买了丫头的次日,怀藏与赢诸羡就启程往瀚阳。
队伍车辆精致,随从恭谨,路上经历了一个多月。
这里到邕国的都城,十分的宏伟壮阔,秩序井然。城墙起百仞高,房屋栉比鳞次,道衢四通八达。
队伍主道前行,早有人持赢诸羡的金令符,清跸行人车马。
只见道两旁香车宝骏、商贩人群,对怀藏的车驾,翘首观议。怀藏只想,如此繁华物阜人盛,这里平常应当很热闹。
径入警戒森严的宫门,怀藏换坐太子的辇與。
路上她与嬴诸羡很亲密无间。原来哥哥可以这样疼爱妹妹,想了想养母家的哥哥,对比后她这样想。
嬴诸羡对别人都清清冷冷,对她却总是关怀体贴,温柔又殷切,仿佛要把所有好的东西摆在她眼前。
比如,听她提了一嘴,就说盛夏带她去夭之说的那沉不下去的海。
怀藏对嬴诸羡,自然而然生出了依赖,真有种无忧无虑感,这一路到瀚阳,她居然还骨肉长圆润。
坐在织金软坐褥,她拨开辇與上悬垂的水晶帘,看邕国内庭的各式建筑,与胤国的宫廷不同,这儿多是白与金黄两色,不是红墙绿瓦,屋顶的样式却差不多,只是檐角更为飞翘奇瑰,一眼望去,巍峨大气象征着皇室之尊。
怀藏没有多看,因有看的时节。
她当下略微忐忑,虽然嬴诸羡与她讲了很多,她不再怀疑自己是被认错。
不过嬴诸羡带她进宫,没要人预先告知明梨皇后,说是以免明梨皇后焦急盼候,等待也是一种煎熬。
怀藏静静坐着,对嬴诸羡笑,问:“阿娘会喜欢我么?”
看出怀藏的紧张,赢诸羡温声安抚:“说的什么傻话,你是父皇母后唯一的女儿,你流落在外,他们心疼得紧,母后每每念到你都要哭的,父皇自然不会如母后一般哭,但暗地里不知叹了多少气,对你十分担心,从未断过派人四处找寻,不然我如何能常在宫外,也是父皇的意思。”
怀藏问:“父皇也看重女儿?”
……
日月宫是邕国宫墙里最富丽的殿宇,大理石的地面,浮雕的立柱,墙上镶嵌各色琉璃宝石,光彩耀眼,灿烂夺目。
怀藏就是在这里,见到了明梨皇后。
目光到了明梨皇后脸上,她便挪不开眼,心想,原来世上还有这么漂亮的女人——
在她面前,太阳、月亮、鲜花通通都黯然失色,包括她的儿子、女儿,周围的宫人那便更成了灰尘般的存在;
如何看都是二十左右的年纪,冰肌玉肤,气色鲜艳,夺了天地的灵气与色泽于一身,一动一静摇人心。
她的两行泪,教怀藏整个人懵了好久好久,虽然也泪汪汪的但不敢乱动,不敢乱相认,因明梨皇后看着与嬴诸羡就一般般大。
怀藏的手指摸到明梨皇后微蜷的黑发,想到嬴诸羡说的,他们的头发都是承了父皇,阿娘是息国人,发质细软,末梢微蜷,与他们又黑又直不同。
息国人的头发是有些偏卷,怀藏见过的那翊延、那栾蕤都如此。
周围的宫人嬷嬷劝皇后不要哭,伤眼睛,嬴诸羡也劝着,听到“娘娘、母后”这称呼,怀藏才信了眼前美到极点的女人,是自己的阿娘不是姐姐。
很快,怀藏破啼转了笑,但明梨皇后还是搂着她哭哭啼啼,问着她脖子的浅痕。
不想明梨皇后担心,她讲就是被树杈划到,不是什么大伤。
明梨皇后拉着她又问了许多话:这些年过得怎么样,是被人善待的吧,受了什么委屈没,是如何生活的,平日里喜欢什么,等等。
明梨皇后说自己日日烧香祈愿,唯盼能早日寻回她一家团聚,亦不管她在哪儿都能被善待,开开心心的。
怀藏听着,又在明梨皇后怀里哭了会儿,由于个子还没长尽,比娘亲她稍矮小半头。
对于明梨皇后的关问,她与回复嬴诸羡是不一样的。
嬴诸羡听了那牛正匡之言,以为她幼时是被拐跑,她说是被卖掉的,被卖到了一个组织里,先是做杀手,再是做死士。
与南风明灼相识,是执行任务时,被南风允烨赏赐给他的。在煴城她就是想摆脱组织,才离开,但身上有毒就又回了去,是南风明灼给她解的毒,等等。
基本都一五一十的讲出,唯独遮了南风明灼就是那组织之主。
她明显感觉与嬴诸羡这么说了以后,嬴诸羡对南风明灼的态度有所和缓,再没什么张嘴要杀闭嘴要剐。
回瀚阳的路上,嬴诸羡与她说,阿娘从不知她被人拐跑或被卖,以为她就在养父母身边。
