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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养伤城郊别院

身上很痛,似有人在剥她的皮。

怀藏听到身旁有少女嘀咕:“都黏在一起了,你轻点儿。”

另一个少女答:“知道。”

再有知觉,怀藏就是下意识抽泣,脑袋混沌,她压根记不起来自己为何哭,但她感觉就是该哭想哭,且愈哭愈起劲,慢慢又把自己哭睡。

这一觉睡得有点久,鼻中满是药味,她梦到了药师,他扬起手臂捏着一条蜈蚣——露出节节分明浅色肚皮的蜈蚣,似乎是要吓她。

她情急想要过去揍他,可是动不了,于是她不安分了,死命的挣扎,可还是动不了,结果蜈蚣一下丢到了她脸上,她又哭了。

“你被梦魇了。”有人按揉她的头部,在她耳畔轻轻地说,竟是药师的声音。

她想要蜷缩,可身上动不了很疼,便呢喃了句:“蜈蚣,走开……”

“没有蜈蚣,都装在罐子里。”

然后她才慢慢安稳下来:“装在罐子……”

但是她一直没醒,甚至后面彻底没了意识,唯迷迷糊中一会儿觉得冷,想要多盖被子,一会觉得热,想把被子掀开。

旁儿有人给她喂水、喂药、拭身不断,她有点烦地避,因为不想喝水也不想喝药。

再次清醒些,竟嗅到了南风明灼的味道,她很依恋,不想推的,可也不知对不对,脑袋中失去了判断。

最后觉得有一丝不对,就推开了他拒绝,背转过身嘤嘤哭了起来。记忆一点点入脑,都是南风明灼不好的,具体是什么她也不清楚,但就是感觉很不好。

她想要躲,往床下爬,离南风明灼远远的。

然而南风明灼把她抱住,她才记起来——是的,这个人让很多很多人欺负她不算,自己也欺负她骗她,实是把她当块烂布似的。

烂了……她身上都烂了。

她不肯再想,潜意识里觉得只有阿娘可以依靠,心性脆弱了,瞬间变成小孩子似的哭唤起来:“阿娘!阿娘!”

躲着怎么都不肯亲近南风明灼一点。

看到她如此,南风明灼只得下床,出门找个丰满的女人,教去安抚怀藏入睡。自个儿在旁盯了许久,见怀藏真在这个女人怀里,沉沉睡熟,竟不知该说什么。顿了顿,起身去找药师。

过了两日,南风明灼又来看怀藏,依旧是深更半夜,她依旧是闭着眼睛中都不肯靠近他。

接下来,听人禀怀藏已经苏醒,他就没再来了。

怀藏睁开第一眼,看到屋中有雪亮的光,耀人眼睛,慢慢才好了一点儿。

窗外的天很清朗,横生的海棠花枝迎风乱颤,窗如画框,海棠花枝如在画里活了,抖下几枚粉红色的花瓣,静悄悄落在画外,打了阳光的地面。

但怀藏没有看多久,就收回目光。

旁儿有个女孩儿温柔模样,在给她喂汤。

这一切恍惚在梦境中似的,怀藏尚处在大脑一片空白把汤乖乖喝了。喝了一口,她动了一下,觉得自己浑身疼、难受,竟起不来。

然后女孩儿告诉她,她都昏睡了四天。

怀藏才慢慢记起那之前的事,眼泪汪汪又抽泣起来,女孩儿怎么劝都不听。药师蓝蛱过来,才止了泪,不过脸歪在被子里,不想看他。

止泪不是因为蓝蛱本身有什么奇效,也不是他劝了什么到心坎的话,而是怀藏想到他知道自己喜欢南风明灼,也知道南风明灼把她命视作猪狗不如,如此为了个把自己视作猪狗不如的人哭,他必然在心底笑话她。

因此,她每天晚上偷偷的哭,白日却是好的。

是以在蓝蛱看来,她勉强算是平静的——要是她每日清晨眼睛上没消失过的红肿不出卖她的话。

某天,蓝蛱嘻嘻笑地戳破了此事:“又没死,你一直哭什么,喜极而泣?也不像啊。”

