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下面的人禀,女刺客的鞋是相国府婢女的鞋子时,南风允烨不肯信是国舅所为,因为他时常会去国舅府,要刺杀早就刺杀,认定必然是刺客妆扮嫁祸。
南风明灼来禀,女刺客易了容,是几个月前鼎山秋狝宴上跟他的舞姬叫玉独儿。南风允烨有了一圈的回想——那女刺客的身形,是与独儿有些像。
南风允烨才信了。
国舅当时,竟然送了个杀手给他,他还没少与她单独相处。
后面他把杀手送给了南风明灼,南风明灼遇到了刺客,那刺客是太子的人,独儿是与南风明灼一道儿遇刺的,但最后仍无恙。
他记得秋狝时太子府的丫头认得独儿,且很熟似的。他又记起来太常曾瞬说过独儿是出自三皇子府。
再记起来彼时听人禀二皇子喜欢男人的事:太子送了一个天仙似的美人给二皇子,可二皇子碰都不碰,三皇子喜欢那个美人闯进二皇子府抢,才发现二皇子与男人在床上……
他想,莫不独儿就是那个天仙美人?
想到玉独儿的辗转轨迹,除了他以外几乎每个男人都出事,以及与她单独呆过,南风允烨便渗出一身冷汗。他明白,独儿可能是太子送到国舅府的。
若是独儿在国舅府刺杀他成功,太子继位也会赦免整个国舅府,可他们就没想过刺杀失败?
不怪要独儿易容,而且他们身上都藏有短息致命的毒药。
抑或以他们的计划,根本没想过会失败,只是没想过最后会突然出现南风明灼,替他挡剑!
在死牢见到怀藏,听她着说“家里人被要挟,不能说出背后之人,不然他们就没命了”,南风允烨想到了伤南风朱境的那个死士——连控制死士的手法都是一样。
他已然凿凿确定了就是南风玄城。
爬出李大人所指的逼仄的暗口,他又想,怎么会那么碰巧起火,是不是作为死士的独儿与背后之人的第二步计划——若刺杀失败,她露出真面目诱他到深牢一见,然后外面的人配合放火。
一阵背部生寒,同时怒不可遏,是以南风允烨回宫以后,便找了个由头,命人拟旨:废黜太子、禁足冷宫。
没有赐酒或白绫,还是考虑到子嗣单薄——二皇子今后如何还不确定,小皇子身子又太幼弱。
是以也没有将太子弑父弑君之举,宣告天下,只在私下与太子对了一对。
得知玉独儿是杀手,太子大呼必定是二皇子陷害,但南风允烨根本不信。
南风允烨很惆怅,为何儿子跟自己这么像?!
他的大儿子,身处冷宫中的废太子更惆怅——有想法未实施却沦如此局面。
得知南风允烨被刺杀时,南风玄城想,有谁在为他做好事。
他想不出来人,寻思莫不是父皇有多年的旧仇人。听到玉独儿人是个杀手,他才恍然——
完了,这是个连环计。
他找到玉独儿,是因两年多前在一次酒筵上,听了南风白壁的一句话。
南风白璧的母妃不是什么美人,甚至可谓普通丑陋,某回南风允烨醉酒到花园,迷糊中把其母亲当成旁边灌木丛的鲜花,以为自己亲上了花,实际是亲到了南风白璧的母亲,亲上了南风允烨自觉此花与别花不同,温软的,湿润的,一顿情不自禁、醉生梦死的午眠,南风白璧这颗种籽,就种在了肥沃的土壤。
但破土而出的南风白璧,没接母亲的涓滴不好,收尽了南风允烨所有的好,青出于绝胜于蓝,是京城第一的美男子。
才华很出众,可在脸的面前永远没有出头之日,说的就是他;花见之羞月见之藏,说的也是他无疑。
这样的南风白璧有很多很多的女娘喜欢,可从没见南风白璧喜欢哪个女人,身边甚至连个房内人宠幸的都没有,洁身自好得令人发指。
那日在酒筵上有人问他:会喜欢什么样的女人?
