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暮云虽然只是调到了总部,其实也跟换个经纪公司差不多了。
浮云为了激发子公司的自主性,平常很大程度上都是允许其独立运营,只有年终总评审、董事会选举以及一些重大方针方面要听总部调令。
这也是为什么苏暮云来了之后要签新的合同。
陈澄来了之后只用负责苏暮云一个人,现在算是她的专属执行经纪。
不愧是浮光,苏暮云入职的第一天有了自己的办公室,第二天就有了自己的保姆车,从外面看不是特别高的牌子,但也绝不便宜。
第二天去剧组时,陈澄一大早便开着来苏暮云小区门口接她。
他扬着眉,“暮云,快上车!”
苏暮云上车后才发现这车别有洞天。合上车门,车厢瞬间隔绝场外喧闹。炭棕真皮座椅宽大绵软,放平可供小憩,侧边暗藏杯架与充电口。
她推开侧壁隐形门板,内侧挂衣杆可悬挂戏服;另一边抽拉式灯带化妆台整齐码放彩妆……还都是大牌。座椅车窗垂着遮光厚帘,牢牢隔绝外界视线,顶边柔光灯漫着暖光。地面铺短绒脚垫,空间非常静谧私密。
角落……甚至有一个迷你冰箱。
“牛吧!浮光也太给力了!”
饶是心性如此佛系的苏暮云此刻也只能哑然失笑,“我们以前过的都是什么苦日子。”
公司的事情和剧组无关,苏暮云在剧组该怎么样就还是怎么样,但是剧组个个都是人精,明眼人都能看出来配置不同了。
苏暮云经过上次那场后拿到了剧本,发现比自己想象得要厚了不少。她跑去问李承,对方疑惑道,“谁告诉你叶静是女十八号了?叶静可是女二。”
苏暮云大惊,李承乐了,“敢情你一直以为自己是个小炮灰呢?”他沉吟片刻,“不过也不能怪你,毕竟电影前半部分铺垫的比较多,看不出来也正常,何况你拿的还是残本。”
他拍拍苏暮云的肩,“你现在知道了,就给我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拿出女二该有的程度来!”
“是!”
苏暮云现在贼拉开心,告诉陈澄之后,两个人一起贼拉开心。
“那人当时确实没跟我说‘叶静’是电影女几来着,不过我想着都能给我们机会了,想必也不怎么重要。”他挠挠头,“这可真是误打误撞了。”
苏暮云点开了微信,又想给周君晓发消息了。
她指尖停在键盘上,想起那晚自己说过的话,于是又复述了一遍,“周君晓,遇到你之后我真的顺利了好多啊。”
对方便也复述了一遍。
“你应得的。”
苏暮云看了看手机日历,突然发现自己距离“答复”的时间只剩三天了。
啊。
她耳边突然响起周君晓的那句“把你自己分享给我”,耳朵不争气地红了。
哪有人,一本正经地说这种话的啊。
她不是小孩子,知道感情这回事是无法遮掩的。
“叶静待机!”
