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午晨光熹微,檐下艾蒲垂翠,映朱窗竹影,锁春苑静得只剩阶前落英沾露轻飏。
她今日着烟粉软罗裙,料子轻软贴体,丰秾合度的柔媚身段偏裹在端庄裙裳里,面上是丹青浸染的清雅文静,眉如远山含黛,眼似秋水凝星,无半分浮艳,这般反差最是勾人。
春花立在廊下择艾,眉眼温顺。
原是她求了谢珩许久,他才松口从舅舅家接来的贴身丫鬟,自小一同长大的情分,春花在舅家日子艰难,如今重逢,方给这寂苑添了几分人气。
谢珩临赴御史台,正整石青朝服玉带,目光灼灼黏在她身上,指尖随性勾过她鬓边乌丝,少年意气里满是桀骜放肆,语声沉哑又带顽劣侵略,低笑道:“你大抵不懂男人的心思,这般柔媚身段裹在端庄衣裙里,惹得男人心里发痒,只想撕了这罗裙才称心。”
语落,不等她应声,便抬手在她身后不轻不重地拍了一记,力道带着少年人的狎昵张扬,半点不收敛,惹得她身子微僵,烟粉罗裙轻晃,更显柔婉无骨。
她睫羽轻颤,眼底掠过一丝极淡局促,却半分不敢躲闪,只垂眸低眉,惯握画笔的纤纤素手轻抬,替他理好衣襟微褶,柔嗓温软如浸春水:“公子安心理事,妾在苑中静候。”
笑意浅缀唇角,文雅温顺里裹着全然顺从,那柔柔弱弱的模样,更勾得谢珩心头燥热,少年人按捺不住,伸手揉了揉她发顶,带着几分霸道的亲昵,才转身大步匆匆赴御史台去了。
待他身影远逝,她扶着廊柱微微立稳,烟粉罗裙衬得面色莹白,唇角笑意缓缓敛尽,眼底只剩清明冷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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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厢谢珩刚出别院,温氏的青绸软轿便悄无声息停在苑门外,不带仪仗,只携张嬷嬷并两名丫鬟,素衣素容,丞相府正院主母的威仪,压得满园春色都添了几分寒凉。
入苑坐定,温氏端着茶盏,目光沉沉扫过她,眼底冷意愈浓却半点不显,只淡声道:“端午佳节,正院捡了三样闲物,给你添个节意,也盼你往后能懂分寸,知进退。”
丫鬟依言开盒,第一件礼是一盆缠枝薜荔,瓷盆粗朴,藤蔓纤细,死死攀着盆中枯木蜿蜒生长;
第二件是一疋素色葛布,料子粗疏洁净,无纹无绣,瞧着便是寻常人家的衣料;
第三件是一方素玉镇纸,玉质寻常无半点光泽,只浅浅刻着“依人”二字,朴素得很。
三样皆是雅洁之物,无一件粗烂,她上前一一恭敬接过,屈膝福身,语气温软无波:“多谢夫人垂怜,妾定当谨记教诲,守分寸,知进退。”
张嬷嬷冷眼相看,见她温顺恭谨挑不出半分错处,温氏端着茶盏冷冷补了句:“你是聪明人,莫要忘了自己的斤两,误了珩儿前程。”说罢便带着人起身离去,不留半分情面。
苑门刚闭,春花便快步上前,蹲身瞧那盆薜荔,又拿起葛布翻看,末了摸着那方镇纸,满脸茫然:“夫人倒大方,送的物件看着倒干净,这薜荔藤儿缠得紧,怪好看的,这葛布摸着也厚实,还有这镇纸,‘依人’二字听着也顺耳。”
她端坐案前,指尖缓缓抚过薜荔纤细的藤蔓,心底早已明镜似的——这薜荔无主根,离了枯木便活不成,原是讽她无根无凭、只能攀附于人;
指尖再落上素色葛布,粗疏的料子蹭着指尖,她眸色淡淡,这话只在心里转,面上半点不显;
待摸到镇纸上“依人”二字,指尖微微一顿,葛布是寒门贫女才穿的,讽她出身微贱不配绫罗,这二字更是点她需仰人鼻息、寄人篱下,永无自主之日。
桩桩件件,皆是文雅折辱,比直白谩骂更诛心。
春花见她不语,蹲身瞧那薜荔,茫然过后听她点破,再摸葛布、看镇纸,终是回过味来,攥着帕子声音哽咽,“竟是这般折辱姑娘!姑娘本就身不由己,偏还要受这等没来由的气!”
她抬眸,眉眼依旧是那副柔婉文雅模样,只语气淡得像一潭深水:“世间委屈本就多,这点折辱算不得什么。”
春花含泪摇头,哽咽不止:“可姑娘明明……”
她抬手轻按住春花的手,眸光清明如镜,无悲无喜。只淡淡道:“眼下局势如此,唯有暂且忍耐,莫要冲动坏事。咱们先好好活着,其余的,不必急。”
春花望着她平静的眉眼,虽满心委屈,却也懂她的难处,只得咬着唇点头,把泪水咽了回去。
廊外风过,艾蒲轻晃,落英簌簌,她临窗而立,望着碧纱窗上摇漾的竹影,满心愁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