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韵婉跟着侍从踏上听雨阁的石阶时,晚风正卷着隔壁院子的夕颜花香漫过来。
这阁楼久无人住,朱漆窗棂却纤尘不染,阶前的青苔被剔得干干净净,连廊下挂着的竹帘,都是新换的碧色。
她跨进正屋,案上竟摆着一炉冷香,香灰落得齐整,还有半盏未凉的雨前茶——分明是有人日日打理,苑外却偏是荒芜的样子。
案头还搁着个青瓷小碟,盛着几朵风干的夕颜花,素瓣如雪,蜷着纤细的花蕊。
她走到窗边,推开那扇朱漆雕花木窗,菱花纹棂条交错,月光穿过,在青砖上投下细碎银纹。
裙板上的浮雕最是惹眼,竟是折枝夕颜,素瓣舒展,花蕊微颤,似要从木间绽出香来。
她指尖抚过雕花的纹路,触感细腻温润,朱漆下隐见描金残痕,想来是旧年物事。
窗棂外,便是隔壁的夕颜苑。
墙头上爬着半枯的藤萝,藤间却缀满了星星点点的白,风一吹,便有细碎的花瓣簌簌落下。
朱红的门扉紧闭,铜环上绿锈缠了几层,看着死寂沉沉,可墙内的光景,却透过半开的花窗漏了出来——满院都是夕颜花,爬满了廊柱,覆了半面墙,月光下像铺了一层薄雪,与院中那株老海棠树相映,红的红,白的白,美得寂然,也美得隐秘。
苏韵婉的指尖微微一颤,记忆忽的就翻涌上来。
她识得这花。
幼时在扬州,每到夏末黄昏,母亲总要差人去买扬州清溪坊的玉露酥山。
那酥山是用牛乳凝脂,叠成小峰模样,撒上细白的玉露粉,冰沁沁的,咬一口,冰屑簌簌化开,奶香混着梨汁的清甜漫过舌尖,恰好压得住暮色里的暑气。
她总爱窝在母亲膝头,手里攥着一小块酥山,看院角那几株夕颜,在薄暮里慢慢舒展素瓣。
那时苏家的奶嬷嬷总叹这花命贱,开不过天明,登不得大雅之堂。
母亲却笑着替她拭去嘴角的酥粉,抬手拂过一朵刚绽的夕颜,道:“它哪里是薄命,分明是不竞浮华。白日里桃李争妍,它偏候着夜色,自在开落;世人说它短命,它却把每一刻都活得尽兴。这花,藏着最隐秘的情深,只肯开给懂它的人看。”
晚风卷着花香扑过来,混着手里酥山的甜,成了她记忆里最温柔的滋味。
后来母亲去了,那几株夕颜,那清溪坊的玉露酥山,也随着旧院一起,埋在了时光里。
原来这院子叫夕颜苑,竟是因了这满院的花。
侍从躬身退到门外,轻声道:“苏姑娘,大人吩咐,阁中物什随意用,只是切莫靠近西边夕颜苑的墙。”
苏韵婉没应声,目光依旧凝在那满院的素白上。
喉间漫过一丝涩意,她想起大理寺的高墙,想起林哥哥下狱林家老宅窗下残灯孤影婆孙相依和那盏彻夜不熄的烛火。
满院夕颜覆着薄霜似的月白,簌簌落瓣沾了她的裙角。
她俯身,指尖轻轻捻住一片翩跹而下的素瓣,薄如蝉翼的肌理在月光下透着玉色的润。
听雨阁太静了,静得能听见隔壁夕颜花瓣飘落的声响。
那瓣香似漫进了心底,熨平了几分眉峰的皱。
廊外的张叙立在暮色里,目光反复在听雨阁与夕颜苑的墙头逡巡。
他恍惚想起三年前,大人亲手封了夕颜苑的门,那时大人母亲的牌位刚迎进宗祠,大人在院里坐了一夜,次日便下令,谁再敢踏足苑中一步,杖责三十。
这三年来,夕颜苑的门从没开过,可方才他分明看见,大人袖口沾着苑中特有的夕颜花粉,那粉极细,风一吹便散,寻常人根本辨不出来。
如今听雨阁的窗雕着夕颜,苑里的花年年盛开,大人又将苏姑娘安置在此……
忽而夜风骤起,卷起院中的夕颜花瓣,纷纷扬扬落在他的玄色长衫上,像落了一场细碎的雪。
远处听雨阁的琉璃灯盏昏黄的光,隔着院墙与夕颜苑的烛火遥遥相对,像两颗遥遥相望的星子,明明灭灭。
雨,淅淅沥沥地下了起来。
雨丝打湿了夕颜的素瓣,那白愈发显得剔透,也愈发显得,孤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