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处正堂的喜乐声隐隐约约地传来,被重重庭院隔开,只余下断续的鼓点与笑语。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又很快合上。
屋里静了片刻,忽然,一道声音缓缓响起,
“这婚服是母后命针工局上百名绣娘连夜赶制出来的。”
来人上下打量新妇,像在审视一只多宝阁上的漂亮花瓶,语气轻慢:“倒也确实华丽。”
贺兰瑾盖头下的眼眸低垂,声音平直:“慎王殿下怕不是走错地方了。”
话音刚落,内室珠帘被人掀起,珠子摇曳碰撞,发出叮咚响声。
“郡主大婚,”李牧远步子不紧不慢,“本王自然该亲自前来祝贺。”
“殿下的祝贺,妾代夫君一并领了。”贺兰瑾声音冰冷,没有起伏,“慎王殿下请回吧”。
“贺兰瑾。”李牧远在距离她一步之远的地方停住,语气微微一转,带出几分不加掩饰的傲慢,“本王原以为你是聪明人。”
“贺兰老将军当年跟随高祖平定天下,受封北安侯,一生军功赫赫。在朝中受群臣敬重,在天下受万民爱戴。”
“只是......”
他略一停顿,语气陡然转冷。
“自打你父亲死后,侯府没落,朝中局势早已不同。如今文官得势,武将式微。本王以为,你是有将门之后的血性,回京是为承继将门之志、重振侯府荣华。”
他轻轻一笑,笑意带着明显的讥讽:“如今看来,不过是困于儿女情长,倒是本王高看你了。”
贺兰瑾嗤笑出声,她抬手理了理衣摆垂下的流苏,动作甚至带着几分漫不经心:“殿下不仅走错了门,这话,也说错了人。”
她略一停顿:“我可是不是北安侯。”
下一瞬,远处烛火一晃。
贺兰瑾身形一转,衣摆翻起一线冷光,电光火石之间已借势出脚,力道干脆利落,没有半分迟疑。
尽管李牧远立刻抬手拽住一旁垂落的帷幔借力后撤,堪堪卸去几分冲劲,仍是被一脚从内室踢到了外厅。
“你好大的胆子!”慎王气急败坏。
贺兰瑾身上流苏珠翠叮当作响,红盖头却分毫未乱,她重新坐回榻上,佯装惊讶:“殿下怎么了?莫非是屋里进了歹人?”
夏梧侧身挡在门前,面上是得体的笑容:“万嬷嬷这是做什么?”
她语调轻柔,却带着几分意味深长,“方才不是您亲口说的,慎王殿下与我们王妃有话要说,让奴婢等人不得打扰么?”
王嬷嬷站在门外,脸色已隐隐发紧。
她分明听出这是慎王的声音,心急如焚却不敢露出半分,勉强笑道:“夏梧姑娘,老奴也是听着里头似有动静,怕出了什么差池,不如我们进去看看?”
“哦?有什么动静?”夏梧语气里多了几分轻巧的讶意,“慎王殿下风度翩翩,总不会是动手打了我们王妃吧?”
“夏梧姑娘慎言,慎王殿下怎会......”
“既然不会,”夏梧含笑打断,语气越发温和,“那嬷嬷更不必担心了。”
她面上笑意更甚:“慎王殿下文武双全,总不至于让我们王妃打了不是。”
万嬷嬷被怼的哑口无言,心中却愈发焦急,正欲再开口周旋几句,房门忽然自内里“吱呀”一声被人推开。
两人双双行礼。
慎王站在门槛处,脸色阴沉得厉害,唇线紧抿,一句话也不说。他一手扶着腰侧,另一手撑在门框之上,指节微微泛白,显然方才那一脚并不轻。
门外候着的小厮忙不迭上前,将人小心扶住向外走去,不敢多问一句。
夏梧顺势将门带上,把门口探头探脑的万嬷嬷挡了回去:“嬷嬷若无旁事,还是请回吧,王妃这边自有我们照料。”
屋里重归平静。
外头的喧闹被隔绝在重重门扉之外,只余下烛火偶尔轻响,灯影在墙上缓缓摇动。
贺兰瑾抬手将盖头掀起一半,红纱垂落在侧,露出一截冷静的眉眼。
她的目光在屋中缓缓扫过一圈,从门扉到帷幔,再到桌案与酒器,最后才淡淡开口:“他刚刚想干什么?”
“掀你盖头。”房梁阴影处垂下一只腿,轻轻晃了晃,声音也随之响起。
“咦~。”贺兰瑾随即露出一丝明显的嫌弃,眉头轻轻一蹙,抬头说道:“他莫不是真喜欢我吧?”
鹤知看天看地,不作评价。
贺兰瑾也不在意,目光重新落回桌案上的酒壶,继续问道:“他在酒壶里放了什么?”
