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概是久病成疾,关观这场发烧久久没能退。
一开始是缓慢的低烧,后来在睡梦中慢慢变成了高烧,烧到四十度的时候,谢嘉闻准备打电话叫吴融把人带回内陆,但关观又逐渐退了烧。
这座岛不是他们之前待的那座名叫飞鸟岛的孤立小岛,周围有许多岛连着,节假日期间,这里很热闹。
但这毕竟是旅游区,一排的岛就一家卫生院,听隔壁原住民说,小病不用治,大病就开船去最近的那片陆地。
谢嘉闻对他们朴实的生活感到敬佩,并委婉拒绝了热情邻居所推荐的当地草药偏方,怕关观这个金贵的现代胃会命丧当场,只借了一盒退烧药。
关观昏昏沉沉的,有时候醒了,也半睁着眼,生理上的难受让他看起来更憔悴虚弱,生命力萎靡地蜷缩在体内的某个深处,吃了药也不见好。
不过至少没再发高烧了,低烧断断续续地来,上午测量体温时还正常,中午可能就又三十七度了。
食欲彻底往神仙方向奔,一天一夜了也就喝了几口水。
谢嘉闻估计自己的厨艺实在有些让人难以下咽,只好解决完那些清汤寡水的白粥之后,敲隔壁心善的邻居的门。
不过生病也没有太多食物选择。
海岛风浪大,信号也差,他爬到楼顶上找着信号搜索生病食谱,想了想,把尘封已久的通讯录翻出来,找到了林昙之前的营养师。
近十年没联系,营养师都吓了一跳,好在林昙的印象过于深刻,她记起了当初这个可怜的男孩,回答完问题后,还叙旧般问了近况。
谢嘉闻在蓝色小洋房时吃的东西都是这位营养师做的,也算是长辈了。
但对方并非圈内人,也未必知道什么真假少爷的事情,单单是关心从前看着长大的孩子现在过得怎么样了。
谢嘉闻也不好说自己在信号时有时无、随时可能与外界隔绝的海岛上等死,友好地搪塞了过去,又问了一些心理健康问题。
大概是当人体天线的姿态过于滑稽,邻居家的小黑娃总跟着爬上来,模仿他的姿势当飞行中的奥特曼。
于是谢嘉闻开始考虑雇这位小奥特曼当天线接收员。
小奥特曼很是自豪他人生中的第一桶金,天没亮就开始敲门问需不需要服务。
如此一来,关观在某一天终于睡醒的时刻,一睁眼,见到床边站这个又瘦又小只的黑娃的时候,恍惚以为重生到小学时代了。
不过谢嘉闻小屁孩时期也是白白净净的小王子,和小奥特曼是两个次元,所以关观打消了重生的奇幻念头。
小奥特曼也瞪着个大眼睛去看床上那个总在睡觉的漂亮哥哥,心想睡美人咋突然醒了。
小孩子脑回路清奇又多变,一下子就扭捏起来了,以为自己是睡美人命中注定的王子,憋红了半张脸,也不知道在这种时刻要说些什么。
两人大眼瞪小眼时,谢嘉闻推门进来,两双大小眼就齐刷刷看了过去。
谢嘉闻顿了一下,感觉怪不是时候的,这是打扰父子相认时刻了?
对比起冷冷的睡美人,显然帅气的王子更有亲和力些。
小奥特曼回想起自己的任务来,立刻跑过去喊:“他醒了他醒了!睡美人他醒了!他刚刚才醒的,我没延迟报道!”
“行行,我看到了。”谢嘉闻被嚷得耳朵难受,心想自己小时候没这么疯过吧,但还是腾出一只手拍了拍奥特曼的秃头表示赞赏,眼神却看向关观。
脸还是那样苍白,嘴唇有些干,发丝黏在颈后,看来有些热,但眼睛睁开了,这次大概真睡醒了。
“我来帮你!”小奥特曼很是积极,举着手要当热心的英雄。
不过那短手短脚的,跑五步还不如谢嘉闻走一步。
谢嘉闻没打击这弱小的善良,让对方帮忙拿了一杯七分满的果汁,他把托盘的东西全都放到了床头柜上面,回头一看,那英雄还在小心翼翼地抱着果汁慢慢走。
他没忍住乐出了轻声,又顺手把关观颈后过长的头发拢了拢,手指梳顺了。
“……没看出来你这么喜欢小孩子。”关观的声音还很沙哑,又轻,像是没力气说话一样。
谢嘉闻正到处找固定头发的东西,闻言顿了一下,不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垂眼看过去,却见关观有些疲惫地往床头靠了靠,眼皮又垂落了一半。
“抬举我了,我是他老板,”谢嘉闻没找到皮筋、夹子一类,干脆自己握着那些柔顺的头发,往床边一坐,“雇佣童工的非法行为你别给我捅出去了。”
关观看了谢嘉闻一眼。
谢嘉闻以为在问雇佣什么事项,皇帝哄妃子一样,唬:“雇他来给你逗乐子的。”
谁知,那英雄真是不辱使命,可算是把果汁完整送达,却借花献佛地,把玻璃杯往关观面前一推,完全没理会顶头上司,拍拍自己瘦小的胸脯,很是大气:“我请你喝!”
