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城楼上的灯次第亮起,昏黄的光晕晕染开夜色,在青石板上投下歪歪斜斜的光影。一声悠长沉重的鼓声穿透薄暮,嗡鸣着滚过整条长街。
街边卖包子的摊主一边收拾摊子一边打量着面前几个风尘仆仆的年轻人。
禾序蹲在路边,揉着酸胀僵硬的小腿,扯着嗓子嚷嚷:“可算赶在关城门前进来了,再晚半步,咱们今儿个就得在城外的破庙里窝一夜了。”
“亏你还是习武之人,这才赶了几天路。”河桢斜睨他一眼,半点没放过嘲笑的机会,转头看向身侧的女子,扬着下巴邀功似的道,“大师姐,你看十一,简直是弱不禁风。”
“好了,你们俩别贫嘴了。”赫即率先打断二人的拌嘴,他性子沉稳,转头看向被簇拥在中间的女子,温声说道,“大师姐,我先去寻个路人问问北安侯府怎么走。”
“你们要去北安侯府?”
卖包子的摊主忍不住插了句嘴,手里还捏着没卖完的蒸笼布。他上下打量着摊前站着的两男两女,目光最先落在最中间的女子身上,她一身素白长衫,眉目清冷,衣袂纤尘不染,半点不见赶路的狼狈。再看她身侧一蹲一立的两人,衣袍沾着泥点,脸上带着掩不住的疲惫,一看便是赶了许久的路。
摊主见四人都齐刷刷盯着自己,有些不自在地挠了挠头,又追问了一句:“可是那世代镇守北境的北安侯府?”
赫即忙不迭笑着上前,拱手作揖:“大哥说得正是!不知您可晓得,这北安侯府往哪边走?”
摊主一边手脚麻利地收拾着蒸笼,语气却不似方才那般热络了,随口道:“顺着北德门街一直往前走,第二个街口左拐,跟着人群走就行。这个时辰呐,街上往那边去的,都是去北安侯府讨吃食的。”
赫即正要弯腰道谢,听到后半句,身形猛地一顿。禾序“噌”地一下从地上弹起来,“讨吃食?讨什么吃食?”
摊主三下五除二把最后几个蒸笼摞上车,推着车就要往家走,临走前倒是没忘给几人解惑,言语里还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嘲讽:“侯府大小姐大婚在即,褚大夫人心善,在侯府门前摆宴七日,宴请百姓沾沾喜气。几位可得抓紧些,再晚些时候,怕是连口热汤都喝不着咯。”
禾序难以置信,反手指着自己的鼻子,声音升高了八度:“讨食?他居然说我们是讨食的?!!”
“我们真不是讨食的。”
任凭禾序嘴皮子都快说破了,侯府门前的侍卫依旧是一脸客气的笑意请他们到侧门用饭。
“我……”禾序还想争辩,赫离抬手按住了他的肩膀,示意他退下。
原本不想显露身份,如今看来是行不通了。
她缓步上前,从袖中取出三钱碎银,语气平静却自带气度:“我们是贵府大小姐的朋友,自玄鹤山而来,还请您通传一声。”
侍卫们见此人气度不凡,几人互相递了眼神,谁也不敢接那碎银,态度倒是好了一些,领头的侍卫上前一步,躬身回道:“姑娘见谅,并非小人们有意阻拦。实在是今晨老太太带着夫人和郡主上山祈福,至今未归。”
那侍卫极有眼力见,又补充了一句,语气愈发客气:“姑娘既是郡主的朋友,不妨修书一封。小人们即刻差人快马送上山去,请郡主吩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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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边贺兰瑾手里的信尚未展开,门外就传来褚鸣玉急促的脚步声,人未见声先到:“可是府里出什么急事了?”
夏梧连忙开门将人迎进来,笑着接过她肩头的披风抖落雪沫:“夫人快进来暖暖,外面这雪下得可真大。”
宋萧趴在窗边,望着漫天飞扬的雪絮,面露愁色:“这下可坏了,看这雪势,怕是要困在山上了。皇后娘娘也是,好端端的,偏选这么个日子上山祈福做什么。”
“别瞎说。”褚鸣玉眼神嗔怪,这些孩子们被贺兰瑾惯得越发无法无天了,“年终祈福,年年如此。”
“是我的师姐师兄。”贺兰瑾的目光也落在窗外,雪粒子打得窗棂沙沙作响。她难免心急起来,猛地站起身,“雪越下越大,我须下山一趟。”
“不可。”
褚鸣玉和堂下侍立的侍卫几乎同时出声阻拦。
褚鸣玉快步上前站至贺兰瑾身侧,温声劝道:“阿瑾,皇后娘娘钦点你伴驾上山,你这时候私自下山,传出去不仅是不敬,怕是还要惹怒娘娘,平白给人落下把柄。”
“是啊,郡主。”堂下的侍卫立刻躬身回话,声音沉稳有力,“郡主放心,属下往日里常护送老太太上山进香,对这条山路熟得不能再熟了。眼下雪还没压实,属下即刻快马回府,定安顿好贵客。”
褚鸣玉不放心地追出去嘱咐:“回去告诉秦叔,安排贵客住最宽敞的梨双院,万不可怠慢。”
她也不知为何,这几日贺兰瑾总是郁郁寡欢的,别说半分新娘子的欢喜模样,就连往日里的锐气都淡了几分,连带着身边的人都跟着小心翼翼。
眼下玄鹤宗的人能来,便是天大的好事,褚鸣玉心里的石头总算是落下几分。
“阿瑾,怪我。”她重新折回屋子里,语气染上几分懊恼,“自打婚事定下,这刺杀的人来了一拨又一拨,我实在是怕你出事,才嘱咐秦叔戒严全府,谁成想把贵客拦在门外。”
贺兰瑾闻言,反倒轻笑一声,放下手里的信,宽慰道:“无妨的,我师姐师兄不是计较这些的人。”
冬日里天黑得愈发早,不过酉时,窗外就已经染上几分月色。白日里被皇后留在佛堂抄了一下午的经,贺兰瑾眉宇间带着几分倦意,褚鸣玉心疼她,又怕她熬坏了身子,只柔声嘱咐了几句早些歇息的话,便转身回了自己的院子。
见褚鸣玉的身影彻底消失在禅房,贺兰瑾才转头看向身侧的夏梧,淡淡吩咐:“你送青沅回去,今夜就留在她院里照应着,不必过来伺候了。”
夏梧应声退下,脚步轻缓地带上了房门。
霎时间,偌大的屋子里便只剩下她们仨人。
寂静无声的角落里,一道黑影快步小跑出来,“噗通”一声跪在贺兰瑾面前,话还没说出口,眼泪就先簌簌地落了下来,哽咽着叩首:“属下拜见主子。”
地灵见状也忍不住要落泪,噗通一声也跪在一侧。
“玉娘,回京之后我一直没有见你。”贺兰瑾垂眸看着地上的人,轻声问道,“你可怪我?”
