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明宫,
虞氏跪在寝榻前的脚踏处,背脊挺得笔直,眼底却藏不住的洋洋得意,连唇角都带着几分抑制不住的笑意。
昨夜除夕,建宁帝在宫宴上当众晋了她昭仪的位份,除夕夜又留她在乾明宫侍寝,这可是无上的荣宠。
即便天不亮就起身,跪在脚踏处静静等候皇帝醒来,她也甘之如饴,半点不觉得委屈。指尖轻轻摩挲着衣袖上的金线纹样,虞昭仪暗自盘算着,待皇帝醒来,该如何言语,才能让这份恩宠再添几分。
苏青候在殿外,听见殿内传来细微响动,他立刻敛了神色,抬手示意身后候着的内侍与宫女们进去侍奉。
今日正旦,百官朝拜,冠冕井然,鸦雀无声。
礼部跪奏贺词,建宁帝向下扫了几眼,忽然侧首,低声问身旁的苏青:“北安侯呢?”
“回禀陛下,北安侯一早遣人入宫告假。”苏青立即躬身答话,却又好似有些难以启齿,“告假之人说,北安侯晨起被华瑾郡主打了,如今连床都下不了。”
“什么!”
直到太子率众皇子行礼退下后,建宁帝才猛地一拍御案,厉声斥道:
“成何体统!”
虞昭仪早已在乾明宫偏殿候着,听闻殿内传来建宁帝的怒声,立刻轻步迎了上来,声音柔得似浸了蜜,带着几分讨好:“陛下息怒~何人惹陛下生气~”
“华瑾这个性子,是朕太纵着她了。”建宁帝靠在铺着狐裘的榻背上,语气沉冷,“如此行径,不可不罚。”
“苏青,命太医院挑些上好的补品给北安侯送去。另外让华瑾闭府思过,大婚之前不得离开侯府半步。”
苏青垂首立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见建宁帝虽口称发怒,语气却无真怒的狠厉,便领命小碎步退了下去。
虞昭仪何等机敏,立刻顺势跪在软榻一侧,双手轻轻覆上皇帝小腿,力道适中地按揉着,声音愈发娇软:“臣妾上次在皇后娘娘宫里,也曾见过郡主一面呢。”
“哦?”建宁帝闭着眼养神,闻言只是淡淡掀了掀唇角,语气听不出喜怒,“爱妃觉得华瑾可担得起天下人的赞誉啊?”
虞昭仪显然怔了一瞬,随即笑答:“陛下真会打趣臣妾,郡主乃女中豪杰,可功标青史,岂是臣妾一介深宫妇人可议论的。”
“功标青史。”建宁帝低声重复了一遍,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软榻扶手,面上看不出喜怒,“她倒是惯会笼络人心。”
察觉陛下不悦,虞昭仪立刻转了态度,脸上的笑意愈发殷勤:“不过郡主竟做出殴打亲兄长这等有失体统的事,可见外头那些传言有虚,品性还是顽劣了些。”
谁都知道,虞氏进宫不过一年,便能从才人一路晋至昭仪,深得圣宠,不外乎样貌好,会哄人,却性子单纯,没什么心思手段。
建宁帝嗤笑一声,语气里满是不屑:“华瑾自回京以来,一言一行都谨小慎微、装模作样,如今敢这般明目张胆地大打出手,闹得人尽皆知,看来,是和贺兰峥那小子没谈妥。”
虞昭仪睁圆了一双杏眼,脸上摆出恰到好处的好奇,语气娇软地追问道:“兄妹之间,何事值得大打出手?”