“……”
关观看向谢嘉闻,从唇缝中嗤出一声笑:“看来老板威望不足啊。”
又转头接过了果汁,冲黑娃表示感谢,踩一捧一:“你比你老板贴心多了。”
谢嘉闻心想这个看脸的世道真是完了。
冷着一张美脸也能俘获各年龄阶段的颜控们。
谢嘉闻抢过关观手里那杯果汁,小秃头一下怒了,刚要嚷着这里有人在欺负病患,就见欺负人的那位摆正了老板姿态,指了指屋顶:“去干活。”
美色与金钱相比,对于年仅七八岁的小朋友来说,显然后者更重要,于是他又屁颠屁颠捞起桌面上的手机,从窗户爬了出去。
谢嘉闻展示了自己的霸权后,冲关观耸肩:“威望还是有的。”
关观回以一个“呵”。
谢嘉闻将那杯抢来的冰镇果汁一饮而尽后,伸手把另一杯递给了关观:“空腹喝常温的,免得胃痛。”
关观要谴责的话也被堵了。
他接过那杯果汁,把刚刚没问出口的话问了:“你哪来的钱去雇童工?”
“……”谢嘉闻后知后觉,原来那个眼神是来自于“对贫穷的怀疑”。
他微笑:“盗刷你信用卡来的钱。”
“你哪来的密码?”
谢嘉闻瞅了他两眼,真是烧傻了还是没睡醒,这种鬼话都信。
“密码有变过吗?”谢嘉闻问。
关观没说话了。
谢嘉闻估计没变。
他小口小口喝着那不知名果汁,任由谢嘉闻捣鼓他的头发,喝了快有半杯,才想起来问:“这是什么?”
谢嘉闻真怀疑这人烧傻了,摸了摸额头,温凉的,有些放心下来:“椰汁、牛奶、西瓜、雪梨、猕猴桃,还有当地的一种水果,混合榨汁,说是可以补充水分、维生素和蛋白质,比白开水更有食欲些。”
乱七八糟的,关观也不知道他从哪儿进修的,懒得计较,喝完了才发现自己又换回了长袖。
没力气对谢嘉闻给他换衣服这件事发怒了,何况怒的也不是这件事。
那些更乱七八糟的破事,以关观现在的大脑,更是处理不了。
他只当无事发生,杯子被谢嘉闻拿走,吞了好几口粥的时候,才又回神,视线聚焦在谢嘉闻脸上,摇了摇头:“这又是什么?”
反应也太迟钝了。
谢嘉闻无奈把那勺粥放回,搅了搅,回想着:“加了瘦肉、嫩鱼肉、还有当地的鲜花,不知道叫什么,总之它是一碗粥。”
“你煮的?”
“没这么能耐,”谢嘉闻也自个儿尝了一口,还不错,算得上美味,他又舀了一勺伸过去,有些扬眉,“不过我打下手了。”
属于是摘了花、洗了米、加了水、看了火的打下手。
关观感觉谢嘉闻好像少了些沉闷,原本就坚韧的生命力有点舒展开了,像一颗正准备茂盛生长的树。
冲他的打下手,关观垂下眼皮,给面子多吃了一口粥。
多的也吃不下了,谢嘉闻也没强迫,把剩下的都吃完。
比起前几天迷迷糊糊睁眼喝了水吃了药就又熟睡过去,今天是个巨大的进步。
关观看着谢嘉闻忙前忙后,靠着床头闭了闭眼,想着这几天发生的事。
情绪激动、身体素质不行、常年积郁,三个原因导致的生病,好像真的和当年的关欣一样。
关欣最终还是走出了那间狭小黑暗的出租屋,那他呢?
关欣是怎么走出来的?好像是因为他的外祖母。
关观的肩膀垮了下来。
他可没有这样值得依赖、足以疗伤的母亲。
木窗上方突然冒出了一个倒挂的卤蛋头,打断了关观的思绪。
小秃头不管不顾地大喊:“老板,有个叫刘化的人发消息给你问什么时候出发!”
他喊完之后才发现屋里的老板不在,对上那个漂亮哥哥的眼神,突然间那包天的胆像被戳破了一样,缩成一团,再颜控也好,声音都小了,头也害怕地缩了缩,问:“老板呢?”
“他不在,”关观伸手,“把手机拿过来给我看。”
小秃头没那个勇气忤逆,但身为打工仔职业操守,他递过去前弱弱地问了一句:“老板发现了咋办?会骂我……不对!会骂你吗?”
关观嗤了一声,心想谢嘉闻借了全海洋的海胆都凑不出骂他的胆量。
但他好歹安抚了一下这小屁孩,微笑:“他不敢。”
小秃头把手机交上去之前,还扒着窗框思索,他瞅着那个醒来的睡美人,以及被绑起来的头发,有些不确定地问:“你和老板的关系是?”
“睡一张床的关系。”
小秃头恍然大悟:“漂亮、扎辫子、和老板睡觉,你是女人!你是他老婆!”