那笑让怀藏觉得分外刺眼,心揣怒火捏了捏拳,但以平静的语气说着冷冷地话:“你别让我伤好了,拿剑追你。”

“大概是伤好得快,脾气才这么坏。”药师又笑,那副模样无意却能叫有的人不痛快。

怀藏不想与他说话不想看他,调转目光看远处迷蒙的山峦。

这儿不是在万煌城,而是在郊甸的山里。

她所住是一处青山环绕的大宅子,此乃南风明灼的别业。

当中建筑不甚富丽唯觉雅致,栽种了许多的果树。这恰值花开的时节,绽放的花树,妆点着白墙灰瓦,广阁高楼。

里面丫鬟下人不多,平日也就守宅打扫罢了。怀藏在此养伤,他们又来照顾她。

怀藏如同被药培着,每日喝药、泡药、敷药,缠得像个粽子。行动不很方便,但总在房中坐卧不是个事,丫鬟会掺她到院里走走,花树下吹吹风看看远景。

这日,蓝蛱走过来,给了她一只洗得干干净净的小黑兔。她摸了两下却就推开了。蓝蛱问她为什么不要。

她说:“太娇弱了,容易养不活。”

蓝蛱沉默了会儿,又叫人抱了一只搓得香香的小黑狗到她腿上。

怀藏十个指头的指甲都已被拔掉,缠成一个个的小粽子,她用掌心揉了揉奶狗的脑袋,眼神中似乎是在说:这个命硬壮实,还是可以放在身边的。

不过看到小狗动不动舔舐她的手掌,蓝蛱把狗狗又抱开递给了旁儿侍立的丫鬟,说伤未尽愈之前只可远观不可近摸。

怀藏做了一个闷闷生气的表情,如此蓝蛱不由想起了昨儿夜,在雍王府里与南风明灼的对话——

听他讲怀藏总是哭,南风明灼顿了会儿,让他给怀藏挑一只好看讨喜的小狗。

“送狗,估摸她多心一点,会以为你狗是暗指她……咳咳。”他给出建议,“不如送只兔子。”

“兔子在她手里,怕是会被养死。”

“应该、信她吧?”

“那得是只黏人的兔子,不能是只就会吃草的兔子。”南风明灼顿片刻,“你都准备吧,也别提是我让的。——她必然更喜欢狗,又好养又热闹。”

今日他是把兔子先摆在怀藏面前,结果就如此了。

之所以想到送只兔子,是他觉得怀藏的本质其实有点像兔子,若是在好的环境娇养,那必然是兔子无疑了;

但因为是在恶劣的环境下长大,所以她变成了一只猫——不是野猫,也不是家养的会慵懒晒太阳对人撒娇的猫,而是那种被人打怕了,有利爪却又不太会使,被人逼急了才敢反抗一下:咬一咬、挠一挠,但最后又总注意分寸,不敢咬重挠重了的猫。

纵使变成了猫,也有点点兔子的成分,是以他想她可能会喜欢兔子,但没想到她不太喜欢娇娇弱弱之物,喜欢皮实的。

他亦想到了那日在南风明灼书房的所见——

原本他还以为怀藏必死无疑。

那两日,南风明灼从死牢回来后,会把自己关在琢磨阁内。第二日,紧闭门扇的房间中,传出噼里啪啦的响声,还有火光。

过了一会儿他进去,看到擎红珊瑚树盆景的高几卧地,鎏金火盆当中焚着纸烬,南风明灼弯腰扑在紫檀木书案前画像、神情是痛苦之极的专注。

画的是一个女孩儿的轮廓,不过几笔勾勒,已然有了点神,最后笔锋顿在眼角,手有点儿抖,似难再游走……

他一眼认出来了那女孩儿是谁,开口道:“我还以为那妮子是单相思,原来你也……”

