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晚的眸中划过一抹讶异,他端着玉盏正准备一饮而尽,听见这话不着痕迹地朝着谢舞和“萧晏”的席位上看了眼,二人坐在席间置若罔闻,他仰头将玉盏中的酒水一饮而尽。
“稍安勿躁,我去瞧瞧。”
他起身还不忘带着“檀枕”一起离开,萧晏被陆晚拉着,他回头看向檀枕,檀枕并未抬眼,但谢舞却瞧见了。
“你不动手吗?”
檀枕道:“谁说我没有动手了?”
她从蘅芜苑走的时候可是把星荷和望风都带上了。
“走吧,我们也去凑个热闹。”
陆晚出了流觞阁脸色立马沉下来,他阔步走在廊下,迎面而来一个婢女朝他行礼,听他道:“带檀姑娘回去。”
“是。”
萧晏眉头蹙起,这声音怎么这么熟悉。
他跟着婢女弯弯绕绕走了许久,但这并不是去寝屋的路,这时引路的婢女微微侧首,“姑娘莫怕,是郎君安排的。”
灯火下,萧晏看清婢女的侧颜,是星荷,他方才舒了口气。
临到私宅门口时,守门的侍卫问道:“是何人?”
星荷不卑不亢道:“宴客时走水了,郎君让我带娘子回本家。”
“本家?据我所知郎君是要在这里小住些时日,怎会这么快回本家?”
星荷道:“走水了,郎君担心这里不安全。”
她说着话,手中已紧握住藏在袖中的匕首。
此时望风和“萧晏”已然会和,“郎君,属下今日少了陆晚好几处院子,太过瘾了。”
檀枕汗颜!
望风这小子似乎对放火的差事格外钟情。
“快走吧。”
三人走到门口时瞧见星荷和两个侍卫厮打起来,萧晏想动手又怕暴露身份,只能趁机使绊子拖延时间。
谢舞见状立马拔剑上前,望风也随之而上,檀枕趁乱牵起萧晏的手跑出了陆晚的私宅,一路朝着石阶而下,萧晏提着裙摆边跑边回首看着那边的厮打。
“谢舞……”
檀枕问道:“你说什么?”
萧晏并未回答,二人一口气跑上了牛车,与此同时,星荷、望风、谢舞三人也不恋战,谢舞拉着星荷跑了出去,望风殿后,没一会儿就赶上了他们。
三人上了谢舞的牛车一路朝着山下而去。
几处院子的火势极大,流觞阁的客人也早早让散了,陆晚灭了火之后连忙去找檀枕,照顾檀枕的婢女却道:“奴婢未见姑娘回来。”
陆晚气急了,命人将私宅里里外外全部搜查一番,回禀皆是未发现檀枕身影。
“萧晏!”
萧家后门
萧晏和檀枕从牛车上下来堪堪站稳,就听见一阵急促的车轮声由远及近而来。
谢舞赶车极快,即便方才差了好大一截子也被她追上了。
星荷和望风从牛车中下来向谢舞道谢,谢舞看向萧晏和檀枕,“你们没事吧?”
“萧晏”道:“无碍,今夜多谢谢姑娘相助。”
谢舞无奈笑了笑:“我也是为了阿弟。”
谢舞正欲离开,又被“萧晏”叫住,“谢姑娘。”
“天道不公,愿你早日挣脱内心的束缚,我希望日后你可以登高位,握重权,织锦绣,平天下,此生忠于自己,足矣。”
谢舞看着“萧晏”的背影低声呢喃:“登高位,握重权,织锦绣,平天下……”
“我……真的可以吗?”
蘅芜苑
长公主沉着脸坐在主屋上座,屋外跪着望月正瑟瑟发抖,不是因为冷,是怕。
萧晏原本心中就有气,踏入蘅芜苑瞧见这一幕越发来气了,他狠狠瞪了眼檀枕,不用问也能想到檀枕用了什么蠢办法。
二人三步并作两步走进主屋,主动撩袍下跪。
“萧晏”低眉敛目道:“母亲。”
夏侯姝怒骂道:“你个不孝子,还知道回来?”
之后又指向“檀枕”,她气的手都在发抖,“二十年来你何时这样过,自打让这个狐媚子进门,你就被这个狐媚子迷得不着四六,跪祠堂、受家法哪个不是因为她?今儿偷偷跑出去又是因为她,儿啊,你告诉母亲,她究竟有什么好的?”
夏侯姝骂着骂着突然就心软了,萧晏是她亲手养大的孩子,怎么会没有感情,她对他的严苛不过是为了他日后能支应门庭,能更好的辅佐天子。
今夜她本想早些就寝,可萧潇晚膳时在她耳边多念叨了几遍萧晏,她就寻思着来看看他,还让小厨房炖了鸽子汤来给他补身体,谁料来了之后没瞧见萧晏,却看见萧晏的侍从穿着他的衣裳裹在被子里不肯露面,还是她再三威逼才让他说出实情。
夏侯姝气急了,就坐在屋里等着,这一等就是一个多时辰。
“萧晏”垂眸道:“我知母亲不喜她,也恨儿子最近耽于享乐,但请母亲相信,儿子有难言之隐,请再给我一些时间,待时机成熟,我定对母亲言听计从。”
夏侯姝闻言欲说什么,却又听“萧晏”道:“母亲,就当是为了您的孩儿,好吗?”