然后她就知道,她的父兄对阿娘是尤其体贴的。
当下,与明梨皇后她也忍不住体贴。对于明梨皇后连连的关问,不是默然不语,就是摇头,还好有娘亲香软的怀抱让她避避。毕竟明梨皇后这么美,水做的似的又能哭,又被保护得好,比嬴诸羡是不一样的。
倘若实说,恐怕又不知要哭多久呢,哪里还会有笑。
她回答的,只有她觉得能让明梨开心点的。
因为虽然她又不说又摇头的,但明梨肯定会猜到是过得不大很好。当然,再怎么猜,顶多就以为是在养父母那儿受了点小委屈,如何都比她实际过的要好。
她说了自己的喜欢——穿好看的衣服还有吃,便是给了明梨纾解心郁的方法,因为有了补偿的方向啊。
虽然她也不是一定要穿好看的衣服,还有吃吃喝喝。
其实,她觉得一切都很好了,最后南风明灼与她说清了所有,哥哥又找到了她,还有这么温柔绝美的阿娘,听说爹爹也是在意她的。
若前方依旧苦痛,过往苦痛会时不时冒出来,让人自己想想怎如此之凄;若前方是甘蜜,那忘掉痛苦,着实很简单的。
对于喜欢的人,怀藏是很能讨人欢喜呢。一会儿就带得明梨皇后忘了哭,只与她笑着,拉她要好好梳妆打扮一番,又命人去传膳房的果子点心。
在她们说话的时候,邕皇下朝而来。
明梨皇后如寻常夫妻一般拉着邕皇,与他讲他们的女儿,欣喜着欣喜着又落泪。
瞧到邕皇与见过的南风允烨不同,与记忆中那个爱财嗜酒的阿爹也不同,感受到他温和慈爱的目光与对明梨的爱惜,怀藏虽然在笑但是也哭出来。
手拭着眼泪,与明梨皇后的欢喜心酸不同,她是心酸后欢喜。
一大一小的两枝娇滴滴的花葩在哭,可忙到了邕皇。
最后是大的宽解大的,小的宽解小的,嬴诸羡逗怀藏又破涕而笑,明梨皇后在邕皇臂弯里也是笑。
没多久,宫人簇拥桡婴与三个小皇子来到。
桡婴与怀藏一样年岁,身量却比怀藏高些,鹅蛋的脸,秀丽面容,肌肤养得丰白,最出挑的是那极好的仪态,娉娉婷婷,是宫廷里端端方方教养出来的,一般公府侯门的女娘都比不上。
两个长得十分相似,衣着接近,约莫**岁的弟弟——怀藏想,应当是哥哥说的诸猊、诸犴吧。
最小的弟弟,只有三四岁,名叫诸蒲。
他们个个粉雕玉琢,怀藏没见过这么好看精致的孩子。
思及自己小时候似乎并不出众,总在田畈野外乱跑,晒得又黑,人又瘦小,是在无光阁长大了点,短短一两年不知不觉突然蜕变的。
她问了嬴诸羡小时候长得白净还是黑。
明梨皇后听见她的话,跟她说自个幼时长得又黑又瘦,约莫她与自己是一样的,愈长开就愈好。
怀藏脸上便漾开了笑,没什么不宁心,怕认错。见到她,桡婴眼里掠过了些慌乱,但稍瞬镇定对她轻唤:“姐姐。”
皇后笑着,声音温柔如水:“她应该叫你姐姐才是。”
在桡婴因这句话方要欣喜时,明梨皇后接下来的话,让她又高兴不起来:“你比她出生早一会儿。”
于桡婴听来,前一句话,仿佛是明梨仍认她这个女儿,后一句又好像不是那个意思,反而如同强调了,她不是明梨腹中出来的。
怀藏看着桡婴,想到了小时候的养娘,便平平静静唤了一声:“姐姐。”
于是怀藏住在了日月宫中的朵殿。
日日明梨皇后精心打扮她得明艳耀人,处理宫中大小事务,见王公大臣的夫人,酒筵游园,都要她陪在旁侧儿。
拉着她的手,或事无巨细循循善诱,教她如何了解看待事物,处理事情。从女人的饮食调理,到心态品味修养,至与大臣夫人之间的关系。或与她闲聊,似想了解她的由小到大,方方面面。又讲了很多趣事,瀚阳城中贵女常有的聚会、戏耍,想让怀藏掺和下,结交些闺中好友。
母女间话是说也说不尽的,怀藏每日都在笑,对教导的事儿一点即通,不过对小时候事的遮遮掩掩,让聪明的明梨皇后看出点了什么。
与嬴诸羡说了一下,然后那日明梨皇后眼眶又红了好久,回头抱着怀藏不肯撒手,只是再不怎么问怀藏小时候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