建宁帝忽然抬手,一把将跪在软榻一侧的虞昭仪拉入怀中,掌心轻轻抚上她细腻的小脸,面上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百姓如今常议论华瑾的功绩,倒忘了她最先传回上京的名头,是嚣张跋扈、目中无人。”
“朕第一眼见到她就知道,无论她怎么装,都掩不住骨子里的狼子野心。她乖顺回京,根本不是什么奉旨,也不是为了成婚,是憋着一口气,回来给她那通敌叛国的二哥,寻仇来了。”
虞昭仪身形一僵,万万没料到突然聊到政事,她顺势靠在皇帝肩头,浑身紧绷,只敢轻轻依偎着,忙低下头说道:“臣妾不敢妄议政事。”
“这算什么政事。”建宁帝轻笑一声,语气里满是不屑,大掌顺着她的脖颈缓缓向下探去,指尖划过她的衣襟,“不过是牙还没张齐的丫头片子,成不了大事。她当年将那逆臣的尸首藏匿,抗旨不遵,朕不追究她罪责已是开恩,可惜她不懂朕的良苦用心。”
虞昭仪大气不敢喘,虽深知帝王心思难测,但陛下主动提及北安侯府秘事,此乃千载难逢的机会,她轻轻抬手挡住建宁帝靠近的嘴唇:“臣妾愚昧,郡主如此执着,莫非当年那逆臣通敌的罪行,竟还有回圜的余地?”
“通敌与否,如今看来又有什么重要的。”建宁帝勾起一抹玩味的笑,俯身便将她压在软榻上,大掌扣住她的手腕,按在榻边,“正好让他们兄妹,还有那些暗处跃跃欲试的人,斗个你死我活。朕,最喜欢隔岸观火,坐收渔利。”
不出片刻,乾明殿内的龙涎香便混着暧昧的气息,掩去了所有话语,只剩下虞昭仪气若游丝的轻吟与喘息。
建宁帝喜欢在人前做这种事在宫里早已不是秘密,无论是白天还是夜里,阖宫的宫女太监都不得退下,只能一个个屏气凝神,垂首躬身,死死低着头,连眼皮都不敢抬一下地守在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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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安侯府,
贺兰峥举起那根胳膊粗的人参,反复看了两眼,又抬眼看向一旁正慢悠悠剥橘子的贺兰瑾,语气无奈:“这就是你说得好办法?”
“多好。”贺兰瑾努了怒嘴,笑的狡黠,“白得一根这么大的上好的人参。”
眼看着贺兰峥作势要把人参往她头上敲,贺兰瑾忙收起打趣的心思,正色道:“你昨日说,陛下试探,有意将谢怜湘赐婚予你。”
她指尖摩挲着橘子皮,缓缓分析道:“我猜,此举有两个目的。其一,是想借着与谢家的婚事,把你也留在上京,你我本就根基不稳,假以时日,也未必拿不走北境军心。其二,回京以来,我与谢四多次冲突,如若你我兄妹不和,只是装给外人看的戏码,那谢四嫁进侯府,既能暗中监督你我,又能离间我与侯府上下的关系;如若你我真如外界传闻般针锋相对、不和已久,那谢四一加入,侯府只会更加鸡犬不宁,内斗不断,他也好坐收渔利。”
贺兰峥抬手揉了揉发胀的眉心,语气有些疲倦:“我还以为,是那谢四看上我了。”
贺兰瑾指尖捏起一瓣橘子塞进嘴里,含糊道:“你若是将从前经商时一半的功夫下在揣度人心上,也就不会生出这般荒唐的念头。”
贺兰峥抬手举起食指轻轻摇了摇,脸上带着几分得意:“那不是功夫,是天赋。”
他说罢向后一仰,声音染上几分绝望:“在上京的每一日,都在斩杀我的天赋。”
贺兰瑾手边刚完完整整地剥开一个橘子,顺势塞进他的嘴里:“陛下突然如此担心你我联手,恐怕起了疑心。”
贺兰峥闻言猛地从软榻上弹坐起来,动作太急,一不小心扯到了脚踝处的伤,疼的龇牙咧嘴。
“那怎么办?”贺兰峥皱眉。
“诺。”贺兰瑾向他缠着布条的脚踝挑了挑眉,说道,“这不是已经反目成仇,大打出手吗?”
贺兰峥愣神,眼底的担忧溢出:“就凭这一出戏?陛下素来多疑,会信吗?”