您的孩儿……
这四个字在夏侯姝的心中重若千钧,此时她只觉得喉咙酸涩,心也连连抽着疼,让她有些喘不上气来。
“公主。”
夏侯姝听见惠嬷嬷的声音赶忙回过神,她看着萧晏和檀枕二人,又扶着惠嬷嬷的手起身,“好,本宫愿意相信你,但是,届时她必须滚出萧家,哪怕是士族的妾也得有个能说得过去的身份。”
檀枕双手撑地,看着夏侯姝从自己身边缓缓走过,她的手指微微蜷起,若士族和寒门泾渭分明,那么她和陆晚日后也会是云泥之别,想到这里,她亦心痛难耐,却又得装作无事。
夏侯姝走后,萧晏黑着脸质问檀枕为何要以他的名义给谢舞说那一番话,檀枕早知萧晏不悦,不慌不忙地端起茶盏饮下。
“世道本就艰难,权力的制衡下给了女子太多枷锁,有些人本就不该囚于内宅,不让她试试又怎知不行?”
“我们女子不应沦为任何人的附属品,我们也该有属于自己的天地。”
萧晏被檀枕气的哑口无言,他平复了一下情绪道:“你的女训女戒女则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檀枕满不在意地摊了摊手,“你说我闺房的那些吗?我压根没读过。”
“不过为了让我父亲觉得我在用功读书,我都是让素问她们闲来无事看看,顺便留下点读书的痕迹。”
萧晏越发生气,他的手紧握成拳气到发抖,檀枕不明白他为何会这么生气,又补了句:“我从小就喜欢玩,还喜欢看画本,但是父亲为了把我培养成大家闺秀的模样就收走了我的画本,给我拿来那些我不爱看的迂腐之书。”
“从前你如何与我无关,但如今你就是我,请你按照我的行事风格做事,莫要再引人诟病。”
檀枕早就受够了士族的规矩礼法,加之今夜又被长公主说了那般蔑视,她再也忍不住了。
“萧晏!”
“你以为我稀罕你的身份啊?你们士族张口闭口就是规矩礼法,言语中永远透露着高高在上的语气,寒门也好,庶族也罢,总会有出人头地的一天,这个世道不会永远是你们的天下,寒门庶族以及女子都会有属于自己的康庄大道。”
“你少用你那副高高在上的模样来训诫我,我本就离经叛道,才不要遵从你们的士族礼法,我现在就去跟长公主坦白一切。”
檀枕气鼓鼓地走出蘅芜苑,萧晏也在气头上懒得去追,爱坦白坦白,这样谁也不难受。
萧晏实在气不过,又没处撒气,转头看见案几上的一摞书中间放着一本女戒,他又想起来自己说的那句“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的话。
檀枕闺房里的书当初都被他看完了,甚至把不对的批注都改了过来,从前还觉得她好学,为她寻来女训女则女戒来解闷,真是多此一举。
他气不过,将那几本书一股脑地扔进炭盆里,炭火顺势而起,萧晏隐隐瞧见一本画册在其中,他连忙伸手将画册捞出来,踩灭画册的火焰。
他看着画册又蹙起眉头,这是从萧松那里借来的,萧松若是知道不得把蘅芜苑给他拆了,他得想个法子才是。
夜已深,步陵苑的下人已下值,只有惠嬷嬷陪着夏侯姝进了寝屋。
檀枕到时步陵苑寝屋的烛火亮着,雕花窗扇上倒映出夏侯姝和惠嬷嬷的身影。
她不太喜欢夏侯姝,始终犹豫不决,之后鬼使神差的走到窗边偷听屋内的对话。
夏侯姝一脸愁容,“你说望衡会不会已经知道了那件事情?”
“他方才说的是您的孩儿,他从来没有这样说过。”
惠嬷嬷宽慰道:“不能的,当初这件事情做的极为隐蔽,就连天子都不知道,二郎君他更不会知道了。”
夏侯姝突然低声啜泣起来,“萧前满心满眼只有萧家,当初萧家不似今日这般鼎立,他愿意娶我怕也是为了扶持萧家,我喜欢他,也甘愿被他所使,可他怎么能连自己的亲骨肉都舍弃呢?”
“他乡为质十年,我一个做母亲的不敢想这十年他过得多么艰难。”
惠嬷嬷拿着帕子擦拭泪水,也跟着心疼起来。
“公主且宽心,二郎君如今做的一切不只是扶持萧家,更是扶持北魏,国强则民安,届时郎君亦能归来,某种程度上来说也是为了您的孩子啊。”
檀枕躲在窗边地暗处双手紧紧捂住嘴巴,萧晏不是长公主亲生的?
檀枕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走出步陵苑的,但是在走到蘅芜苑门前时她已经分析出来,萧晏应该是皇子,而且萧家族人应该有不少人知道这个事情。
她倏然想通了。
萧家家主下了好大一盘棋,若是皇权胜于士族,那个登上高位的人骨子里淌着萧家的血脉,再怎么样也会扶持萧家,若是士族大于皇权,萧晏是他们养育二十多年的孩子,多少也有感情在其中,必会为了萧家肝脑涂地,无论怎样,对于萧家都是一笔稳赚不赔的买卖。
檀枕打了个激灵,定了定心神走进蘅芜苑。
主屋的烛火依旧亮着,她默不作声地走进屋子,萧晏尚未就寝,他笔直地坐在桌案边看书,听见檀枕回来他头也不抬道:“说清楚了?”
听了那么大一个八卦,檀枕哪还有心思说身份的事情,说不说好像也没有太大关系,反正萧晏也不是萧家亲生的。
他也怪可怜的。
但檀枕依旧嘴硬道:“没有任何意义,就算说了也改变不了什么,何必平白给自己找麻烦。”
萧晏合起书卷,不悦道:“不是喜欢看画本子吗?从萧松那拿来的画本子也没见你翻看一页的。”
檀枕现在心乱的很,她走进内室躺在床榻上闷在被子里,囫囵说了句:“知道了,明天再说。”
次日天尚未明,檀枕就被萧晏从被窝里拽了出来。
“不是要看画本子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