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华殿,
李牧昭一身常服,步伐沉稳而急切,大步流星跨进殿门,俯身、跪地,动作一气呵成:“儿臣参见父皇。”
“起来吧。”建宁帝的声音从龙椅之上传来,他一早便在此议事,声音难掩疲惫。
待李牧昭依言起身,一旁立着的陆衡才微微拱手:“见过翊王殿下。”
“陆司尊。”李牧昭忙敛衽回礼,脸上堆着恰到好处的笑意,恭敬之中掺着几分谄媚。
未等他话音落下,陆衡便已经面无表情地收回手垂在身侧,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有,一言不发地站在大殿一侧。
李牧昭脸上的笑意僵了一瞬,而后悻悻地摸了摸鼻子,压下心底的几分尴尬,乖顺地走到大殿另一侧站定,垂眸敛目,不再多言。
殿内静了一瞬,上首龙椅方向传来建宁帝的声音:“牧昭,你可知,朕今日为何唤你来?”
“儿臣、儿臣近日一直安分守己,在府中修身养性,并未闯祸啊。”李牧昭头埋得更低了些,脊背微微躬着,声音也渐渐放轻,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辩解,到最后几个字时,几乎细若蚊蚋。
“哈哈哈哈哈哈哈——”
建宁帝忽然朗声大笑起来,“既未闯祸,自然是要嘉奖你。谢聪一死,城防司群龙无首、乱了套,朕思来想去,决定将城防司交由你管辖如何?”
李牧昭忙不迭俯身跪地,额头几乎要碰到地面,声音都染上了几分难以掩饰的颤抖:“儿臣惶恐,实在不敢担此重任,恐负父皇所托!”
“算不得什么重任。”建宁帝的笑声渐歇,长叹了一口气,语气缓和了几分,抬手向下轻轻一招,示意他起身,“你如今也长大了,成家立业,也该为朕分忧了。”
他随手拿起手边的一份奏折,翻了翻:“肃王呈上来的奏折,说你在军中能吃苦、有担当,单单夸你的话,就写了半页纸。况且,先前北黎使团来京时,你负责接待事宜,进退有度、处置妥当,办得极好,这份功劳,也该赏。”
见李牧昭还是像个鹌鹑一样缩在下面,他又补充道,语气里多了几分安抚::“城防司虽是要紧差事,却不难办。这么多年,朕竟没看出来谢聪是这般奸佞之辈,他在职期间收受贿赂、中饱私囊,还欺压底下的兵卒与百姓,致使百姓怨声载道。如今谢冲的党羽已然尽数肃清,留下的都是些宁折不弯、忠心耿耿的清流之辈。待你上任,尽管放手整治,也不要怕得罪人,有朕给你撑腰。”
话至此,再推脱便是不识好歹了,李牧昭立刻直起跪伏的身子,扯着嗓子高声回道:“儿臣定不负父皇所托!”
“好好好。”建宁帝近日被朝堂琐事烦得心力交瘁,难得看着李牧昭也觉得顺眼,摆了摆手道,“起来吧。”
李牧昭依言起身,见建宁帝靠在龙椅上闭目养神,眉宇间满是疲惫与倦意,便顺势露出一副关切模样,语气诚恳地说道:“父皇,年节将至,朝政固然要紧,但您也要保重龙体,莫要太过劳心费神才是。”
“你不懂。”建宁帝直起身子,抬手随意扒拉了几下桌上堆积如山的奏折,纸张翻动间,语气里的烦躁与无奈溢于言表,,“朝中一下子空出来两个要紧的位置,文武百官吵着举荐人选,快把朕的耳朵吵破了。如今礼部尚书之位尚且空悬,太子和慎王各怀心思,都想让自己安插的人上位,日日来朕跟前争执,吵得朕心神不宁,这般光景,让朕如何能安心?”
“那父皇更不用着急了。”李牧昭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好办法的模样,面上瞬间染上几分雀跃,“北黎使团离京前,黎绍突然下狱,尚有接待使臣的宫宴未办,儿臣也担心得睡不着觉,生怕辜负了父皇信任。可父皇用人有道,即便尚书之位突然空缺,部里各项事务依旧井井有条,半分不见慌乱,就连负责对接北黎使团、处理相关事宜的那位大人,也是极为专业尽责,事事处置妥当,半点不曾出错。所以父皇不必急于一时,即便等年后开朝,再慢慢斟酌,细细选出一位合适的人选接任尚书之位,也为时不晚。”
“对,负责接待的差事也办的好。”建宁帝眼前一亮,指尖在御案上快速翻找着奏折,一边翻一边向下问道,“礼部那个负责接待北黎使团的,叫什么名字?”
“啊?”李牧昭一时怔在原地,皱着眉苦思半晌才含糊道,“儿臣只记得好像是姓薛,若是站在跟前,定然能认出来,名讳倒是一时想不起来了。”
建宁帝翻了满桌奏折也没寻到想要的那一本,恨铁不成钢地睨了一眼他,索性转头问向身侧侍立的苏青:“就是那回接待使团,还来御前回禀过差事的,朕记得人挺干练,叫什么来着?”
