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漏沉沉,艾蒲清芬透碧纱,廊下绛纱灯影摇漾,晕得一室暖黄朦胧。
谢珩自御史台踏月而归,石青朝服松松系着玉带,身姿清隽挺拔,眉梢眼角尽带少年桀骜,望之如临风玉树,半点不显习武之人的刚劲戾气。
唯有那双劲瘦笔直的长腿,裹在玄色朝靴里步步踏来,轻履落阶无声,却自带沉沉威压,教人心头无端一滞。
苏韵婉正倚在榻畔小几旁,一手支颐,一手握着竹箸漫拨炉上酒壶,案头摊着半卷诗稿,砚台里余墨未干,笔锋斜斜搁在素笺上,正是寻常批书练字的闲散模样。
菖蒲酒温得恰好,氤氲热气裹着浅香。
她闻声抬眸,素手轻扶案边诗卷,指尖先拂过纸页上未干的墨迹,动作轻缓雅致,自有一番书香浸染的清雅气度。
目光无意落他腿间劲直线条,心头猛地一缩,往日榻间光景倏然撞入灵台。
彼时他从不多褪衣衫,只松了外袍,素白中衣贴身,偶掀衣袍时,便见那少年身段竟无半分虚浮,肩背利落,腰腹紧实,薄薄一层肌肉附着其上,绝非虬结粗莽,是习武人经年淬炼的流畅劲韧,皮肉下藏着力道千钧,瞧着清隽斯文,内里却有雷霆万钧之力。
此刻他已近身,伸手便扣住她递酒的手腕,掌心是习武人特有的粗粝薄茧,温度烫得惊人,力道看似轻缓,指尖却精准扣住她腕间筋络,她指尖一颤,酒壶险些倾翻,半点挣动不得。
一如往日榻间,他只单手便能扣住她双手按在榻头软枕,骨节分明的手攥着她柔若无骨的腕子,那力道从不是蛮力,是拿捏丝毫不差的掌控,她纵有万般气力,亦是徒劳。
她心底骤然清明,他从来,便没对她动过真格。
“发什么怔?”
他低笑出声,俯身凑近,温热气息拂过她耳畔,少年声线沉哑带着几分狎昵。
另一只手轻轻摩挲她腰侧软肉,指尖力道轻缓,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强势,薄唇擦过她鬓边发丝,眼底笑意漫溢。
她睫羽轻颤,身子软得似春水凝脂,微微往榻间缩了缩,往日画面愈发清晰:他覆在她身上,素白中衣贴身,衣料下的紧实薄肌蹭过她柔软肌肤,清隽身段轻易便将她圈得密不透风,力道收放自如,轻时能替她拂去鬓边乱发,重时能钳得她连呼吸都带着轻颤。
她生来柔婉,又久浸书香,身子性子都带着几分软润清和,在他掌下如同掌中细瓷,真真能被他捏扁揉圆,任他予取予求。
她心底暗慌,那是说不清道不明的惧意,混着撩人的悸颤。
他自幼习武,在御史台杀人不眨眼的大人,如今对她的所有温柔、所有放肆,全是留了余地的纵容。
若真动了真格,她哪里有半分挣扎的余地?
怕是连一声轻唤都来不及,便只能任由他摆布。
这念头刚起,他指尖轻轻掐了掐她腰侧软肉,力道极轻,带着几分戏谑,小臂微微绷紧时,素白中衣袖口滑落寸许,露出小臂上流畅冷硬的肌线,那是常年握兵器磨出的痕迹,清隽之下藏着骇人的狠劲。
他俯身,胸膛贴着她肩头,中衣下的紧实蹭过她柔软肩头,灼热气息裹着侵略,少年唇角笑意桀骜又撩人:“这般软,一碰就颤,倒比菖蒲酒更勾人。”
他浑然不觉她心底的惊涛骇浪,指尖慢悠悠勾开她烟粉罗裙的系带,动作慢而放肆,碧纱窗上竹影乱晃,榻间锦被轻陷。
案头诗稿被风拂得微卷,她望着他清隽眉眼,身子软得任他摆弄,心底只剩一片冰凉清明:他眼底的宠溺是真,撩拨是真,可那份藏在薄肌里的绝对力量,那份动真格便无人能挡的危险,更是真的。
这榻间温柔,从来都是他予的,他要收,她连半分反抗的资格都无。
谢珩目光扫过案角,瞥见那盆缠枝薜荔、一疋素葛与方素玉镇纸,眉梢微挑。
他早从暗卫口中得知母亲白日来过,以他的通透,如何猜不透这三样物件的深意?
