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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第 18 章

家里的佣人都放了假,偌大的一栋房子只有一位老人和两位年轻人。

老爷子睡下了,谢嘉闻刚洗完澡,听到房门被敲响。

来人是谁根本不用猜。

他有点想装睡着了,但考虑到门缝透光,还是满身水汽地去开门。

关观还穿着今天那套,靠在门框,低垂着眼,看上去等得有些无聊,被腰带勾勒的腰身实在纤细,门开之后,他直起身子抬头,有些愣神。

“什么事?”谢嘉闻压眉询问。

“你……刚洗澡吗?”

“……不是,刚游泳回来。”

关观笑了一下,把身后的红包递给他:“新年快乐,这是压岁钱。”

谢嘉闻没接:“老爷子单独给过我了。”

他的压岁钱怎么可能混在给那群连名字都喊不上的小辈们的红包里。

虽然他对那群同龄亲戚连名字也喊不出,但还是有些好奇,又问:“你把谁的红包给克扣了?”

红包都是老爷子的特助包的,比这家人的每一位都更清楚这个家族有几个小辈,又分别叫什么,从来没差错。

现在这个多出来的红包,指定是关观私心作祟贪污下来的。

“谢返的。”

哦,那简直干得漂亮。

关观又笑了,他把那个作秀的金丝眼镜摘了,看上去轻盈了许多。

“骗你的,这是我给你准备的。”

谢嘉闻才发现这个红包和老爷子给的不一样。

今天一整天关观都和谢嘉闻在一起,完全没有时间去买一个新的红包壳,显然这是他早就准备了的。

谢嘉闻犹豫了一会儿,说:“我没给你准备。”

他就没有需要派发红包的人。

“哥哥给弟弟红包,天经地义。弟弟给哥哥红包,是倒反天罡。”

……这人还真把自己当哥哥自处了。

谢嘉闻更不想接了。

且不说自己完全不是他弟弟,何况接了岂不是代表这人始终压自己一头,以后抢继承权都能名正言顺地用今天这个红包来道德绑架了。

“有心了……”

关观打断:“别有心理负担,里面就一个钢镚儿。”

“……”

谢嘉闻盯着那个完全看不出厚度的红包,实在没忍住开口:“真的假的?”

关观笑眯眯道:“真的。”

真的会有人包一个钢镚儿的红包吗?

红包壳都更值钱吧。

关观眼里的笑意更深了,觉得谢嘉闻像警惕的小狗,蠢蠢欲动地想用鼻子嗅出真假。

“明天爷爷要是问起,你帮我混一下。”关观故意说。

谢嘉闻看起来完全信了,并且沉默的眼神中仿佛写着鄙夷。

这人真吝啬到这种地步了吗?连做个好哥哥的样子都只愿意花费一个硬币。

他接过了红包,准备关门送客,谁知,这人挡了挡门,那双不安好心的笑眼正盈盈看着他,问:“送我的香水呢?”

谢嘉闻:“……”

一个钢镚儿想套走他全副身家吗?

“没买。”他说。

是没买而不是不送,说明有可能。

关观这么想着。

他点点头,松了挡门的手,准备等对方毫不留情的关门。

等了一会儿,等来了谢嘉闻的一句问话:“你母亲给你红包了吗?”

有那么一瞬间,谢嘉闻好像看到了关观那从始至终噙着笑的嘴角有一丝僵硬,但很快又是一样的弧度,从开门之后就没低垂过的弧度。

他弯着眼道:“没见面怎么讨红包?”

这话说得牵强,线上交易都席卷全球了。

关观停顿了一下,又补充道:“我过几天再去看她。”

谢嘉闻点头,没说什么。

两人相顾无言了片刻,谢嘉闻在关门前说了一句结束语:“我要睡了。”

关观笑着说:“好的,晚安。”

在彻底关上门之前,关观又调侃般,说:“盖多点被子,刚游泳回来,别着凉了。”

“……”

回应他的只有关门声。

走廊空荡荡得只有他的身影,关观站了一会儿,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他打开手机,看到对话框里满屏的指责与谩骂,恶毒的诅咒令人生寒,最上方则是一条前不久刚发送过去的“新年快乐”。

来人已经被拉黑,手机再接收不到这些不堪的言语。

关观像往常一样,把拉黑的人放出,刚发送了一句“我过几天去看您”,接着就是发疯似的弹跳出诅咒和勒令。

那些文字似乎带着声音,癫狂得好似梦魇,像往常许多年一样摧毁着他的心智。

他的手有些应激地轻微抖动,立刻又将人拉黑,低垂着头沉默了片刻,将所有的聊天记录,再次像从前那样,全部删除。

就当没出现过,从不存在。

关观的出生是不被期望的,他的存在也不被爱着。

他的母亲把全部的爱都只给了一个人,剩余的愤怒、不甘、悲伤、幽怨,都发泄给了他。

指责、谩骂与怨恨贯穿他的童年,也贯穿了他的身体。

不过记忆中的这些恶毒诅咒,都不是对准关观,而是谢嘉闻和他的母亲。

其实关观很早就知道了自己的身份,也知道谢嘉闻是自己的弟弟。

在他们初识的第一次对话之前,就知道了。

关观的母亲关欣是个十里八乡都认可的大美人,她美丽、聪慧、独立,热爱诗歌和自由,她从小镇姑娘到繁华城市的大学校花,拥有着大好的青春和年华。

如果没有遇到谢义安,她也许会成为大都市的丽人,也许会去国外当交换生,也许会回到家乡过着普通又幸福的一生,总之,一切都光明潇洒,而不是躲在杂乱恶臭的小巷里当个等爱人想起自己的怨妇。

