思绪里,这只是一个死了很久很久的人,虽然名义上是母女,可这里的每一个所谓血缘关系,都只是虚的,在她看来不算什么。
不过有句话叫拿人手短,吃人嘴短,该她尽义乌的时候,还是应该做这些。
“你的母后?想起来了,算先皇后。”
赵瑾之也很少听到这个人的存在,想了想才记起皇帝有位发妻,只是死的早,他小时候入宫玩也没见过,完全没有印象。
昭泠点点头,“对,就是先皇后,只是说起来,我都不知道哪里能拜一拜她。”
“呵”
赵瑾之不知道触发了什么条件反射,直接犀利地嘲道,“像殿下这种圣人做派,竟然连自己母亲都这么不在意,真是一反常态,不多见,看来是平时虚情假意太多了。”
“我没有见过她,宫中关于她的传闻也很少。”
昭泠说完那句话后,两人之间安静了一瞬。
她没等赵瑾之回应,便继续往前走了。脚步不快不慢,像是方才那句话只是随口一提。
赵瑾之在原地站了片刻,才迈步跟了上来,走在她身侧,没有再提方才那个话题。
两人沿着宫道往后宫方向走去。沿途遇到的宫人渐渐多了起来,见了二人纷纷低头避让。
昭泠恢复了那副得体的神色,步履从容,目光平视前方。
赵瑾之也收起了方才那副姿态,重新换上那张看不出情绪的淡漠面孔。
拐过一道月门时,昭泠慢了半拍才觉得刚才那一番有点心里不舒服,便继续开口做了解释,“先皇后的事,我的确知之甚少。宫中人对此几乎闭口不提,我问过几次,没人肯说,后来也就不问了。”
赵瑾之没有立刻接话。他走在她身侧,目光落在前方的宫墙上,才开口道:“不知道也好。不知道,落个清闲,是殿下的作风。”
昭泠偏过头看了他一眼。“你这话什么意思?”
赵瑾之没有转头,语气带刺:“臣没什么意思。只是觉得,殿下似乎对这种事一向看得很开。不知道的就不问了,见不到的也就不见了,倒也省心。”
这话听着像是在夸她洒脱,但语气里的那点刺,昭泠不至于听不出来,只是她一时没搞懂为什么赵瑾之忽然像浑身长刺了一样。
她收回目光,没有立刻接话,走了两步,才问道:“你是在说我薄情?”
“臣不敢。”
赵瑾之的语气已然平静了一些,但那两个字说得太快了些,反而显得没什么说服力。
昭泠没有再追问,但也没有就此打住的意思。她沉默了一会儿,开口时语气比方才冷静了一些,“我没见过她,她也没来得及在我心里留下任何痕迹。非要让我对一个从未见过的人痛哭流涕、念念不忘,我做不到。这应该不是薄情,算人之常情。”
“殿下说得有理。未曾相处过,自然谈不上感情,这是人之常情。”
昭泠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
她心里暗念算了,跟他说不到一处,这也是很平常的,不算事,不要计较。
赵瑾之没有再说什么。但那片刻的沉默里,他想过的答案又被推翻了,擦掉了。
两人沉默地走完了剩下那段路。
直到后宫的门出现在前方,昭泠才停下脚步,侧过身来看了赵瑾之一眼。
“你脸色别那么臭,刚才那个话题我们见解不同,很正常的,我们又不是什么心意相通的夫妻,不过有一点,咱们无怨无仇的,别弄的大家都难堪。”
“不会。”
赵瑾之点头之余,只吐出了两个字。
昭泠有点无奈地收回目光,抬步跨进了那道门,二人直奔凤祥宫。
不过皇后的情况还是一如既往,不见任何人,回绝任何事,只有皇后身边的栾云姑姑早早等在宫门传话。
说的无非也就是夸赞郎才女貌,天作之合……几句体己话过后,毫无印象。
昭泠自然不会强求,心里甚至庆幸,没费多大劲又少了一件事。
拜见过凤祥宫,昭泠却领着赵瑾之往另外一个偏僻的地方走了。
她偶然想起来紫音阁这个地方。
之前衍贵妃提起过,昭泠也来过一次,只是没有进去,远远看了两眼。
既然宗庙去不得,紫音阁还是可以试试。
去紫音阁的路,昭泠也不熟,一路上宫人也越来越少。
不过有些宫人见殿下与小侯爷往那边走,又知道今天两个人来后宫肯定要拜过各宫娘娘,那个地方没有后妃居住,便隐隐也只能想到紫音阁了。
越往紫音阁走,昭泠也变得更加沉默了。
赵瑾之见这一路不太对,冷战了半天还是问了一句,“去哪儿?”
“去磕两个头,不需要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