导演在剧组通常等演员熟悉角色后经常会用角色名代指,这样比较方便。
苏暮云收起手机,变回了那个初露锋芒的叶静。
这场戏是萧景渊还没来得及向侯府提亲就不得不去镇守边关,两人在城墙上告别的场景。
“羽儿,此去艰险。我从小征战沙场,知道很多时候生死只在一瞬。萧景渊早已孑然一身,如今唯一放不下的只有……”
闻羽捂住他的嘴,“呸呸呸,大将军百战百胜。不许说不吉利的话。”
萧景渊眼带笑意地看向对方的眸子,“好,那羽儿想听我说什么?说我望侯府千金早日自由脱离苦海,说我祝你一生平安顺遂,还是说我……”他弯腰凑近。
闻羽便又捂住他的嘴,“待你凯旋回来再对我说那句话。”
萧景渊点点头,看向闻羽的眼睛满是柔情,“好,待我凯旋。”
他又转向叶静,行上一礼,“实在对不住。我此前并不知……”
叶静便回之一礼,“无妨。”
“我此去不知何时才归,望你多加照顾羽儿。”
叶静目光沉静,“本就是我职责所在。”
萧景渊翻身上马。
风吹动他的盔甲,他走时深深的往城墙上看了一眼,便率军出征了。
人生南北多歧路,彼时谁也不知这竟是最后一面。萧景渊说出口的那两句话一句都没有实现,而未出口的那句“喜欢”也暗无天日,再也无法说出。
朝廷形势急转直下,蛀虫早已将这座王朝变得腐朽不堪。闻府被奸人所害,一朝危在旦夕。闻羽改换身份,寻求办法。
“户部侍郎再过几日便会安排我入朝,我走后你多加照料自身。”闻羽已不再是那个天真烂漫的少女,她是侯府嫡女,是所有人的希望,家眷此刻还在流放的路上,她必须想办法为闻府翻案。
闻府已被抄了家,闻羽和叶静靠假死逃过一劫。两人被迫东躲西藏,曾经的千金小姐此刻竟只能落脚在一间四处漏风的破落小屋里。
叶静却摇摇头,“保护闻羽是叶静的使命。”
“此去凶险,朝堂杀人不眨眼!你我二人万一身份暴露……我护不住你!”闻羽笑了笑,“其实我连自己都护不住。”
叶静撩起前襟半跪在闻羽眼前,风从罅隙里透过,吹起她额间碎发,露出一双锐利的双眼。
“叶静誓死追随小姐。我本是吏部长女苏暄,同样为奸臣所害。”
闻羽闻言瞪大双眼,“你……你竟是!”苏府曾经的事沸沸扬扬,明眼人都知道这是桩冤案,可是皇威之下谁敢多言。
叶静点头,“这段时日我已暗中联系收集起曾经苏家在朝中的人脉。所以……”她似乎终于露出属于自己的情绪,抬头对上闻羽的双眸,“让我帮你吧。”
这是叶静第一次对闻羽自称“我”。
让我帮你吧。
不管前路多崎岖凶险,让我陪你一起往上走。
让我成为你在朝堂的利器……成为一只由你亲手射向这腐朽王朝的暗羽。
此刻,叶静方为叶静。
“咔!过!”
李承暗暗吃惊,苏暮云进步的速度太快了。
“喔!”剧组响起一片惊呼,因为每个角色的本在演员手中,所有的故事只有导演和编剧从头知道尾,所以大家也是一边拍着一边看着的,简直像一场沉浸式观影。
苏暮云站起身,程默已经出戏了,“哎哟暮云,你刚半跪在我身前说的那番话让我都想嫁给你了。”
男主失笑,“那你的景渊哥哥怎么办?”
程默狡黠地眨眨眼,“大女主从不做选择,当然是都要啦。”
“嚯!这一夫一妻制也是被您玩明白了。”
苏暮云看着他们打趣,心情也好了不少,她直到今天才真正明白“叶静”这个角色,明白她的痛苦与沉重、她的决心与愿望……她的尖锐与顽强。
苏暮云摇了摇头,把情绪甩出脑子。
李承已经过来了,“暮云,越来越上道了哈。”
她回之一笑,“多谢导演指导,”又转头看向程默他们,“也多谢前辈们关心指点。”
苏暮云拿起剧本走回保姆车,这场戏拍的时间比较长,此刻已经天黑了。
她有些疲惫地躺在座椅上,揉了揉眼睛。
李承拿着盒饭回来了,“累了?要不要先睡会儿,反正今天也没你的镜头了。”
苏暮云摇摇头,直起身,“你觉得我今天怎么样?”
李承如今只用管苏暮云,自是一直在片场的。他点了点头,“进步神速,我只能这样说。”
可苏暮云看起来却并不开心,“我发现,自己好像不太能出戏。”
陈澄皱眉,这种情况对演员来说太常见了。好的一方面是,演员可以沉浸在角色中,但坏的一面也是,演员会陷在角色中。
演员并不是角色本身,有着自己的情感态度、思维方式。
如果角色反向渗透,甚至改变了演员本身的人生,那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情。
不少演员就是因为没出戏才会影响自己在现实中的生活,比如因戏生情,这倒不是说因拍戏而结识进而互生情愫的怎么样,而是说将角色之间的爱情直接转移到演员身上。
叶静这个角色有些复杂,苏暮云感觉自己有些喘不过气来。
陈澄拍拍她的肩,“叶静是叶静,苏暮云是苏暮云,你别搞混了。”
话虽如此,但这不是此时的苏暮云轻易能分开的。
陈澄想了想,“你有什么‘锚点’吗?就是在现实中对你来说很重要的人和事。”他继续道,“人这一生就像在海上漂流,有了‘锚点’就不会迷失方向,就在前进的过程中可以随时定下来。在你自己的世界里,什么能留下你、能拉住你,就是你的‘锚点’。”
重要的人和事吗。
苏暮云低头沉吟。
人生永远在朝前走,什么能让苏暮云停下脚步呢?
