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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第 17 章

“我有个问题想要问你。”

谢嘉闻的心一紧,背部僵直,手掌用力掐着木窗窗沿,背对着关观的表情暗藏了警惕与冰冷。

关观走过来,也看着外面的素雪,问:“衣服是你买单的吗?”

谢嘉闻甚至来不及松下那口气,脑子里乱七八糟地应对之策全都成了“指令不符”的红色警报框,接着快速弹出来许多的“无法读取”的对话框,顷刻间占领整个大脑。

他皱着眉,疑虑地看向关观。

关观垂眸看着雪地,表情冷淡,抿着嘴,长长的睫毛好似被专门打过光一样,承载着孱弱微颤的光。

谢嘉闻突然怀疑学校里和公司里的那些传言全是造谣夸大,反射弧得有多漫长、脑回路得有多清奇才会突然想起这件事。

他看关观的眼神开始复杂起来,问:“你平时买东西是不是都靠刷脸,不用付钱。”

所以直接穿着人家店里的衣服就离开,也不知道有没有人买单。

真是一张好脸顶在了笨驴脑袋上。

关观听出了阴阳怪气,也觉得自己有些紧张,说话语无伦次。

他一开始想问的或许不是这个问题,但也不知道想问什么,只想到了离开前店员的祝福“那就祝您和您爱人除夕快乐”,脑子一乱,胡乱问了个不打紧的。

他咳了一声,说:“确认一下,好把钱还你。”

VIP房用的都是谢嘉闻的卡,自然是从他的账户上划,他也没关心到底花了几个钱。

“不用,”谢嘉闻被这个插曲一打扰,手心的冷汗都干了,靠在窗沿上看景,“就当是给你的新年礼物。”

“咻——”零点一到,天空炸开了绚丽的烟火。

温暖的火光把雪景的冷意消除,映在雪上,又反照到谢嘉闻脸上,把他平日里的冷漠和不近人情照出了温和。

新的一年到来,关观陪着这个向来脱离人群独自跨年的人,守岁成功。

谢嘉闻看着黑天上的烟花,轻声道:“新年快乐。”

每年他都这样。

由于母亲是个精神病人,无法出门,所以除夕夜这天,他只能跟着疏离的父亲来到老宅,逃开温暖热闹的人群,独自走回孤寂,好似这样就不会被躲在阴暗处的母亲那怨恨又悲伤的目光盯死。

然后看着每年盛大的烟火,默默给自己道喜,恭喜自己又成功度过了无能为力的一年。

他每年都祈祷着新的一年能够摆脱束缚,但每一年都会有新的枷锁。

但值得欢呼的是,他从每一个去年中活了过来。

关观只看着谢嘉闻,也轻声祝贺:“新年快乐。”

那句“新年快乐”虽然不是对着关观说的,但此刻,谢嘉闻侧头看他,眼底被染了彩色,问:“你有什么新年愿望吗?”

关观心想,他的期望摸不到实感,不敢抓得太牢,怕吓到自己,又不愿松手,担心被风吹走。

他也靠在了窗台,莫名问了一句:“你给你其他的兄弟姐妹送新年礼物了吗?”

“没有,我和他们关系没这么好。”不知道为什么,现在的谢嘉闻比平时以往都要好说话一些,不再只说半句话。

“和我的关系呢?”

谢嘉闻垂了一下眼,实话实说:“比他们好点。”

就算刨除了年少那段情谊,长大之后,他们的交往互动也多过了这群半生不熟的亲戚。

忽略交往背后隐藏的利益目的,他和关观明面上的关系的确还算不错。

“比那个疯子还好?”

新的一轮烟花继续炸响,片刻的静默被喧嚣填补,好似没存在过。

“……怎么突然这么问?”

鬼使神差的,关观的直觉让他挑选了那个能够让他们纠缠一生的答案。

“我很好奇你们那个‘秘密’。”

很长的一段沉默。

“他随口说的。……我和他,关系一般。”

“那就已经达成一半了。”关观的声音很低很低,轻得像落下的雪,轻易被焰火的绚丽掩盖。

他在屏风外看到两位堂兄弟亲昵地依偎在一块儿时,脑子里想的是:不可以。

如果他已经是谢嘉闻由血缘关系盖章的兄弟了,那么谢嘉闻就不可以有其他比他更好更亲近的兄弟。无论是谁都好,都不可以。

既然血脉是捆绑,也得绑得密不透风,没有任何人可以插足的缝隙。

在泡茶的时候,两人静默无言,关观也静了下来。

他想明白了心里的火气属于什么。

妒火。

无论是否合理是否纯洁是否掺杂了什么不该有的心思,他很直白地承认,他就是嫉妒。

嫉妒任何和谢嘉闻亲近的人,嫉妒他们有更理所当然的理由去与谢嘉闻接触。

他们本该是亲密无间的兄弟。

但现在,他想,不只是兄弟,他要和谢嘉闻成为家人,关系最好最好、最不能割舍、最重要的家人。

家人也很温暖,也很让人悸动。

他们可以每年都靠在这个小小的木窗上,看着年年准时的烟花,为对方守岁,陪对方跨年,并肩走到七老八十,一样的血脉,无法摆脱的兄长身份,到死也是他在这个世界上最亲近的人。

