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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第 56 章

子正时分,烟火渐歇,喧闹落尽,深夜反倒显得格外寂静。

屋顶传来细碎的动静,贺兰瑾指尖一顿,缓缓将窗扇拉开一条细缝,便见一道黑影轻巧从天而降,落在院中。

她瞥了眼紧闭的院门,再看向堂而皇之翻进来的人,眉头微蹙:“什么毛病,好好的大门不走,走屋顶干什么?”

“掩人耳目啊。”贺兰峥拍了拍衣上落尘,熟门熟路走到桌边,“我大半夜来你房里,传出去不好。”

贺兰瑾不再看他,低头继续整理桌上的字条,语气平静:“内院的眼线,这两个月我已经清理干净了。外院牵扯太多,我不好动手,就等你回来处置。”

贺兰峥看着从前空落落的书架变得满满当当,随手抽出一册翻了翻,“你不是最不爱看书吗?”

贺兰瑾将字条卷好,招来信鸽系牢,头也不抬淡淡回道:“我不爱做的事多了去了,又有几件能如我心意?”

回京之后的委屈与憋屈,他多少也有所耳闻。贺兰峥默默把书插回书架,走到她对面坐下。

“我去了一趟玄鹤宗,请小八下山。”

“八师兄?”贺兰瑾这才抬起头,顿了顿才继续问道,“谁生病了?”

“青州都指挥使孙励的夫人。”

三年前燕云岭兵败,最先驰援前线的,正是时任青沧六州巡抚的宁国公谢樟,而当时的青州都指挥使正是孙励。

“什么病?”

“什么病不重要。”贺兰峥随手拿起贺兰瑾放在桌角的鲁班锁摆弄,语气沉了下来,“重要的是,孙励夫妇伉俪情深,听闻孙夫人病后,孙励遍寻天下名医,只要能治好他的夫人,他什么代价都肯付。”

两年前,她们兄妹二人并非没有去找过孙励,只是那人油盐不进,什么都没问出来。

贺兰瑾眉心拧得更紧,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他夫人的病,能治好吗?孙励招了什么?”

“小八说,若是治不好,他就来给我当三年的小厮。”贺兰峥嘴角虽噙着笑,眼底却没有半分笑意,指尖轻轻摩挲着鲁班锁,“至于孙励,他把独子抵给了我。”

用妻儿性命相胁,实在称不上君子行径。若是大哥还在,他们两个这般不择手段,少不得要被罚跪祠堂。

“那他招了什么?”

贺兰峥沉默了良久,久到屋内烛火都似凝滞不动,仿佛接下来的话重逾千斤。

他抬眼,一字一顿,冷得像冰:

“他说,是谢樟杀了父亲。”

贺兰瑾比预想中平静很多,甚至声音都听不出颤抖,“父亲是死在战场上的。”

“是谢樟,孙励说......”

“不可能!”贺兰瑾猛地起身,椅脚在地上刮出刺耳一声。泪珠不受控地从眼眶溢出,她却死死咬着牙,一字一顿,“父亲是死在战场上的!”

贺兰峥垂首,不敢看妹妹的眼睛,“北黎大军来袭之前,谢樟就告知孙励,北安军少帅贺兰屿通敌叛国,他要调青州军前往甘州,捉拿叛贼。”

“孙励也知道,谢樟与父亲素来不和,这话不敢全信,只回说:若真有此事,也该由陛下下旨处置,无兵符,任何人不得私自调兵。”

“可最后谢樟还是调来了青州军。”贺兰瑾哑着声音说道。

“青州地属北方要塞,孙励守着这个位置,手里自然有不少见不得光的把柄。”贺兰峥点头,语气冷冽,“谢樟捏着他的短处,拿他妻儿威胁,逼他不得不从。他们以北黎入侵、贺兰屿叛国为借口,领着三万青州军直奔甘州。孙励心里清楚,这事一旦败露,便是诛九族的大罪,第二日便谎称重病卧床,并未与青州军同行。”

“不对。”贺兰瑾反驳,“我赶到幽州的时候,孙励明明就在城里。”

“那是后来。”贺兰峥低声解释,“如果孙励所说属实。谢樟离开青州的时候,北黎根本还没打过来。”

贺兰瑾跌坐回凳子里,语气难以置信,“所以说,通敌叛国的人,是谢樟。”

贺兰峥下意识想扶她,手伸出又僵住,“我们没有证据。”

“如此便说得通了。”贺兰瑾的眼泪不受控地滚落,砸在手背上,“谢樟带人直奔甘州,途径蓟北关与同样去甘州的大哥相遇,大哥只带了五千亲兵,况且大哥仁厚,不会与青州军殊死搏斗,自然敌不过三万青州军。”

她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在割心:“蓟北关离甘州更近,遇袭的时候,大哥必定第一时间派人向甘州求救。二哥才会忽然带人马出城,反而做实了他们的诬陷。”

“孙励不知道是谁带兵去的甘州。”贺兰峥闭了闭眼,补充道,“他只知道,没过多久,就传来北黎来袭,北安侯与世子双双死,而次子通敌的消息。”

“他以为谢樟说得是真的,便立刻马不停蹄地赶往幽州,想着如此大功怎么着也能分一杯羹。”