“大道至简,正是因为陛下多疑,反而会信。”贺兰瑾伸手捏住他受伤的脚踝,轻轻一扭,榻上的人瞬间发出一声惨叫,重重地跌回软榻上。
贺兰瑾收回手,轻轻拍了拍掌心,脸上挂着一副深藏功与名的淡然模样,语气轻快:“好了。”
贺兰峥半信半疑地坐起身,小心翼翼地转了转脚踝,原本酸胀难忍的痛感竟真的消失无踪。他解开脚踝上缠着的布条,里里外外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满是难以置信:“小八这点看家本事倒是都传给你了。”
他当即翻身下地,脚步轻快地走到桌前,给自己倒了一杯热茶,转头看向贺兰瑾时,语气里便带了几分嗔怪:“早上明明说好一起面对,结果你倒好,一走了之,留我一个人应付大嫂的絮叨,你最好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
“我很迷茫。”贺兰瑾顺着软榻坐下,语气也沉了下来,“这些年,我们里里外外把当年的人和事查了个遍,一路查回了上京,可我翻来覆去地想,我们的证据太散了,每一个都好似没有半点关联,就像那个鲁班锁,我转来转去、试了无数种方法,怎么都解不开。”
她抬眸,目光直直地望着贺兰峥:“我们一定漏掉了什么关键的东西,一个能把所有碎片、所有线索都串联起来的东西。”
贺兰峥敲了敲自己的榆木脑袋,恨自己在这方面完全不开窍。
贺兰瑾继续说道:“半月之前,我派人盯着楚国公府。楚大小姐向来鲜少出门,今早却突然出门逛街,我便顺势安排了一场偶遇,与她相识。”
“你怀疑楚家?”贺兰峥正色道。
“太后从前本不喜楚氏,宁可违背人伦召我入宫为质,也不肯抬楚氏坐上后位。”贺兰瑾靠在冰冷的窗沿沉思,“我离京半年后,太后却突然一改常态,不仅允楚氏为后,还将慎王带在身边亲自教养。”
贺兰峥思索片刻,开口补充道:“谢楚两家本就是姻亲,谢樟的发妻就是楚国公的胞妹,两家本就有共同利益可图。”
“可这位楚夫人病逝后,楚国公又从族亲里选了一个姑娘,送到谢家给谢樟做续弦。那姑娘也就比谢四大上两三岁而已。”贺兰瑾摇了摇头,眼底满是不信,“国公夫人这样的位置,谢樟轻易就同意了,说不定楚家有什么他的把柄?”
“那你从她口中,问出什么不对劲的地方了吗?”
“才第一次见面,哪有那么容易。”贺兰瑾攥紧拳头抬手,给自己打气,“不过也不算毫无收获,她听闻我婚事将近,还有很多陪嫁物件没有准备周全,当即便主动提了,说楚国公夫人那里有一个极好的盖头花样,明日就给我送来。”
“盖头花样?”贺兰峥疑惑,“你的盖头还没准备好吗?”
贺兰瑾泄气:“你知不知道,这上京城的规矩,姑娘家出嫁,盖头是要自己亲手绣的。”
贺兰峥瞠目结舌:“你要自己绣盖头?”
“我自己绣,明年初八都用不上。”贺兰瑾嗤笑一声,语气里满是自嘲,随即又笑眼盈盈地说道,“不过沈诺答应帮我绣。”
贺兰峥脸色忽然沉了几分,斟酌了一番才说道:“说起沈诺,她今日前前后后,起码来嘘寒问暖了七八趟。我看这姑娘,绝非池中之物。”
贺兰瑾瞧着哥哥一副苦大仇深、如临大敌的模样,反倒忍不住笑出声:“她身世坎坷,爹娘几次三番想将她卖去大户人家做妾,她的眼界格局都被死死困住了,难免着急替自己寻出路。她年纪还小,沈确又前途坦荡,她读的书、见的人多了,慢慢会明白的。”
贺兰峥心里虽另有看法,可妹妹都把话说到这份上,自己反倒不好非议内宅女子,便也就此打住,话音一转:“反倒是青沅,好歹相识这么久,别说探望,昨日见面连句招呼都不打。”
说起青沅,贺兰瑾也有些苦恼,叹了一口气说道:“青沅本就性子寡言,自将晔把她托付给我,她就一天比一天沉默,整日心事重重的样子。许是鲜少与将晔分开,心里不安吧,我已经写信给将晔了。”
眼看着暮色四合,虽自己现在还是卧床的角色,贺兰峥还是问道:“你安排了这么多事,有什么我能做的吗?”
