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绿浓的气鼓鼓,怀藏道:“不是你跟书一般,是说王爷看你,与有些人观书似的,无心,看过也记不住。王爷又不是没见过女人,你对他也不是什么新鲜的,何况他后面看过我,早就记混。你就忘记这个事吧。书当给有心的人读,女孩儿家自己的身子,不也当给有心人看,那般才会觉有意思、得到珍惜啊!你跟书又不同,还能做选择,何必偏生作践自己?”
绿浓拭掉泪珠:“什么跟什么,还记混,我真的被你,说得没脾气了!”
怀藏嘻嘻的笑,放下叠齐齐整整的衣衫:“我们出去逛逛,明儿我就要离开,下回也不知什么时候再见。”
“你去哪儿?”
“邕国。”
绿浓是没法了。少女怀春,想过嫁人,她觉得打到顶也就二十岁左右,可这到了年岁,心仪的人几番拒绝她,且有心上的女娘。那心上的女娘又是个小器鬼,不肯接纳她委屈自己做妾,都放低身段了还不肯!
不想耽误宝贵的青春,她只得转投目光。
今儿早她找南风明灼,本也是想得个答案,若他真是嫌她的姿容不够,她便放开手,因那答案能够教她灰心。
至此,她乃无奈复无奈。
怀藏这小心机鬼,小气吧啦的,说话一套一套,要不是脸蛋长在她心坎,她定会血骂一通,凶一顿。
她确实是对美人儿没抵抗力。
两人出了大帐,清晨的阳光中,慢吞吞走到校场。看到旌旗招展,兵将簇簇,黄沙之上,南风明灼与云璟卸了甲,一人中衣提枪,一人赤膊握剑。那势头如同要搅得波涛汹涌,天翻地覆。
怀藏捂嘴忍俊不禁,猜着南风明灼不脱上衣,是因为自己在他身上也留了痕迹,他不好露于人看。
绿浓忽然道:“那个人武功很好呢,与王爷难分伯仲,笑起来也还勉勉强强,牙很白亮,刚才晃到我眼睛。”
听出绿浓话里有苗头,怀藏实实在在说道:“他是王爷的好朋友,但我觉得对女人,他好像不太客气,——也许只是对,他觉得诱惑了王爷的女人吧。也不知有没有娶妻,他身边估谅是有女人伺候的,你要不瞧瞧别人。”
绿浓来了兴致而又犯了倔:“我就觉着他不错呢,其实他长得也不很好看,我就是记住他的牙,你说他对你不客气?”
“也谈不上,大概是不喜王爷带女子来军营吧,平常从不与我说话。”
第一面在西园琢磨阁见到,云璟对怀藏还是没意见的,甚至见她在南风明灼身边,眉飞眼笑,很是高兴,一顿夸南风明灼有福气。是后面到军营,才对她不满的,仿佛她是个红颜祸水、狐媚子似的,会祸害了南风明灼。
又由于南风明灼的缘故,与她保持着距离,不多说一句话,眼神往哪儿要越过她时,往往直接无视了她。
绿浓听说了道:“这样的男人才好,能不受你的美色,当真稀罕啊,感觉是十分可靠,也是我心里的一点慰藉了。我不看他的样貌,比样貌横竖也没有比得过王爷的,我就看他那武功,能与王爷平分秋色,不弱于王爷呢。牙齿又白亮,是个不错的男人。”
怀藏揩了把冷汗,果然喜欢人的点,个个人不一。顿了下,她道:“对我如何,也不意味就可靠啊,你还是不要这下定了,再看两个。你瞧那个长辉剑派的弟子,长得就很干净斯文呢,与你年岁又差不多,年轻些的才可能身家清白,没沾过女人。”
“那个一瞧就比我小,最厌烦比我小的了,还得我哄他。”
“那个人呢,笑起来像阳光似的。”
绿浓不满摇头:“像个傻子。”
怀藏吁了口气,承认自己与绿浓眼光的巨大不同,又奇了怪自己与她,如何一致认了南风明灼。
真没把握绿浓与云璟这桩姻缘能成,不过瞧绿浓难得转了点意思,怎么也得试一下子。
怀藏拈着下巴为绿浓想法儿。
见她半晌动也不动,也不做声,绿浓胳膊顶了她一记:“你干什么发呆?”
怀藏揭起帷帽上的轻纱,挂在小银勾儿上:“想如何给你牵红绳,我与那云将军也不太打交道,说不上什么话,只能想想他那人,会喜欢什么女子……”
绿浓嗤之以鼻:“要你帮什么忙,我自己想法子!”