他松开扣着她手腕的手,漫不经心拂了拂朝服衣襟,语气淡淡:“母亲白日来过了?”
她垂眸敛衽,素手轻轻拢了拢罗裙,指尖又拂过案头诗卷,将散乱的纸页轻轻理齐,声音柔婉无波:“是,夫人送了几样闲物来。”
“母亲素来心细,不过是关心则乱罢了。”谢珩语气轻描淡写,眼底无半分波澜,目光扫过那几样东西,漫声道,“这些物什入不得眼,你既不喜欢,便收了去便是,不必理会。”
他顿了顿,望着她温雅理纸的模样,想起那画中无根薜荔暗讽她无名无分,少年心底掠过一丝自得,只当是莫大恩赐,缓缓道:“我已让人去知会你舅舅,着人备了庚帖,不日便抬你做贵妾,入我谢氏族谱。”
谢珩望着她这般温顺理纸的清润模样,想起那薜荔暗讽她无根无凭、无名无分,白日里回府向母亲禀明纳她为贵妾的光景,陡然浮上心头。
白日他回丞相府见温氏,直言要抬她做贵妾,入谢氏族谱,彼时只当这是天大恩赐,料她必是欣喜若狂。
她捏着诗卷的指尖微顿,墨痕未干的纸页沾了些许指温,随即依旧温顺垂眸,浅浅屈膝行礼,语气恭顺无半分雀跃:“谢公子恩典。”
唯有心底清明如镜,贵妾之名,不过是他施舍的枷锁,这般居高临下的恩宠,她半分也不稀罕。
谢珩见她这般模样,只当是欢喜得语塞,唇角笑意深了几分,白日母亲的叮嘱却又悄然浮上脑海。
白日他禀明此事时,温氏端着茶盏,目光沉沉,语气冷峭,半句阻拦无,只淡淡道她出身微贱,贵妾已是天大抬举,又严词叮嘱,正室未定之前,断不能让她有子嗣,往后每日避子汤,须盯着她按时服下。
彼时他只觉母亲思虑周全,当即应下,转身便离了正院,并未放在心上。
可此刻重回别院,望着她临窗理卷的莹白侧脸,往日榻间温存画面翻涌上来,心头竟莫名窜起一丝烦躁,这烦躁来得突兀,连他自己也说不清缘由。
他转身唤来心腹张旭,沉声道:“去寻太医院妥当的太医,调一副避子汤来,切记,需温和无燥,万不能伤了她身子,亦不可损了往后子嗣根基。”
张旭闻言一愣,眼底闪过诧异,躬身应下,退出门外时心底暗忖:寻常妾室不过是主子玩物,避子汤只求见效,哪管什么伤不伤身?主子这般叮嘱,竟是十足在意,看这光景,怕是早对这位上心了,只是自己未曾察觉,往后这位姑娘,在府里的前程,怕是不可限量了。
室内,苏韵婉望着谢珩离去的背影,素手重新拾起狼毫,笔尖落素笺,一笔一划皆是清雅小楷,只是落笔时,笔尖微顿,一滴浓墨落在素笺之上,晕开小小一团,恰如心底那点不屑与筹谋,悄然藏于温顺之下。
碧纱窗风动,艾蒲香浅,廊下灯影依旧摇漾,一室暖黄里,唯有案头诗卷墨痕,藏着无人知晓的心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