苏青垂着的眸子微抬,故作思忖了片刻,才像是突然记起一般,躬身朗声回道:“奴才记起来了,好像是礼部清吏司郎中,名唤薛志。”
“对对对,就是薛志!”建宁帝脸上难掩喜色,一扫方才的烦躁,抬手向着下面吩咐道:“即刻传薛志进宫。”
午门之外,寒风微卷,熊武早已候在一旁,瞥见李牧昭缓步走出殿门,神色间虽有几分淡然,却难掩一丝轻快,他只一眼便知事情成了,立刻喜气洋洋地快步迎上前,躬身行礼,语气热切:“恭祝殿下如愿以偿。”
李牧昭脚步未停,径直走到马车跟前站定,抬手扯了扯衣袍的褶皱,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真还如她所料,我不过随口在父皇面前提了一句薛志干练,父皇竟当即就召人进宫了。”
“那可太好了。”熊武脸上喜色更胜,语气里满是欣慰,“这下和郡主也能交代了。”
李牧昭微微颔首,抬腿弯腰,动作利落地跨上了马车,掀开车帘的手顿了顿,坐定后对着车外的熊武叹道:“倒是比预想中顺利,也不知道她找了谁当说客,竟能让父皇这般痛快,一下子就答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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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付执言那个老东西,向来深居简出,今日倒是难得进宫。”
御花园内,寒梅缀枝,冷风卷着暗香漫过青石小径。建宁帝负手走在前面,陆衡跟在身侧,一改先前的倨傲,神色尽显恭敬。
他闻言缓缓应声,顺势试探着开口:“臣还以为,陛下有意扶持翊王,借此来打破太子殿下与慎王的僵局。”
建宁帝脚步微顿,抬眼望向远处亭台楼阁的剪影,身形在寒风中添了几分久居上位的孤冷,缓缓站定后沉声道:“若是真要扶一个皇子出来制衡,那也该扶牧呈来,而非牧昭。”
“宁王殿下自然是更好。”陆衡亦随之驻足,垂眸而立,语气愈发恭谨,“只是臣听闻,宁王与慎王自幼亲近,向来兄弟齐心、同气连枝,恐怕未必会背叛慎王。”
建宁帝闻言,朗声大笑了几声,他缓缓抬步,继续向前走去:“你啊,这皇城里,从来就没有什么真正的兄弟齐心,所谓的手足情深,不过都是利益捆绑的幌子罢了。”
他顿了顿,目光掠过园中交错的枝桠,眼底闪过一丝深不见底的冷漠:“待利益相悖,昔日的兄弟情深,也只会变成最锋利的刀。”
陆衡垂在身侧的指尖微微一动,心底了然,连忙躬身应道:“臣愚钝,不及陛下深谋远虑。”
他心头的疑云仍未散去,忍不住躬身续道:“只是太尉大人素来秉正持公,即便付家女嫁入东宫,也从不插手朝堂党争,此番怎会破例,为翊王殿下进宫说情?”
“你年轻,涉世尚浅,不知道这些旧事也正常。”建宁帝说着,只觉身上一阵倦意袭来,脚步微缓,行至不远处的暖亭中落座,身后随行的内侍宫人立刻鱼贯而入侍奉。他抬手揉了揉眉心,语气里漫开几分追忆的温软,“朕年轻时曾微服下江南巡查,随朕同去的,正是执言和子仰。那时候多好啊,身边有兄弟相伴,胸有壮志,做什么都觉得浑身是干劲。”
说着,他抬眼瞥见陆衡仍垂手愣怔在亭外,便摆了摆手:“你也坐吧。”
陆衡刚挨着凳沿坐下,便听建宁帝继续道:“子仰就是北安侯,当年南巡路上,屡遭刺客伏击,凶险万分。若不是子仰寸步不离护着朕,次次以身相挡,朕怕是根本走不到现在,更别说坐稳这龙椅了。”
他心头一震,刚刚挨着凳子的屁股瞬间弹起,忙躬身垂首,语气恭谨至极:“陛下乃天命所归的天子,自有真佛庇佑,吉人天相。”
“自打子仰死后,朕和执言,就都老喽。”建宁帝未接陆衡的恭维,语气里裹着几分挥之不去的怅惘,话锋一转,又绕回了先前的话题,“朕心里清楚,执言此番进宫,是为了华瑾那丫头。”
这暖亭建在御花园高处,视野开阔,正前方便是连绵的鹿山。前些日子下过的积雪尚未消融,整座鹿山裹着一层厚厚的银白,茫茫一片,衬得天地间愈发清寂。建宁帝望着那片白茫茫的山影,眼底漫开更深的追忆,语气也软了几分,生出无限感慨:“若说子仰这一生,有什么放不下的,不必细问也知晓,唯有两样。”
“一是他的夫人,二是这个小女儿。”
陆衡垂首而立,顺势缓缓点头,轻声开口:“臣斗胆直言,臣出身寒门,无世家依仗,幸得陛下垂怜、破格提拔,才能有今日的地位。先前难免对那些高门子弟多有偏见,最初听闻华瑾郡主的名号,又见她年纪尚轻便身居要职,心底亦是这般想法。”
说到此处,他抬眸,语气也愈发恳切:“只是这几个月,郡主在督查司任职,夙兴夜寐,恪尽职守,无论大小差事,皆尽心竭力、事事上心,让臣也不免心生佩服。”
“可惜了,偏偏生成了一个女儿家。”建宁帝缓缓点头,眼底掠过一丝深深的惋惜,“若是贺兰家的老三有老二半分天资,也不至于让她一个姑娘家小小年纪便上战场。”
提及贺兰屿,陆衡身形骤然一顿,不敢接话。
建宁帝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并未察觉陆衡的异样,指尖轻轻叩着石桌,语气忽然一转,缓缓开口问道:“你们是不是都觉得,朕给华瑾和牧昭做的这门媒,做得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