南风白璧顿了一下,微微地笑:“至少,要比我好看才行吧?”
这句话让无数的女人绣闺中照照镜子后,压下,埋头痛哭。
但南风玄城是不信的。
如此他花精力试着寻找南风白璧口中那样的女人,某日忽然身边有人与他说,汝阳城拐柳巷卖豆腐的玉姓娘子,美貌著称,姿容绝伦,整个汝阳城见者无不倾靡,亦有外地人慕名专往观看,连大儒徐明愈见之,都拈须与友人一笑:当世美人见也不少,竟无可及其一二风采。
于是他找到了玉独儿。
南风玄城在冷宫回想,认定是南风白璧早已洞穿他的心思,故意给了个套,让他往里面钻,借玉独儿这个棋子,利落一招,彻底断他的后路——南风白璧只喜欢男人都是作样,不然怎么又忽然肯碰女人,且有孩子?
他也怀疑过南风明灼,但南风明灼伤得太重,又废了一只手臂,认为代价太大,太子始终更怀疑自己的二弟。
太子不知,自己二弟忽然肯碰女人,其实是对他的算计抗拒的结果。
南风白璧听过隐秘的消息说,南风朱境的身残,有可能是太子命人所为。
某日又偶然得知,将他引入男风一途难返身的张邈——厌女刀,曾与太子府的人有过往来,于是他多想了一层:张邈是不是太子故意放到他身边的。
如此他便有些心烦,抗拒,当夜,硬着头皮进了个女人的房间,后觉得那女人也不错,性情对他口味。
对于南风玄烨被废、禁足冷宫的真实原因,其实他也不太知道详细。
这场刺杀落下帷幕,得利者二皇子南风白璧、小皇子南风青壇、雍王南风明灼。但无人真曾思疑南风明灼头上,想过一切是他早有的谋划。
此时,南风明灼坐在宽阔的车舆里,外面长长的仪仗护卫队伍随行,西回封地雍州。
后这支队伍踏上到雍州之路的,是南风明灼万煌城西郊别业外的两驾马车。
马夫轻敲鞭竿,俊马蹄子跑得十分轻快,哒哒哒,但后面拖的车厢十分平稳。
这是两辆翠帷马车,后一辆比较简单,前一辆秀气精致——车厢做了透雕,顶盖描了彩绘,四角飞檐悬了香囊,里面坐着怀藏一个人。
头绾精美的少女髻,身着水绿罗衫,竹绿细折绫长裙,怀藏手里拿照顾了她久日的丫头临别时塞给她的闲书,坐厚软的车茵,头慵歪倚靠车厢,缓缓地翻过手托的书页。仿佛是哪家精贵娇养的弱娘子。
静静翻览书,空气中弥漫淡淡的甜香,慰人心房。黑漆漆小犬蜷缩睡在她的足边,耳朵动了动。
由于给怀藏治伤,手指寂寞了多时,蓝蛱今早从梁上蜘蛛网摘下了只黑蜘蛛,指上玩得不亦乐乎,他是识趣的人,索性就坐在了车厢外面,与车夫感受春意的舒适,离怀藏远些些。
突然,包铁皮的车轮止住。
蓝蛱跳下了车。不一会儿,有个半臂间色裙少女撩帷,俯身钻进车舆。
稀淡的阴影投进眸中,怀藏撩起眼皮,愣了瞬间,缓缓问:“阿宝,你怎在这儿?”
少女蹲下,一笑颊上两个浅梨涡,温柔眼神盯着圈睡的小黑犬:“外面那个郎君说,我在这个路上等着,能见到你,我以后就跟着你了!”
“跟着我?”
怀藏想应是上次让蓝蛱送东西,蓝蛱得以认识阿宝,但此去雍州,她自个也不知命途如何,不由暗怪蓝蛱多事。
想问问阿宝太子府的事又没问,一时凝眉静住了。
而阿宝进来,声音似乎惊了酣睡的小犬,煤炭似的小家伙慵懒睡眼睁半,奶声奶气“汪”出一声,又小又脆,让人忍不住怜爱,想摸它。
自始至终,它都下巴懒懒搭在腿上,没抬起来过,似也没打算抬起来。
阿宝从小犬身上收目光,望怀藏笑:“它叫什么?”