他和谢嘉闻靠在了木窗上,靠得很近,一垂眸就能看到和对方即将碰在一起的手肘与手背,是如此的亲近。

谢嘉闻想,要想尽一切办法去解决这件事,绝不能让关观发现一丝破绽,用什么手段都好。

无论关观当时有没有听到,但现在已经起了疑心,之后势必会追查下去。

谢嘉闻绝无可能把希望寄托在对方念在年少情谊不去探查,或是得知真相后的心慈手软。

他要把任何能发现自己身世的所有可能性都销毁,然后将关观赶走,怎样都行,绝对不能再留在他身边。

他会杜绝一切能毁掉他的人生的因素存在。

毕竟,他今年的新年愿望,仍然是许多个往年的同一个。

——努力活下去。

美丽的烟花在黑幕前绘制绚烂,冬景迎来了人造的春,谢嘉闻和关观一同靠在小小的木窗上,在喜庆之外,心思各异。

木窗华美精致,却窄小朽气,像把两人的命运强行框在一起的断头台,无论惶惶度过几个灿烂激情的年岁,也只是两具狱囚在依偎着等待死期,终究逃不过腐烂成阴森白骨的必死结局。

-

烟花放完之后,大家陆陆续续地离开能称得上古董的老宅,谢嘉闻他们一样。

这个古董又再次归为沉寂。

一辆辆车驰出,除夕夜的街道十分冷清。

老爷子坐在后座,他身体骨还硬朗,但到底上了年纪,眼皮有些困倦地耷垂,车内都保持着安静。

“你们离开家的时候,都在想些什么?”等红绿灯的时候,老爷子突然发问,嗓音带着叹息,“离开你们从小居住的那个家的时候。”

他们二位都不算是老爷子看着长大的,谢嘉闻是初中才被醉心事业的老爷子看到,而关观更不必说。

而他们既不是住在老爷子的别墅,也不是他们共同父亲结婚后的婚房,而是各自跟着母亲。

谢嘉闻还记得终于被老爷子接走的那天,阳光很好,明媚而不灼热,那栋开满了蓝雪花的白色小洋房是那么漂亮,仙女一样的母亲被人拦着,歇斯底里得像个恶鬼。

尖锐得好似能刺入心脏的尖叫:“他是我的!他是我的孩子——!谁都不可以,谁都不可以把他从我身边带走,谁都不可以!!!”

“小昙,你不适合做母亲。”老爷子的声音厚重沉稳。

“你想让谁当他的母亲?你儿子找的情妇吗!”

“你好好养病,我会好好培养他的。”

“休想——!你们都是把我当成生育的机器!那是我的孩子,我十月怀胎生下的孩子,不是你们随意带走的玩物!阿闻——阿闻——!”

记忆里,老爷子把他牵走了,那只宽大温暖的手有着时间雕刻的纹理,有点像母亲那布满疤痕的手心。

身后的凄厉呼喊着他的名字,他回不了头,象征着希望与温暖的阳光洒在他身上,阴冷地炙烤他布满□□的伤痕,冻结他的情绪与骨骼,灵魂则留在了那栋小洋房,日复一日地听着那好似咯血的凄厉。

“阿闻!”

“哔——!”后排的车辆鸣笛了一声,把谢嘉闻从思绪中抽离。

他看着后视镜里的车辆,是堂叔家的,一家五口挤在昂贵的四人座跑车内,像借了凤凰羽毛插在身上的走地鸡。

这辆车他们家买不起,大概是趴在老爷子身上吸血来的。

谢嘉闻很快意识到老爷子问这个问题的含义了,他看了一眼把车子慢悠悠启动的关观,说:“有很多情绪吧。起初不会想太多,但过了很久再想起来,还是有遗憾和留恋存在的。”

老爷子很清楚那天发生了什么,也能理解这近乎官方和标准的答案。

他知道那栋洋房有多疯狂。

“小关呢?”

关观的回答也很标准,就像他嘴角始终上扬的标准弧度一样:“没想太多,人生总是要向前看。”

事实上,他是携带了无限的恐慌来到了老爷子的别墅。

一段沉默之后,谢嘉闻主动问起:“您对老宅很不舍吗?”

“很不舍啊,”老爷子陷入了回忆,嘴角含着微笑,“小时候觉得园子好大好大,怎么也逛不完,石头缝的蛐蛐儿,梨花树的鸟窝,好像有着无限的乐趣等着自己去探索……长大后,才发现那里这么腐旧、这么过时。留守在那儿的人已经走了,离开的人却难得回来。这么多年,只有我和它都是垂垂老矣的古董。”

“您还算不上年老。”关观微笑着说。

“在一些国家,我算古董了。”老爷子自嘲。

“在我们国家不算。”谢嘉闻的安慰方式像他这个人一样,冷漠又生硬。

老爷子笑了一下,在车窗外看到了超车而过的那辆新款跑车,静了片刻,喃喃般:“那就趁我还有力气……”

……去挽救另一件被遗留的古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