关观摸了摸后脑勺那坨不知道怎么被谢嘉闻固定的头发,沉默片刻,比起自己的名誉来说,维护小朋友的世界观可能更重要一些。
所以他点头认了,造谣:“他不肯娶我。”
“人渣老板!”小秃头学着大人骂了一声,立刻把手机上交,“老板娘你放心,我帮你盯着他!”
“感谢您。”关观成功拿到了手机。
为了庆祝六一,白天更新!各位大孩子小孩子们,六一快乐!奉上节日番外~
【六一小剧场之一些小秘密】
关欣不让关观接近谢嘉闻,所以尽管关观和谢嘉闻在同一所学校上小学,也从没正面碰过。
自看起来富有但很穷的谢嘉闻小王子拥有了属于自己的水杯之后,关观那些违逆母亲命令的行为也再没理由做了。
但又一次六一儿童节,私立学校办得热闹,家长也都参与其中,小学部欢声笑语的。
谢嘉闻没有家长陪同,单单坐在班级大本营看别人玩,关观也没有家长陪同,关欣跑去和谢义安过儿童节去了。
关观在不知有意还是无意地闲逛中,再次逛到另一年级的大本营附近去了,看到谢嘉闻被打扮得像《小王子》里的造型,但却孤零零的,周围的同学全都被家长拎着去参加亲子活动挣糖果零食去了,年级大本营也留了一个老师,陪着家长没来也没有朋友陪伴的同学玩游戏,但谢嘉闻没参与,正襟危坐地看着别人玩。
关观向其他班借了个没人用的美羊羊头套,假装不经意路过发现了这位落单的同学,自来熟地凑过去搭话:“欸,同学,你怎么不去玩?”
有个艺术家母亲,谢嘉闻的审美远超同龄人,看到这个身穿校服却头戴硕大美羊羊头套的怪人,诡异得像美羊羊从青青草原转学过来了他们学校了,下意识往后仰躲开,但良好的教养让他没有表现得太明显,硬生生看着头套的呆萌大圆眼和括号一样的微笑,露出了同样僵硬但礼貌的括号微笑,却没说话。
关观在头套内看不太清谢嘉闻的神情,又凑近了一点,问:“同学?”
大概是美羊羊头套在自己眼前晃悠这件事实在诡异,谢嘉闻绷不住礼貌和高冷了,偷偷往旁边挪远了点距离,移开眼,说:“我不喜欢玩游戏。”
“哦……那你喜欢吃糖果吗?我赢了很多!”
谢嘉闻瞥了一眼对方的篮子,的确都装满了,但拒绝:“谢谢,不用。”
“饼干呢?”
“……不用。”
“饮料?”
“……”谢嘉闻觉得这个自来熟有些难缠了,“都不用,我不用吃东西的。”
“……那同学你还挺厉害的。”
谢嘉闻好像也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些什么,弱弱找补:“我只吃饭。”
“那更厉害了……”
小朋友只吃饭不吃零食,堪比天上飘飞猪。
谢嘉闻发觉自己好像闹了大笑话,有些羞恼,又不想再和这个奇怪的美羊羊聊天了,指了指最热闹的那处游戏区:“你也就只能赢那些普通的零食,我才不稀罕呢,赢了那里的奖品才算厉害!”
那块区域是亲子游戏,奖品不只是零食,也有玩具之类,很是热闹。
谢嘉闻见对方显然也是孤零零一个人,没家长陪同,借此来劝退这个前来挑衅他的美羊羊。
果然,美羊羊转过去盯了好久好像才看清,慢吞吞地哦了一声,也没说什么,走了。
谢嘉闻以己度人,突然觉得自己有些过分了,想要把那个与巨大头套完全不符的瘦薄背影喊回来,但一想到林昙不准他和别人多说话,就又坐了回去,才发现手边多了那个美羊羊装满零食的篮子。
他忘带走了!
谢嘉闻要拿着篮子追过去时,一眨眼的功夫,太多奇装异服了,混在大大小小的人群中,美羊羊头套完全看不见了。
后来他整个六一活动也没空当优雅的小王子了,在各个游戏区中找那个穿校服的美羊羊,但都没在人群中见到过美羊羊头套。
就像是美羊羊又转学回青青草原大肥羊学校去了。
不过美羊羊是不是他太孤单幻想出来的朋友这件事暂时不知晓,谢嘉闻在六一儿童节活动结束后,拿着一个空篮子和一个满篮子,跟着大部队回到自己的班级时,在课桌抽屉看到了一朵被放在玻璃罩的玫瑰花——亲子游戏区的头等奖。
下面还压着一张纸,稚气但标准漂亮的水笔字体写着:厉害的小王子和更厉害的玫瑰花。——最厉害的美羊羊。
但放学的队伍在催着,他匆匆忙忙,只顾着要把玫瑰花好好藏进书包,没看见那张纸条,转身就走了。气流引起一道风,纸条从抽屉飞起,在空中旋转许久,仍是飘落在地,最终被抱怨着谢嘉闻桌边有垃圾的值日生一扫把铲入了垃圾桶,随着尘埃坠入,盖子一落,就此封存。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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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生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