“还真有。”贺兰瑾抬眸,眼底闪过一丝锐利,“二哥帐下上个月死了的那个参军,他的人已经抓到了,现在关在京外温泉别院,你去审一审。”
她顿了一瞬,又补充道:“还有一个婆子,意外带回来的,说是慎王府的人。我已经查过了,当年慎王妃有孕的时候,王府曾招了不少婆子到厨房帮忙,她就是其中一个。只是慎王妃难产而亡,院里的人几乎都被杀尽了,她不知是怎么逃出来的,你一并审了吧。”
贺兰峥十岁便管起了整个侯府所有的庄子和铺子,常年与人打交道,阅人无数,且莫名看人极准,更有一套自己独有的套话、审人的法子,这事交给他,再合适不过。
他点点头,随即抬起伤腿晃了晃,问道:“我怎么去?”
贺兰瑾抬手打了个清脆的响指,笑着说道:“我都安排好了。待会我出门之后,你就佯装与我吵翻了脸,在屋里摔摔东西,再故意大喊大叫,说跟我待在一个府里,连呼吸都觉得不畅快,闹着要去京外的温泉别院养伤泡温泉。那里已经提前布控了,鹤知会在那等你。”
贺兰峥张了张嘴,却又不知从何说起。自从与妹妹摊开了自己对鹤知的心思,她便开始无法无天地点鸳鸯谱。
“阿瑾。”贺兰峥深吸一口气,“父亲培养暗卫,隐于暗处,不惹纷争,是要在关键时刻护你周全的。自你十二岁接手暗卫营,除了护卫府里的和我在身边的,从天蛛开始,暗卫几乎有一半都被你赐了名字、给了明面上的身份,把他们从暗处抬到了人前。昨日回府,我看地灵穿着丫鬟衣服站在你身边,就知道你还在安排他们。”
“我不喜欢用冷冰冰的数字称呼他们,人,就应该有名字。”贺兰瑾有自己的执着,梗着脖子继续说道,“况且我嫁入王府之后,身边更需要用人。”
“谁都可以。”贺兰峥可以让步,但他也有自己的执着,“鹤知不行。”
鹤知不同于普通的暗卫,他们两个都心知肚明。
贺兰瑾咬了咬嘴唇,知道谈及这个话题便只有不欢而散。她没再争辩,只重重地转过身,抬脚便准备离开。
“阿瑾。”贺兰峥叫住临出门的妹妹,轻声说道,“阿娘嘱咐,把主街整条街的铺子,都给你做陪嫁。”
贺兰瑾按在门环上的手紧了又紧,攥了又攥,硬生生忍下眼底翻涌的热意,声音带着几分刻意的淡然:“我不擅长这些,劳三哥替我管着吧。”
说罢猛地拉开门,大步走了出去。
下一秒,一个青瓷茶盏顺着她的耳边划过,“哐当”一声落在身侧摔得粉碎。随即身后传来贺兰峥摔在地上的闷响,以及他刻意拔高的怒吼:“你给我滚!我不想再看见你!让她给我滚出侯府!”
院子里的下人婆子瞬间乱成一团,忙涌上前去扶贺兰峥。
地灵连忙快步冲上前,稳稳扶住脚步未停的贺兰瑾,看着郡主发红的眼眶,和后面张牙舞爪的侯爷,一时分不清这场戏,是演的还是真的。
贺兰瑾心有余悸地抬手摸了摸耳朵,府里演技派真是人才辈出。
今天下雪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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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第 58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