“一包白色粉末。”鹤知自梁上轻巧落下,伸手提起酒壶,掀开壶盖,低头凑近闻了闻,神色一僵,说道,“是即断肠。”
屋中气息骤然一沉。
贺兰瑾面上的玩味荡然无存,眼眸半垂,连呼吸都似冷了几分:“这是爱而不得,要杀了我啊。”
她缓缓抬眼,眸中已无半点温度。
“甚至,”她唇角似有若无地勾起,却没有半分笑意,“连李牧昭的性命,也不顾了。”
鹤知没有再说话。
今夜的变数太多了,多到鹤知后悔。
她的大婚之日,不该这样不开心。
“王爷!王爷!您慢点啊!”
声音由远及近,带着几分慌乱与急促,院子里再次染上喧闹。
紧接着,另一道粗声粗气的声音响起:“世子爷,您慢点!别给我们王爷脸摔地上了。”
熊武急得直搓手,在一旁跟着跑:“今儿可是洞房花烛,破了相可不好看!”
萧衍把背上毫无知觉的人往上掂了掂,深吸了一口气:“你们就不能扶一把吗?”
“那可不成。”楚闻越早早往后退开一步,“方才可是说好了,要你这样父母安康、夫妻和睦的人来背,这才是好兆头,是给五哥添福气的。”
“得。”萧衍开始后悔自己为什么非要跑到内院把人拽回去敬酒 ,就应该让他和他大舅哥在冷风里继续熬鹰。
“你最好让他明天来给我磕两个响头。”萧衍咬牙切齿。
等一行人闹闹哄哄进了屋,方才院中满是嚣张劲儿的众人,个个乖巧站着。
喜床之上,新妇端坐。
红盖头垂落,也难掩慑人的气场。
楚闻越左看右看,悄悄凑到萧衍耳边,小声嘀咕:“我们不闹洞房吗?”
话音刚落,便被萧衍一把捂住了嘴。
他抬眼看向喜床方向,赔笑说道:“童言无忌,童言无忌。”
他顿了顿,态度比在外面时不知规矩了多少:“嫂子,既然人已送到,我们就回去了。”
原本还有掀盖头、喝合卺酒等一众仪式,屋里也乌泱泱站了一片等着闹洞房的人。
喜婆看了一眼趴在新妇脚边不省人事的新郎,也只能将原本的话头压下,改口道:“既如此,王妃且待王爷酒醒,再行礼数。”
她福了福身,语气恢复了惯常的规矩与圆融:“我等便先退下了。”
门扇合拢,脚步声渐远。
贺兰瑾伸脚踹了踹脚边趴着的人,说道:“别装了。”
她一个酒蒙子对酒气再熟悉不过。一个人到底喝了多少,她一闻便知。
眼前人,显然是八成酒都倒在衣服上了。
李牧昭被这一脚踢得轻轻一晃,索性不再装,慢吞吞地从脚榻上撑起身来。
他动作有些散,半倚着贺兰瑾的膝侧坐下,整个人带着几分未散的酒意,仰头看她。
盖头低垂,只留下一线缝隙。
烛火映在他眼底,微微晃动。
虽说他方才耍小聪明倒了不少酒,到底也被人拉着灌了不少,此时一双桃花眼有些迷离,眼波流转,笑意盈盈。
贺兰瑾垂眸。
两人的视线,在那一线红纱之下正正相对。
“夫人,”他低声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加掩饰的轻佻与笑意,“你今日真好看。”
漂亮的人最会骗人。
贺兰瑾收回目光,声音平淡无波:“这个角度很难好看吧。”
李牧昭将身子往前挪了挪,索性整个人伏在她腿上,侧着头去看她紧绷的下颌角,轻笑出声。
恍如初见,马车行过街口,帘角被风掀起一瞬,车上的人一晃而过,他堪堪只瞥见一眼,便如今日。
“王爷。”
贺兰瑾的声音将他从那点若有若无的回忆中拉回。
她重新垂下目光,语气恢复了方才的平静与疏离:“不喝合卺酒吗?”
“喝。”李牧昭手在地上一撑,站起身来,脚步略有些虚浮,却仍笑着补了一句:“自然要喝。”
他原以为,不过是一场各取所需的局,这些繁琐俗礼,她大约会统统免掉。
玉如意轻佻,红纱跌落。
这一遭下来,倒好似真是两情相悦,情真意切。
上京女子向来以淡雅为美,最具代表性的,便是肃王府的世子妃。
但贺兰瑾则美的很有攻击力,她眉眼深邃,鼻梁高峻,大婚的妆容更将她的气质点缀得几近妖艳,黑发红唇,将她明艳的容颜衬得更盛,透着一种令人无法忽视的锋芒。
李牧昭握着玉如意的手不自觉握紧,微怔在原地。
贺兰瑾心头满是那壶下毒的合卺酒,她抬眸看向眼前呆住的人,疑惑发问:“怎么了?”
“咳......”李牧昭低头轻咳,迅速掩饰那一闪而过的尴尬,将玉如意随意放在一旁,牵起她的衣袖向外走去,轻松的语气中带着些许急切,“不是喝合卺酒吗?”
贺兰瑾的目光始终落在他的脸上,她不想错过一点蛛丝马迹。
今日种种,他到底知道多少?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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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第 61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