怀藏眉儿一颦:“你不会又莽撞吧,我还寻思要王爷装不认识你,万别提那段往事呢,你可别又施故计,有的男人是来者不拒的,吃了就抹抹嘴巴。”
绿浓恼羞成怒,拧了怀藏一下:“谁还会来那个,我在想,怎么先认识他,与他说得上话。”
“哦,这回正经了。”怀藏揉着手臂痒处笑。
两人又唧唧呱呱了一阵,然后就见校场上云璟与南风明灼兵歇,怀藏忙拉着绿浓走过去,自己抽出绡帕子与南风明灼拭汗,一壁掌轻轻推了绿浓的腰。
就见这本来崴了腿的人儿,扑向了大汗淋漓坐着,掌底轻风的赤膀子云璟。
没出意外的,云璟掺住了绿浓胳膊。又羞又恼的娇人儿,为了缓和窘迫,回头娇嗔怀藏:“你推我干嘛?”
“谁让你挨我这么近的,不小心拱到。”
怀藏笑了一下,抬眸看着南风明灼,见南风明灼好像看穿了自己的小动作,揭下帷帽殷勤地与他扇风。
但南风明灼接过了帷帽,又盖回了她头上。
离开校场,怀藏与绿浓叮嘱:“给项宁迁坟的事,有空儿你就好好办一下吧,一直搁在我心里,也没放开。他一个人孤零零的,又不是在故乡,他爹娘就他一个孩子,定然盼着他呢,一家人团聚也好,我们也只能做这些事了。”
“嗯,等我见着白掌门,问问他,项宁埋在了哪儿。”
翌日,怀藏就不在盐霞郡这军营了,南风明灼安排人送她往了青都城。过青都城,带人出西明关,进到邕国,怀藏发现没见到嬴诸羡的身影。
息国的边郡,嬴诸羡带着送亲的队伍返程。
杲杲秋阳下,两边景象见了些衰色,树叶红黄,草木干萎。
嬴诸羡没有看景,他留意到身后一直有人跟随,猜明是谁,他叹了口气,命人继续往前,自己引马离队。
不一会儿后,就见到牵着马的红衣男子。
见到嬴诸羡,夭之是想躲的,没来得及,空气中只闻见熟悉的声音问:“翊夭,你为什么还跟着我?”
夭之望着嬴诸羡,眸中隐着希冀:“那时你赶我走,是不想我知道怀藏的身份,对不对?”
嬴诸羡平平静静:“是,但我也确实认为,你在我身上耽误得够久。”
“不,这几年才是可惜了,是我当时过分,不该说那些胡言乱语,我不知道——”
“回邕国,我就要娶妻了。”
一句话,说得夭之无声,再听不清嬴诸羡说了什么,似乎有“保重”两字。
然后嬴诸羡走了。
骑在马上的嬴诸羡回眸看了一眼:这个昔年的小少年,初见那么的傲娇飞扬,但又一次一次对他卑微低下头,几乎无了那时的痕迹,若说无情,那也是自欺欺人——
然而,人也有于己最重要的。
留在原地的夭之觉得心肝俱裂,蹲了下去,朦胧中看到那儿又有一个夭之,与他一模一样,嬴诸羡却拍马走了过去,对他笑:“你不要这副样子。”
“没有你,我就是这副样子。”他说。
马背上的嬴诸羡笑了一下。
“你笑什么?”
然而赢诸羡又笑了。夭之心松动,少年般无所退却,近到赢诸羡跟面,又问:“你笑什么?”
“那你为什么不继续跟着我。”嬴诸羡说。
“你不是要娶妻?”
嬴诸羡一笑就打马走了,夭之翻上鞍桥追了上去,问:“人都是讲感情,难道你对我就没一点感情?”
“若无情,岂会让你跟了那么多年?”
夭之瞬间明白了,笑问:“你心里装了那么多人和事,不累么?”
“也就那么多人和事,不会再多。”
“不会再多?”
“哈哈,骗你!”
夭之怒而追上赢诸羡要暴打,两人掉下了马,滚在草地上,因为赢诸羡一个笑,夭之又呆了。
两人起了身,拍净身上的草,各自牵着马,赢诸羡展开手臂,揽着夭之的肩膀,他们嬉笑走在秋季的夕阳下,影子拉得斜长。
秋季,明明可以并不凄冷,为何?
*
到了聚名城,听到南风明灼的处境,正在与胤国朝廷军马对峙,赢诸羡有感,这般还能到息国接怀藏,南风明灼也是胆壮魄力得很。
也说明怀藏确实在其心中有不轻的分量。赢诸羡若有所失,但也稍微安慰些。
息国,南风明灼带怀藏走时,他与南风明灼隐晦地提了一下,若缺钱粮之属,怀藏的嫁妆可以先过去。
他这么说,是见怀藏确实认定了南风明灼,打算助南风明灼。这其中有一颗为怀藏深谋、想她以后被善待的心——南风明灼欠了怀藏的,以后就怎么也不会欺负怀藏。
对于重恩义的人来讲,这招是十分奏效的。
不过当时南风明灼笑着与他说,只需要怀藏等自己。
本来他还觉得南风明灼是好脸面,有些不悦,此刻再想,他又觉得或许不是。
嬴诸羡心情舒畅地回国见怀藏,他没想到,此刻对南风明灼是很称心满意,一个多月归京以后,因南风明灼怄了场儿泼天大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