贺兰瑾惨然一笑,泪落得更凶:“这些年,我们怎么都想不通,驻军不得离开驻地,二哥即便桀骜了些,又怎么会贸然离城。”

“他是要去救大哥。”贺兰峥捏紧了手中的鲁班锁,声音轻得发颤,“后来父亲战死,幽州沦陷,二哥弃甘州、保幽州,以主将而论,这是情理之中的决断。只是他不知道,幽州早已布下天罗地网,就等他自投罗网。”

“怪不得......”贺兰瑾慢慢把自己团成小小的一团,抽噎到几乎说不出话来,“怪不得我赶到的时候,二哥已经快不行了,他不说冤屈,不说三军安排,只拼着最后一口气,让我快走……”

她死死捂住脸,肩膀剧烈颤抖,哭得撕心裂肺。

贺兰峥拳头攥了又攥,心脏像被钝刀反复切割,终是伸手,将浑身发抖的妹妹揽进怀里,一下一下轻拍着她的背。

谢樟此招虽险,但胜算却大。

彼时贺兰峥远在扬州,北安侯、世子双双战死,他以污名拿下贺兰屿,再顺势击退北黎,凭着这泼天功劳,顺理成章接手整个北境兵权,再无人能挡。

这其中唯一的变数,是贺兰瑾。

谢樟忘了,贺兰瑾就在北境玄鹤山。

茶盏早已凉透,窗外更声遥遥传来,敲碎深夜寂静。

贺兰瑾恢复如常,眼底只剩寒冽锋芒:“如今想要翻案,我们的证据远远不够。大哥为何出城?燕云岭为何战败?父亲究竟怎么死的?这些我们都不知道。”

她抬眸,继续说道:“还有皇后、慎王、楚家在这里面到底扮演了什么角色?陆衡是真的被蒙骗,还是同谋?”

贺兰峥眉头微蹙,轻声说道:“如此隐匿之事,恐怕没有留下更多的证据了。不如我们拿着现有的证据,入宫求陛下主持公道。”

“主持公道?”

贺兰瑾勾起唇角,眼里具是轻蔑与自嘲,“好哥哥,别傻了。他是皇帝,他若真要公道,三年前就会听我们说一句,而不是不由分说,只想押着二哥回京问罪。”

烛火在她眼眸里明明灭灭,只剩一片冷寂的清醒:“陛下待父亲宽厚,对你们爱重。太后权重时,他仍偷偷派人出宫,告知父亲送我走。可陛下羽翼渐丰后,明知百官劝谏,仍特许父亲上朝不跪,允父亲佩剑入殿,更当众说大哥也是他半个儿子,这分明是把我们侯府架在火上烤,逼得满朝文武同仇敌忾,难得齐心都对侯府口诛笔伐。他难道不知这将置父亲于何地吗?”

“可二哥也是他看着长大的啊?”贺兰峥仰天,喉结滚动,声音发涩,“小时候,他还带我们游船、放风筝。”

“人都是会变的。”

贺兰瑾眸光变得愈发冷:“你说,他让我进督查司,是何用意?”

贺兰峥重新拿起桌上的鲁班锁摆弄,声音有些哑:“督查司直属天子,百官忌惮,可偏偏典案司活重权轻,处处受制,右司徐久青又是个八面玲珑的人精,陛下是想耗着你。”

贺兰峥素来重情念旧,许多事情需要时间来消化,应该再缓一些的,可她等不及了。

贺兰瑾轻轻扣着桌角:“孙励的证词固然重要,可他未必会为我们作证。”

“他会的。”贺兰峥手上不停,指尖反复转着鲁班锁,齿轮转动的轻响掩盖他心底的翻涌,声音带着几分沙哑的笃定,“我让小八调制了一种毒,下给了他的夫人和儿子,平日里瞧不出半点异样,可必须每月服一次解药,否则,会全身经脉断裂、爆裂而亡。”

倒是难得狠厉一次。

贺兰瑾颔首:“眼下最重要的是,是我必须取得明月的信任。唯有这样,才能拿到当年父兄旧案的全部卷宗和证据。”

“明月这个人干练,但她待陆衡似师父更似父亲,她不会背叛陆衡的。”贺兰峥摇了摇手中的鲁班锁,总觉得里边有什么东西。

说话间,他指尖微微用力,鲁班锁忽然“咔哒”一声轻响,似是松动了一道机关。贺兰峥动作一顿,眼底闪过一丝诧异,暂且停下了话语,低头摆弄起来。

贺兰瑾垂眸,指尖依旧扣着桌角:“不用她背叛,只要能让她心有松动、疏于防备,我去偷也成。”

话音刚落,“咔哒”一声轻响,清脆又突兀,打破了屋内的沉寂。

鲁班锁应声而解,一团叠得整齐的白色纸条,从锁芯里滑落出来,顺着桌沿滚到地上,轻飘飘地停在两人脚边。

贺兰瑾心头一跳,下意识便要弯腰去捡,指尖刚要碰到纸条的边角,却被贺兰峥手快一步,俯身抄起,攥在了手里。

他抬眼,撞进妹妹眼底一闪而过的紧张与慌乱,原本沉郁的心情忽然多了几分促狭的好奇,他快速展开叠得方正的纸条,低头看去,

几个苍劲有力的大字:

“平生不会相思,才会相思,便害相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