也是自那,他得以确定了南风明灼体内还残留了一点阻隔木,不然以南风明灼的教养心性,不会疯癫以致摔物。

盯了怀藏一会儿,见怀藏眼巴巴瞧着丫鬟怀里黑黝黝的奶狗露乖,蓝蛱又从袖里掏出一串美丽耀眼的璎珞,放进妮子的手心。

怀藏微感,低眸瞧着手里的物儿,一下愣了许久,慢慢感受涌心,有股冲动想把璎珞丢出去。她想到了在南风明灼的书房,将璎珞完整的一幕。

那时的心境与眼下是截然不同的。

她以为自己必然活不了,想跑过去看南风明灼最后一眼,巴巴像个灯似的在纱里站了老半天。

最后把璎珞完整放回锦匣,是出于不想死后脖子上的金球,被脏手人扒去的考虑,而且想到把金球衔回璎珞,还能让南风明灼知道她来过。

不过此刻回想,那统统都像个笑话。

但她又想到了这串璎珞本来就是属自己的——南风朱境送给她的东西,是以她没扔。

关于南风朱境这个少年,她自感是阿娘以外对她最好的人。

判断一个人对自己到底是不是真好,她觉得,不应该是看那人平素对自己做了什么,而应该看自己落难时、那人愤怒或痛苦不堪时,那人怎么对待自己。

那时候,南风朱境出了事对满屋子的人发脾气,甚至对好友都恶言恶语,却唯独对她还是整个温和的。

那与平素爱与她拌嘴耍小性子的他,又不同。

最后把她送给曾瞻榆时,尽管满满的哀伤不舍,却还是让她走了。

挑的曾瞻榆也是个好人,对她不错。

他与阿宝一样都对她好,与他假惺惺的父皇——南风允烨不同。

对于南风允烨临危关头把自己弃掉,其实怀藏毫无怨恨,甚至可说毫无感觉。当日趴在烟子里哭不是因为他,纵有种被遗弃的感觉,她也是不放在心上的。

毕竟,她对南风允烨也无情。

刺杀他之前,她以为会像飞蛾扑火那样难,到了那一日,她才知道与宰四条腿差不多。

面对杀了这人就能拿到解药的诱惑,那日她之所以犹豫没痛下杀手,绝不是像牢中自己说的那样,抑或心慈手软为哪个人悉能舍掉自己的命,而是她不想则已,一想就想太多。

她以为太子是阁主,思量若是杀了南风允烨,那么接下来继位的必然是太子。

纵使阁中说话作数,给了她解药,但登基坐殿的新皇如何能让自己弑父弑君的剑还在外面活着逍遥?必然会派人杀她——不论她是否知道背后握着自己柄的人是谁。

再者太子对南风明灼、南风朱境都不良善,南风明灼还与他心尖的女人有段,若是太子南面临朝,对南风明灼、南风朱境恐怕都是不利的,余生他们会很不好过,是以她下手犹豫。

若要知道太子不是阁主,她可能会在南风明灼阻止之前,杀了南风允烨。

也就是说她对南风允烨也无感情,南风允烨如何待她,她都没感受,一点不在意。

当下,没丢璎珞,怀藏瞧着,又想到阁主这,或许是“了结”的意思。

她与他的那段过往是无痕春梦,归还她璎珞算是了结,也即他们再也没有了那件事。

以后她还是死士,他还是阁主,桥归桥路归路,冰冷冷毫无温热的关系。

蓝蛱不会想到,她的多想不是出现在见到狗后,而是在见到璎珞后。

第二日,蓝蛱再来看她,见她眼睛还是肿的,有点煎熬:“过两日我们就要去雍州了,你眼睛能不能歇一歇,没要兔子当真可惜,那岂是个只会吃草的货,分明是你的姐妹啊。”

“雍州?”

他们要去雍州,是跟着南风明灼,只不过怀藏见不得光,是以并不同行。而南风明灼回封地,是受了皇命,光明正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