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算是服了铜川那帮祖宗——”
赵君君把双肩包往火锅店卡座里一扔，整个人瘫进椅子，嗓门大得隔壁桌都侧目：“四个店员，三个是关系户！店长她小姨子、商场经理的外甥女、还有个不知道哪门子亲戚。就一个正经招聘的，干了三天说要回学校答辩，走了！”
周四晚上七点半，海底捞门口还在排长队。李菲菲抢到了个角落卡座，大家陆续到了，红油锅底也正好开始咕嘟冒泡。
林惠慢一步进来，脸上带着倦色。她在赵君君旁边坐下，第一件事是从钱包里抽出发票：“菲，给。”多说一个字的力气都没有了。
李菲菲接过发票，对着灯光看了看水印，才收进那个分格清晰的透明文件袋。“报销单模板发邮箱了，按新格式填。财务部上周刚改的，多了个‘预算科目代码’栏。”
“又改？”赵君君翻白眼，“财务部那帮人是不是闲得慌？一个月改一次格式，改出成就感了是吧？”
“听说是因为总部空降了个财务总监，新官上任三把火。”李菲菲倒是显得比较平静，“不过没事，代码我都有，你们填的时候找我。”
吴晓雯端着两盘瓜子儿过来，听到这话眼睛一亮：“菲菲姐，那我们培训部……”
“6603，培训费。”李菲菲张口就来，“但你悠着点，云姐上个月预算超了，这个月报销肯定卡你。”
陈阳最后一个到，手里拎着五杯奶茶。她坐下，看了眼赵君君，“铜川那帮关系户，没给你找事儿吧？”
看见奶茶，赵君君眼睛亮了，赶紧来上一大口。“还是你懂我呀！么么哒！“
下一秒好像谁打开了她的开关，一手拿着奶茶，一手捞起毛肚开涮，嘴更是没闲着，“那个店长小姨子，二十五六岁，瘦得跟竹竿似的，穿咱们家S码都晃荡。可她非说M码显胖，要把所有M码标签剪了重打！好像咱家衣服是哪个黑作坊出品一样。”
林惠接话：“还有那个商场经理的外甥女，二十二，刚毕业，化着大浓妆来上班。公司规定淡妆上岗，她说‘我不会化淡妆’。君君说要教她，她说‘她是cool girl，这样不够酷’。”
桌上一片嗤笑。
“那你们怎么弄的？”吴晓雯问。
“能怎么弄？”赵君君把烫好的毛肚塞嘴里，“惠儿直接找店长，说‘要么按公司规定来，要么我们今天就撤，培训报告上如实写’。店长这才急了，押着那个外甥女去洗手间把妆卸了。”
陈阳挑眉：“可以啊惠儿，变硬气啦。”
林惠讪讪一笑：“除了我那位姐姐，其他人我不可能惯着。”她嘴里的那位姐姐，是大区行政主管刘晓玲，也是林惠新人时期的师傅。对于林惠来说，跟着她学习的那段时间曾经是她噩梦的来源，这个人至今为止仍然是她的梦魇。
“对了，惠儿，说到姐，今天晓玲姐还真找你来着。“李菲菲边吃边说，”下午她把电话打到我这儿来了，说是没找着你，问我你是没上班，还是怎么的，为什么没请假？“
“唉……她一天天真的就是没事儿找事儿啊，我的差旅申请抄送给她了，她也不看邮件啊。”一提到这位姐姐，林惠连吃饭的速度都变慢了，好像一下失去了胃口。
“我跟她解释了，你去出差了，临时去了铜川。不过听上去，她还是老大不满意。”李菲菲同情的看着林惠。而林惠好像已经开始走神儿，愣愣的想着什么。
锅里的红油翻滚着，热气蒸腾。与此同时，陈阳和赵君君谈起了新店账目的事儿。
“这家店账目上怎么样？“陈阳问道。”他家才开业三天啊，你可盼点儿好吧。“赵君君瞪着陈阳，生怕她一语成谶。”开业之前是旗舰店派人支援收的货，核对录入的系统，就那个苏哥，你知道吧，干活儿立正。我看了，啥问题没有。“
“那就好，至少能好几天。不过下个月还是得再去一趟。听你们对这些新员工的描述，不难想象他们运作一个月以后的样子。“陈阳看向赵君君，后者立刻垮了脸。