玉娘重重伏在地上,脑袋抵着冰冷的地砖,用力摇了摇头,“主子为属下筹谋周全,更派营里的姐妹相助,我才可手刃仇人。这份恩情,玉娘此生此世都报不完。”
她虽习得岳川剑法皮毛,却是没有武力的。
贺兰瑾抬手,虚扶了两人一把,示意她们起身。有些秘密,注定要被埋葬在这个寒冷的雪夜里。
“值得吗?”她转过身,望着窗棂上积起的薄雪,心头像是压了千斤重铁,她哑着嗓子再次问道,“值得吗?玉娘。岳川剑法千金难求,你父兄更是为了守护这剑法...如今收归朝廷就什么都没了。”
“值得。”玉娘缓缓站直身子,单薄的身影在昏黄的灯光下摇摇欲坠,像一只枯败的蝴蝶花,眼神暗淡,“若是这剑法真能换得满门性命,我可双手奉上也无半句怨言。可是...可是...”
“可是再也回不去了。”
说到最后,她的声音骤然哽咽,泪水再次汹涌而出,“那年我才五岁,也是这样一个雪夜,阿娘亲自下厨烫了酥饼,我觉得好吃便多吃了几块。”
“阿娘怕我贪嘴积食,不许我再吃。我闹脾气,一晚上不同阿娘说话,任凭她怎么哄我,我都不为所动,我还说......还说一辈子都不理她了。”她扯出一抹比哭更难看的笑,笑声嘶哑,“这竟是我同阿娘说的最后一句话。”
“哥哥死死趴在我身上护住我,那些人手里的尖刀,一刀、又一刀,狠狠扎在哥哥身上。”玉娘的身子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声音里满是濒临崩溃的绝望,“我从来没见过那么多血,温热的、黏腻的血,顺着哥哥的衣摆往下淌,一点点浸透我的衣裙,许是那血太多,他们竟以为我也死在了里面,就这样让我侥幸活了下来。”
“他们将家里翻了个底朝天,我知道他们在找什么。”玉娘低头盯着自己的双手,指尖蜷缩,“后来天蒙蒙亮,他们终于走了。我从哥哥早已冰冷僵硬的身下爬出来,点燃了灶房里的柴草。只有把一切都烧成灰,才能了结这一切。”
“下山之后,我本想投奔外祖家,可半路上就被歹人掳走,卖到了最下等的青楼里。”她的声音压得极低,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什么脏活累活都干过,逃不掉,死不了。刚满十四岁那年,就被楼里的妈妈硬推着,接了第一个客人。”玉娘抬起湿漉漉的眼睛,望向贺兰瑾,“若不是主子救下我,我这辈子,都要烂在那泥沼里,被人践踏、被人糟蹋,永无出头之日。”
贺兰瑾知道她的过往不会顺遂,却也没想到会是这样一段浸满血泪、步步皆痛的经历。
安慰的话在这般沉重的过往面前显得过于苍白,一时之间,屋内只剩地灵压抑的抽泣声。
在死士营的时候,她与玉娘便最是要好,她既高兴她大仇得报,又心疼她受了这么多苦。
“听闻那剑谱是主子亲自放到谢聪房里的。”玉娘话音未落,便要再次屈膝跪下谢恩,贺兰瑾及时伸手扶住了她,玉娘哽咽着补了句:“玉娘拜谢主子,为我岳川山庄报仇。谢聪恐怕到死也想不到,岳川剑谱从来就不放在山庄里。”
论轻功,整个上京再无一人能及得上贺兰瑾。如今鹤知不在上京,此事确实是她亲自去更稳妥。
更何况,她总要在明月之前搜一搜谢聪的院子。
贺兰瑾轻轻拍了拍玉娘冰凉的手背,转了话头:“揽月楼里是什么情况?”
“从半年前主子我安排我进去,楼里大小事务一直由一个女子打理,叫云商。”玉娘立刻敛了眼底的悲戚,正色回道,“只是只是近两三个月来,云商渐渐退了身,楼里大半事务都交给了一个叫胡莲的舞娘负责。也是从那时起,揽月楼就不再是单纯抚琴卖艺的琴楼了。”
贺兰瑾拢了拢垂在手边的头发,眸底掠过一丝冷意:“依你看,这是翊王授意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