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排列在柱子旁的长明灯被一一点亮，驱走了些许晦暗；窗隙里挤进来的阴风挠过低垂的白幔，弹开灵牌前的青烟，最后砸在卷着火星子的浓纸烟气里。
荀安鹤咬牙撑跪在陶盆边，摸向浆糙的黄纸时袖中掉出一个瓷瓶，碰地的异响击穿了漫长的寂静。
他蹙眉叹了一口气，看向乌沉的棺木，黯声道：“程伯，人......还跪在外面吗？”
程伯闻言搁下打理烛芯的铜挑，恭敬回道：“是，少主，已经两个多时辰了。”
黄纸不倦地折进去，纸火烘飞如蝶，炸开深红幽绰的影子，愈浓愈烈。
“将弟子们散去别院，今日这里不许任何人进来。”荀安鹤思量片刻再次开口。
长空欲雪，凛冬将至。
荀晏一身蓝银劲装跪于堂前阶下，院中稀落的脚步声逐渐远去。突然头顶‘吱吱呀呀’响动起来，他猛然睁眼，浮于院中的寒气随着隔断的消失，陡然陷入与满堂的火光织然相峙的状态。烘烈的热气难以顶出，丝薄的寒风也无隙可钻，无一让步，就这样两相消耗着。
荀安鹤站在对峙的中线上，扶着门扇，居高临下。
“哥哥！”，火光和白色的身影印成眸中赤寒交杂的颜色，荀晏声音有些发颤，“多日不见，哥哥又清瘦了。”
他往前跪了两步，接着说道：“哥哥，那日在平安镇，我接到墨师叔被清观门围攻的消息，便立刻动身去寻，快马赶到镇郊时，墨师叔已然倒地不起。
我看清观门一行来势汹汹，便想暗中上前查探，不料被那二门主察觉。”他顿了顿，继续说：“他一掌将我打落在地，我堪堪与他对了几招，力怠不敌，只能先避锋芒......
是我无用，没能搭救墨师叔，请哥哥重罚我！”荀晏逐渐哽咽，却再不抬头，面色敛在阴影中，叫人只能看见他潸潸染红的眼尾。
荀安鹤走到阶前，火光被他掩在背后，留下挣扎搅动的影子盖住了荀晏大半身躯。他神色不辨，低声问道：“这些天你人在何处，怎么今日回阁了？”
“我......”荀晏略一迟疑，“清观门杀死墨师叔后，又不停追杀我，我负伤躲进了一户农家。
休养了两日，偶然听过路人说，了山下围了一群人讨要说法，便想一定是清观门来纠缠。我怕哥哥闭关，他们会对了山阁不利，于是匆匆赶回来。”
荀晏微微仰头望向高阶上的男子，似乎仍心有余悸，“幸好哥哥出关及时，他们才不敢，踏入山门！”话说到最后尾音上挑，语气中竟漏出几分骄傲。
浓雾倏然散去，圆月已经爬到中空，映得荀安鹤面如山雪，他皱了皱眉，眸子冷下来，“既然你知道我与他们打过照面了。
那你可知......是为了化你的风流债，我了山阁才赔了一命！
你可知停灵三日后，墨师叔的棺椁要打开让清观门验尸，才能封钉入葬？”
江湖中有几派藏着假死脱身的秘法，秘法怎么操作虽不为众人知，但这事儿早已不是秘密，所以但凡有门派纠葛的丧葬大事，必少不了验尸这一环节。只是不管前因如何，对逝者来说都是极大不尊。
荀安鹤咬着牙等了几息，见堂下人不吭气，又抿唇发出一声冷哼，加重语气道：“了山阁一向与世不争，你到现在还不肯说清你与清观门的纠葛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