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观没说错,谢嘉闻那一个月的军训都能看到关观在树荫下幸灾乐祸。
九月的天还很晒,军训服还得穿两层,站一上午军姿后,帽子下的头发都能闷馊。
哨子一响,“休息十分钟”的话才刚落,谢嘉闻就看到关观带着个棒球帽,悠然地从树荫下的石椅起身,朝队伍这边走来。
虽然很狼狈,还觉得有些羞耻,跟被家长当乐子看似的。
但谢嘉闻还是有股自己也说不清楚的窃喜,大概是“打完篮球后男朋友等着送水”的心理。
尽管这完全没有打篮球的潇洒肆意,只有大汗淋漓是共同点。
解散的队伍乱哄哄,都跑到最近的阴凉地去乘凉,也没人会特意去注意身边人。
谢嘉闻刚往关观那边走,余光就见到一头红发,没来得及,那位王小姐已经比他先一步和关观打招呼了。
关观顿了顿步,往对方身后看了一眼谢嘉闻。
阳光当头,也不知道皱眉是什么原因。
谢嘉闻压着眉,感到了烦躁,他看见关观两手空空,和别人寒暄的途中还不忘对他比了个口型,估摸着在说“自个儿买水去吧”。
“……”真有家长姿态。
谢嘉闻眯眼看了一会儿那两人,舌尖顶了顶腮帮子,径直走过去,擦着关观的肩往操场外走。
关观感觉刚刚肩膀触碰的地方在发烫。
“不过其实国内的心理学……”王小姐的话停了一下。
从认识开始,关观一直都像带了个面具一样,笑得疏离得体,却又没什么亲近感,让人触不到真实的面貌。但刚刚的笑脸好像有了一丝变化,掉了线般,游神了片刻,反倒不自觉地让那个笑容真实了许多。
她往关观身后看过去,有点眼熟:“那是……你弟弟吧?上回吃饭时碰到过,怎么没打声招呼?”
关观顺理成章地跟着回头看,捂了捂肩膀,微笑着回答:“可能他心情不好。”
王小姐心想怎么回回碰面都心情不好,又看了看关观,善解人意地说:“那我稍后再把资料发给你,你去……呃,哄哄你弟弟?”
不赖王小姐词穷,一是在外留学多年,中文词汇有些许退化,二是,莫名感觉这个词很适配。
关观倒是似乎很满意这个字眼,点点头,跟着走了。
谢嘉闻刚从冰柜里拿了一瓶矿泉水,一只细白的手就作对似的,从背后绕来,往同一瓶矿泉水抓。
“……”谢嘉闻直接塞给了他,换了另一瓶,关上冰柜门,转身看过去,睨他,“打扰到你谈正事了?”
气温高,不站军姿也热,关观的脸被晒得有些红。
他拿那瓶水冰了冰脖子,对谢嘉闻的话只是“嗯哼”了一声,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谢嘉闻垂眼看着关观那片烧红的脖颈,也不知道对方来受什么罪,三十八度的天不待在空调房,跑来烈日下观摩军训。
“那怎么不谈了?”谢嘉闻似乎很在意,又追问了一句。
关观抬眼瞧了瞧他,像钓鱼抛钩子一样,勾起嘴角:“人家让我来哄哄你。”
“……”谢嘉闻的脸一下黑了,移开视线。
关观缓慢地眨了眨眼,探头过去。
“大二什么时候开学?”谢嘉闻别开他,从旁边的冰箱里随便拿了个冰棍,就往收银台走。
关观心想真生气了吗?雪糕都只买单份。不会自己这瓶水也得自个儿结账吧?
他跟了上去:“你们结束军训的时候。”
谢嘉闻算了算时间:“中秋后?”
又往后扬了扬下巴,和收银员说:“两瓶水一起买单。”
关观满意了,点点头,扫了一眼旁边的架子,停顿片刻,又下意识看向谢嘉闻。
谢嘉闻总能精准捕捉到他的视线,沉默,看回关观。
关观本来还想躲眼神,一想自己凭什么心虚,又看过去。
“嘀!”支付成功的声响打断了两人平静又尴尬的对视,谢嘉闻转身就走,心想哪有人会在学校的便利店里买那玩意,关观想都别想。
在“欢迎下次光临”的门铃提示音中,谢嘉闻似乎听见关观在背后小声地嗤了一声。
便利店离操场不远,中间隔了一个小树林,但十分钟的休息时间,也没太多人会跑去便利店买东西。
所以还算冷清。
关观刚出来,就见谢嘉闻没走小树林,拐到了便利店旁边的体育馆,和操场是两个方向。
他刚跟了上去,被谢嘉闻拉到了拐角。
外面阳光很亮眼,体育馆锁着门,通往二层的外楼梯下方是器材室,凹进一个小口,光线一下暗了下来,关观还闻到了铁锈蹭下来的味道。
两人挤在狭小的空间,上方斜斜束着炙热的光,落在了谢嘉闻的肩头。
关观莫名心跳得很快,眼神也局促地往四处看。
左侧是上锁的铁门,右侧是空旷的通道,上方是斜斜的楼梯底部,地面积了一定的灰尘,还有前几天下雨的泥灰脚印没有打扫。
大概不久之前,也有两个人因为躲雨而缩在这个小小的角落。
别人是为了躲雨,那他们呢?
谢嘉闻把他拉到这里是因为什么?