“你们开发区店呢？”赵君君问陈阳，“李胖子又作妖没？”
“咋可能不作呢。”陈阳嚼着奶茶里的珍珠，“昨天跑去指手画脚，非让孙姐把门口模特换成流行色。孙姐今天偷偷跟我说，换了之后连个问的人都没有，下午又换回来了。她说她已经拍了照片应付陈列部检查了。”
吴晓雯正在涮鸭血，闻言抬头：“那个李督导是不是跟销售业绩有仇啊？非要推那个最难卖的。”
“什么李督导，叫他李胖子就行。他推的不是流行色，是他自己的面子。”陈阳冷笑，“总部月工作重点里写‘重点主推流行色’，他就得表演‘我在主推’。其实公司也挺有病的，明知道是小众的东西，还硬要大张旗鼓的推进，喜欢这种跳跃颜色的顾客也不进咱这品牌的店呀。”
赵君君举起奶茶：“敬有病的公司和有病的李胖子！”
发呆的林惠这才回过神儿来，起身拿着电话说要出去打个电话，匆匆离席。这一轮的干杯暂时搁置了。
“对了，”李菲菲想起什么，“行政部最近在谈新的出差协议酒店，你们有没有特别要求的？比如必须含早、必须有洗衣房？”
“必须有WiFi！”赵君君抢先说，“榆林那宾馆，WiFi信号在走廊都比房间里强。我晚上对数据，得搬个凳子坐门口，跟看门大爷似的。”
“我听说……”吴晓雯小声说：“培训部上次去省城开会，酒店浴室是透明玻璃……云姐跟同事住一间，尴尬得要死。”
“透明玻璃？”赵君君瞪大眼，“这是酒店还是情趣旅馆啊？”
“所以我现在订酒店都先看评价。”李菲菲认真记在备忘录里，“浴室、WiFi、早餐，三大雷区。”
话题转到出差装备。赵君君从包里掏出那个可折叠硅胶热水壶：“强烈推荐啊宝宝们，这玩意儿必须人手一个！铜川那宾馆，热水壶底一层水垢，我怀疑上次烧水可能是建国前。还有蒸汽眼罩。车上睡觉神器，戴上就是天黑。”她从包里翻出一个扔给陈阳，“简直不要太适合你。“陈阳确实需要，她的卧室被布置的像个漆黑的山洞，伸手不见五指。有一点儿光亮都会影响她的睡眠。
陈阳舀了勺虾滑：“说到雷区，总部那个新报销系统才是真雷。上周我垫钱买巡店物料，发票传了八遍都不通过，最后发现是文件大小超了0.1MB。我就想问，财务部那帮人是不是拿放大镜看发票？”
“他们不看发票，看心情。”赵君君撇嘴，“心情好秒过，心情不好能卡你一个月。上个月销售部小王的报销，就因为住宿发票日期写成‘2021年’而不是‘2021’，退了三次。”
“2021和2021有区别吗？”吴晓雯茫然。
“有啊！”赵君君模仿财务部语气，“‘日期格式不规范，请重新核对’——听听，多专业！就是不直接告诉你怎么改。”
林惠回到座位上，李菲菲小声问她，“是给晓玲姐打电话去了？”林惠一指李菲菲“还得是你。‘公主’又不满意了，说我改行程没告诉她。”林惠重新拿起筷子吃起来。
大家看林惠回来了，目光纷纷望向她，除了吴晓雯，其他人都猜的到她打电话的对象是谁，林惠也没过多解释，自然的说下去，“不过这次还行，还给我抱不平了，说培训部使唤我了，以后要跟云姐说道说道。”语气很无奈。
吴晓雯楞住了，她有疑问，但又不知道从何问起，眼神飘向其他人，陈阳和赵君君回给她一个“回头说“的眼神儿，之后默契的给林惠的碗里填了肉和菜，气氛稍显诡异了些。
“没事儿了，大家继续吃，这个电话打完，今天能踏实了。“林惠重新拿起筷子，深吸一口气，吃了一大口肉。
忽然赵君君压低声音：“哎，你们听说没？销售部新来那个王莎莎，Lisa王，原来她跟李胖子干起来了。上次主管会，她当了李胖子的嘴替，我还以为他俩一个战壕呢。”很刻意的打岔，但大家也都知道着很有必要。