“黑黑。”
“这名起得……太不费心了,是个黑的都能叫黑黑。”阿宝轻挲小犬的耳朵、小身子。
像是被摸得舒服,小犬一息接受了她,把脑袋换了个边,又沉沉熟睡着。
听到里面的对话,蓝蛱手臂突然伸进车厢里,没头没脑地插了一句:“嗯,我这个小宝贝叫黑珍珠。”
他的食指托只大蜘蛛,修长的美腿,圆润的臀部,通黑细毛。阿宝转眸瞧,竟然没有被吓到,盯着黑家伙把圆滚滚的屁股,高挺起来不知在使什么劲,问:“这蛛有毒么?它也有名字,你叫它会听?”
“当然,”蓝蛱碰到一个不怕虫的女人,来了兴致,“你要不摸一摸?”
怀藏盯着两个人,对黑蜘蛛的饱满屁股戳得起劲,慢慢眉头就舒缓开,忘了别的事,只疑惑怎么就自己怕虫。
去年炎夏,蝉鸣蜓飞,她站树荫里,看荷池中游弋清水的彩鲤鱼,南风朱境突然过来神秘兮兮说,要给她看一个东西。
她静静等着他的手掌揭开,没想到居然是一只黑光油亮、雪花斑点的天水牛,当时她还以为他又戏弄她,但后面看他是真把天水牛当个宝贝,玩够了都不杀生,一扬手让虫子展翅飞离。
她是真怕多脚的虫,想想都觉身上麻。
过了片刻,阿宝戳蜘蛛戳得意尽,回身欢喜地抱起酣眠煤球,当婴孩似的拥搂怀里颠了颠,抬眸与怀藏道:
“你换个名罢,他那蜘蛛小名也叫黑黑,你一喊黑黑,那蜘蛛说不定就爬到你身上去,你不是就怕虫?”
怀藏捋着小犬的脑袋:“那叫四个白吧。”
阿宝闻话,低眸看眼小黑犬四个脚丫子上的圈儿白毛,无语笑了一声,然后看到怀藏的手指,包了一个个的小白粽:“你是在染蔻丹?”
怀藏不知道怎么说,蓝蛱突然又回头道:“不是与你说了她受了点伤,别问别问。”
“哦哦。”阿宝想了下恍然,又问怀藏看的什么书,说想跟怀藏说会儿话。
怀藏就把手上的闲书合拢,推大漆描金捧盒装的细果巧点,到她面前让她吃。
她们一路说着闲话,或扒在车窗上,看看外面路过的景,或逗逗四个白。
阿宝还会拿出包袱里的女红做,怀藏偶尔看她绣鸳鸯也不觉得无聊。
到第五日的时候,京城那边终于查出来了地牢起火的真相——原来竟是李大人导致的走水。
半个月前,南风允烨从暗口中爬出来怒不可遏,下令李大人严查,然而一旬后李大人什么也没查到就交差。
南风允烨又派另一个人暗查,结果这回呈奏的是:烛台乃李大人脚滑摔倒,不慎碰翻在地,引发牢狱大火。
事实就如南风允烨听到的那样,彼时李大人不敢承认,故才以意外走水结案复命,他以为那事没人看到,却不知远远的一个狱卒看在了眼里。
这些都传不到怀藏耳中,她离京城一日比一日遥,赶了二十多日路后终于抵雍州上封城。
有一队衣甲齐整的护卫早已候在城门下,见到坐在车舆外与马夫为伴的蓝蛱,挥手打招呼。
靠近过来,为首的男人递进车一顶帷帽,声音轻又恭敬:“桂儿夫人,让人看见不便,请戴上这个。”
怀藏盯着帷帽半晌,不知桂儿夫人唤的是谁,见车里只有她与阿宝,就接了白纱帷帽罩在脑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