谢义安是她的大学同学,多金又温柔,面孔也足够忧郁多情,不少女生都会对他产生好感,关欣也不例外。何况,谢义安还貌似喜欢着自己。

但那也只是一种微弱浅薄的、容易被掐灭的悸动。

真正让关欣动心的,是谢义安带她去山上看日出。

在繁华的大都市,谢义安没带她去奢侈品店购物,没带她去体验那些醉生梦死,只是单纯地约她出来看一场日出。

两位文艺青年就此看对了眼,在日出的见证下萌发了爱情。

日出的美丽只有一瞬,他们的爱情持续了四年。

在大学毕业那年,一切都如梦幻泡影般破灭了。

关欣幻想着两人的未来,在能看到海的地方买套房子,每天依偎着看日出,一直到老去依偎着看日落。而谢义安,对她提出了分手。

毫不留情的,毫无理由的,毫无征兆的。

关欣读书时最痛恨诗歌里的恋爱脑,这场突袭式的分手几乎摧毁了她的理智与尊严,苦苦哀求和死缠烂打,甚至以死相求,什么都做了,等来的确是谢义安与林家小姐的订婚消息。

巨大的绝望之下,她的生活被毁得一塌糊涂。

人人都准备着毕业的事宜,她躲在宿舍里哭了又哭,人人都开始为了前途各奔东西,她仍然过着不知年月的昏沉日子,直到,她没拿到毕业证又被赶出宿舍。

她的母亲从小镇坐车过来,心疼地抱着她,把她带回了童年熟悉的小窝。

如果不是母亲,关欣也许真的会因为失恋而去死。

但只要不主动求死,没有人会因为难过而死掉的。

她的生活逐渐正常了,虽然没有毕业证,但她漂亮的皮囊给她开了许多便捷通道,大概是执念,她又回到了那个城市,当一个小公司的秘书。

如果没有再次遇到谢义安,关欣也许会找个对她很好、她也觉得还不错的男人结婚,就算不如初恋的刻苦铭心,但爱太过沉重反而会伤害自己。

可是人生就是这样造化弄人。

关欣没想过,谢义安也没想过,他们还会见面。

彼时,已婚两年的谢义安被谢兴德派去谈一些无关紧要的生意,说是谈,更多的是身为招标公司去面试投标公司。

好巧不巧,关欣跟着她老板,来到了谢义安面前。

旧情人相遇,若两人心里还有情,那无非是一些他纠缠她她抗拒他的俗套爱情故事。

谢义安在他的婚姻里吃尽了苦头,于是死死攥着关欣不放,意图从对方身上获取幸福。而关欣再一次,飞蛾扑火般要充当对方的避风港湾。

谢义安诉说他的婚姻如何不美满,关欣忍着痛心充当解语花,成为见不得光的地下情妇。

有时候她也会想,她和他明明就是相爱的,为什么要因为插足者变成这样不伦不类的关系。

但更多的,满腹诗书让她明白这段关系的不道德,也在遭受着良心的谴责。

直到关欣的意外怀孕。

谢义安大惊失色地让关欣打胎,他紧紧抱着她,嘴上却全是对不起。

关欣的喉咙被这些对不起堵着,逐渐失声,漂亮的眼睛变得空洞。

这棵美丽的、鲜活的、自由的植株,被这个男人箍得喘不过气,阳光空气都没有了,那些养分也被一点点吸走、榨干,成了垂落的、憎恨的、怨毒的蜘蛛,被按压在阴暗里,不得超生。

她终于摒弃道德,成了恶妇。

关欣悄悄把孩子生了下来,精心养在了能看到海的酒店,等她再次回到谢义安身边时,想要拿孩子来逼迫对方离婚,却被告知,他的妻子怀孕了。

关欣的希望再次破碎。

她发现,其实谢义安不爱自己。

否则,他不爱的、讨厌的、恐惧的妻子怎么会怀孕。

谢义安说着自己是被迫的,说自己的父亲想要一个继承人,说等到那个孩子出生就和关欣远走高飞。

关欣看着这个男人从大学开始就总是湿润的眼眶,对方从来就没改变过,一样的不成熟,一样的理想化。

她没告知另一个孩子的存在,抱着那渺茫的希望继续等待。

一年又一年的等待,借口从孩子出生、到现在孩子太小离婚就没法得到孩子、再到至少让孩子长到被他的父亲认可培养的年纪、再到——她发现林昙是个精神病人。

谢义安从始至终就无法和一个精神病人离婚,却还要一直欺瞒她。

长时间的等待让她变得麻木不仁,她没了力气去斗争了,再次被谢义安抱着,接受了这长久等待后的无疾而终,和她被糟蹋过后的灰暗人生。

她耗尽最后一丝心智,回抱了谢义安,倾注了满腔爱意,说:“那就这样吧。”

而麻木的背后,是被毒丝紧紧缠绕的关观。

其实不是不能离,是不想离,谢义安纯种混蛋,不敢为自己抗争,但却要紧拖着关欣,索取着她的生命力。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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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红包(新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