关观缩了缩手指,终于感受到了今天充斥着的燥热的空气,他体内像是有个热气球不断膨胀,四处乱撞,撞得人心神不安。
他最终把视线放到了前面,却聚焦在谢嘉闻肩头上方的那束阳光,光束内飞着灰尘,是谢嘉闻速度太快,惊扰了它们。
“你……”关观刚从喉咙挤出音,脸颊突然被冰了一下。
谢嘉闻把那个冰棍贴到了关观右脸,似乎笑了一下,声音有些轻:“请你吃雪糕。”
明明他自己都热得不行。
关观能感受到牵着自己手腕的掌心有多烫。
“贿赂吗?”大概是实在太热,他没接过雪糕,任由被贴着脸颊,身体想要往后靠的时候,被谢嘉闻伸手拦了一下后背。
于是关观的手腕就空了。
不烫了,反倒痒痒的。
“脏,”谢嘉闻垂眸瞧他,雪糕换了另一侧脸颊贴着降温,“助教学长,你现在穿的是能走红毯的浅色衣服,稍微注意一下仪容仪表呢。”
关观心想沾点灰怎么就不注意仪容仪表了,又不是衣衫凌乱。
但后背那个手掌的存在感太强,他感觉有一群看不见摸不着的虫子在咬着他,从那片皮肤,钻入血液,一路迁徙到了天灵盖,耀武扬威。
关观有些热晕了,哦了一声,问:“那靠你身上吗?”
“……”谢嘉闻觉得对方可能中暑了,抽手撕开冰棍包装,把雪糕往他嘴边一塞,“那就站着。”
关观觉得谢嘉闻小气,还是接过雪糕,给自己降了降温。
他本来还以为谢嘉闻是拉他过来厮混的。
不过想也不可能,从他们达成交易、签订那个所谓的合同之后,两人最亲密的接触就是谢嘉闻和他吃饭时夹菜不用公筷了。
就算没闹掰,估计也不可能。
谢嘉闻就没在头脑清醒的时候主动过。
良家妇男似的,不知道在保守什么。
吃点冰凉的东西,的确会让躁动都冷静下来。
关观感觉到身体四处游走的滚烫血液没这么沸腾了,却是泄愤般嚼了一口雪糕。
是不喜欢,还是守贞操,也难说。
那又能有什么办法,打也打不过,谢嘉闻一只手就能把他两个手腕抓起来当链球扔出去。
吵架倒是能吵赢,但没什么意义。
真是文不如武。
关观有些泄气,体内的热气球也漏气般狂甩。
“想什么呢?”
关观看过去,发现谢嘉闻把军训服外套脱了,扯了扯领口散热,然后把外套摊开,按到了墙上贴着。
“靠吧。”谢嘉闻脑袋歪了歪,示意。
“……哦。”
漏气的热气球又被补了洞,慢慢膨胀起来。
关观垂着脑袋,原谅了这个武官一分钟。
“想什么?”他又问了一遍。
“……”总不能说想你为什么不亲我、不抱我、不会像我对你有着仿佛皮肤饥渴症的热情一样吧。
关观舔了舔唇,睫毛像被飞扬的灰尘打扰,眨了眨,搪塞:“想你怎么不给自己买雪糕吃。”
“只有十分钟时间休息,哪有大二的学长这么闲。”
关观心想他唯一闲的时间拿去观摩男朋友的军训去了。
算男朋友吗?应该算吧。反正合同写的是恋人、伴侣。
关观觉得雪糕腻得慌,心脏都甜成糖浆了:“那你还拉我来这里躲着。”
谢嘉闻拨了拨他的鸭舌帽,往另一个方向戴:“不是说哄哄吗?”
“嗯?”
关观的视线跟着谢嘉闻的手移动,闻言,一回眼神,看见谢嘉闻把他拿雪糕的手往肩头后方一拉,同时,眼前仿佛曝光了,唇边被湿热接触了一瞬。
那束阳光很漂亮,正洒在雪糕上,把它晒融化了,腻味的奶油一点点滴落,落在了关观的手背上,又落到谢嘉闻的肩头。
极具穿透力的哨声响起。
谢嘉闻最后舔了一下嘴角,什么也没说,把鸭舌帽扭转回正角度,径直往操场跑去。
但关观从那个飞扬的背影中,品出了一丝手足无措的羞惶。
窄小的楼梯底部霎时空了,尘埃依旧在阳光下舞动,他用指腹触了触嘴唇刚刚的接触面,像烫手般,嘴角却忍不住越扬越高。
他无声笑了起来,越笑越高兴,在无人的角落,冲着那束光,笑得又傻气又自得,胸腔也慢慢震荡出笑声,眼前的阳光好像也闪烁着钻石一样的光芒。
很久很久,关观擦了擦眼角乐出来的泪花,很得意地想:谢嘉闻绝对就是也喜欢着自己。
那两声哨声的间隔时分,这场十分钟的中场休息内,谢嘉闻给关观留了一个蜻蜓点水般的吻,和一件军训外套。
好像就此开始,他们这场非同寻常的“恋爱关系”,才正式被人剪了彩。
很难说这个吻究竟是出于什么缘故,谢嘉闻自己都想不明白。
大概是不忿,又大概就是突然之间,特别想吻一下关观,毕竟这他身为男朋友应有的权力。
有时候人们的情绪和情感就是会在一瞬间翻涌增长的,这不是可预测的。
但对于关观来说,这个不可预测,给他带来了无限的揣摩。
起初他大脑一片空白,浑身上下的血液和器官似乎都在挥舞着旗帜,庆祝他和谢嘉闻这一巨大的进展。
可后知后觉,兴奋和快乐渐渐褪去,他又忍不住去揣测起来,这是喜爱,还是安抚。
是因为想要亲吻他才在他唇边留下的那点湿润,还是因为让他不要去和那位王家女儿接触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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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雪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