她有挚爱的双亲,有亲密无间的朋友,有为之奋斗的事业,有很好的经纪人和同事,有关心爱护她的长辈……还有,苏暮云抬头,突然脑中浮现出一双漆黑冷峻的眼眸。
我还有周君晓。
“出戏了?想起什么了这么开心?”
苏暮云回过神来,点点头,“嗯。”
怎么办,不想等到约定的时间了,现在就想告诉他自己的答复。
不过……那人是个公正的裁决者,如果她现在就说出口,会不会被对方判定违规?
“把饭吃了。我送你回家。”
苏暮云淡淡一笑,行,那先吃饭吧。
周君晓此刻又双叒叕在加班,丝毫不知道自己错过了什么。
他处理完面前的文件,头也不抬的问许言,“今天几号了?”
“12月5号。”
周君晓闻言顿了顿,“知道了。”
许言有些犹豫,周君晓日理万机,记不住日子很正常。他通常报备行程时甚至会确定到今天有什么特殊意义,下一场会议又在几点几分。
但问题是……这话周总半个小时前已经问过了一次了啊!
许言联想到了周君晓上一次的反常。怎么了,难道又是情感上遇到了什么问题?
半晌,周君晓想起什么对许言嘱咐道,“半个月后浮光会参加城东地皮的竞标。”
好吧,许言觉得是自己多虑了,周总一心工作,反倒是自己不够投入。许助理反思了下自己,自愧不如。
地皮是国家的,但使用权是私有的。承宇没有房地产业务,然而城东那块地皮使用权是在周君晓个人名下的,属于他的私人财产,平常也在许言的打理范围内。
“浮光这几年做的不错,综合实力也很强。资质门槛和拍卖公告不是还没发布吗,重新定一下。”
许言瞬间理解他的意思,“明白。”他立刻着手去办了。
然而许言不知道,在他走后,周君晓又打开了手机日历。
男人身形高大,片刻后却小声嘀咕了一句,“怎么还没到呢……”
苏暮云泡完澡,舒舒服服地躺在床上。
她想了想,决定先和对方约上饭。
“周君晓,后天晚上有时间吗?”
对方很快回复,却答非所问,“现在不忙。”
苏暮云了然,弹了个语音通话过去。
男人好听的声线在耳边响起,苏暮云感觉耳边有些酥酥麻麻的,“喂?”
她清了清嗓子,“周君晓,你今晚又加班了吗?”
“嗯,但是已经处理完了。”
“你后天晚上有时间吗?”
“有。怎么了?”
她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那个……你,你愿不愿意……”
周君晓眯起眼睛,“愿意。”
苏暮云失笑,“我还什么都没说呢。”
“你说。需要我做什么?”
“你愿不愿意再请我吃顿饭?汀兰水榭实在太贵了。”苏暮云有些不好意思,“等到我片酬下来了,我再请回来。”
“好。”周君晓先是一口应了下来,又想了想,“很喜欢那家店吗?”
“嗯……那家店的菜很好吃。”
“我告诉过你,可以报我的名字。”
“哎呀在那吃一顿还是挺贵的。”
“不用花钱。”
“嗯?”
“汀兰水榭本来就是周家的。”
“嗯?”
原来如此。苏暮云点点头。
我跟你们这群有钱人拼了。
她咳了咳,“那什么,那我以后可以经常去吃饭吗?”
“当然可以。”
“带朋友同事家人去也都可以吗?”
“随你。”
苏暮云便问了最后一个问题,“那我,以什么身份报你的名字呢?”
通话安静了,两人都没有说话。
对方似乎在认真思考。
苏暮云静静等着。
良久,她叹了口气。
算了,果然还是不能提前捅破窗户纸。“哈哈其实我就顺口……”
“不用报我的名字了。”
“嗯?”
“你说你是苏暮云就可以了。”