“并不是哦。”林惠很自然的接过了话题，刚才的插曲瞬间淹没在热气里。“Lisa只管两家店，她的绩效拿的少，跟老张提了两次想把东区两家店要过来，李胖子不同意，动他的蛋糕了嘛。俩人上周在会上差点吵起来。”林惠相当于老张大管家的角色，这种八卦，她是最清楚的。
“Lisa长得挺好看，就是黑了点。”赵君君八卦起来，“上次我看见她在茶水间打电话，骂她的店长骂了十分钟不带重样的。李胖子那种笨嘴拙舌的，估计吵不过她。”
陈阳接话：“吵不过才好。让Lisa治治他，省得他老来惹我。虽然那个lisa也不是个省油的灯，不过就目前看来，她是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赵君君举起奶茶跟陈阳碰了一下。
“对了，”李菲菲忽然想起，“你们知道IT部新来那个男生吗？叫周宇的。”
“知道啊，挺帅的那个。”赵君君来劲了，“上周来给我修电脑，身上香水味儿挺好闻。怎么了？”
“他好像跟咱们品牌陈列部那个萌萌走得挺近。”李菲菲说，“我昨天加班，看见他俩一起下楼，萌萌手里还拿着杯奶茶——周宇给买的。”
“哇——”赵君君拖长声音，“办公室恋情！刺激！”
陈阳夹了块肉，塞进赵君君嘴里：“羡慕啊，你去拿下他啊，甜甜的恋爱不就来了。”
“陈阳阳，你怎么这样啊，明知道人家两个人有情况，你还教唆我干坏事。难道，你是吃醋了？人家可没有要离开你的意思啊。“赵君君眯着眼睛调侃道。其他三个人看着这对活宝，笑得东倒西歪。
锅里的菜快吃完了，赵君君又加了一盘藕片。这五个姑娘的战斗力真的是可圈可点。隔壁桌过生日的终于唱完歌了，世界清静了一些。
陈阳放下筷子，说起正经事：“榆林新商场那个点位，有消息了。”
所有人看过来。
“从办公室出来之前，我听见老张打电话，意思是公司拿下的可能性很大。”陈阳压低声音，“如果拿下，中庭位置，最新装修标准，公司很重视，相关配备可能会按照旗舰店的标准。”
林惠问：“那老店呢？”
“按以往三四线城市的打法，一个城市一个点位。”陈阳说，“新店开了，老店就撤。这是总部一贯的策略——集中资源做优质点位。”
赵君君皱眉：“李姐怎么办？她还在老店呢。”
“公司应该会妥善安排。”林惠说，“李姐四十六了，再干四年退休。按惯例，可能会让她在新店过渡一段时间，或者给个闲职，平稳退。”
“那……老店的员工呢？金凤她们？”
“他们年轻，好办，愿意留下的，培训后转新店，问题不大。”李菲菲接话，“公司现在扩张期，缺人。只要愿意干，一般都能留下。”
气氛轻松了些。其实店里员工的去留每天都有，但有些人就是忍不住的爱操心。
锅底快烧干了，服务员来加汤。白色高汤冲进红油里，又是一阵翻滚。
赵君君看着那锅汤，忽然笑了：“你们说，咱们这一天天的，跟这火锅似的——啥菜都往里扔，煮成一锅大杂烩。甜的咸的辣的，全混一块儿。怪不得人家成都人在网上吐槽，说咱们北方人这不叫涮火锅，这叫大炖菜。”
“炖就炖吧。”林惠捞起最后一片肥牛，“反正最后都得吃进肚子。”
“也是。”赵君君举起杯子，“来，为咱们这锅大炖菜，干一个！”
奶茶已经没有了，这次碰在一起的是酸梅汤了。
离开火锅店时九点多。夜色正好，街上热闹。
五个人在路口分开。陈阳和吴晓雯一个方向，李菲菲自己走，赵君君和林惠打车。走的时候陈阳建了个群——小饭桌。“一会儿我群收款哈。拜拜，到家群里说一声。“
等车时，赵君君忽然说：“惠儿，你说李胖子跟Lisa，谁能赢？”
林惠想了想：“Lisa。她狠，李胖子怂。”
车来了。
两人钻进后座。赵君君报完地址，又补了一句：“师傅，开稳点，刚吃饱。”
这顿火锅是真的香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